在逃避痛苦的时代，让我们重识疼痛
原创 阿光 光启书局
热情有担当的格兰原本经营着一家修车店，并拥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幸福家庭。偶然的一次事故让格兰伤到了背部，在医生的指导下，他开始服用奥施康定——一种缓解疼痛的阿片类药物，但由于带有吗啡类或罂粟碱的提取物，所以很容易让人成瘾。
美剧《无痛杀手》剧照，格兰（中间）和他的家人果不其然，格兰变得无法离开奥施康定——没到服药时间就感到疼痛，甚至发展到只要不服药就会头晕脑胀，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直到有一天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看着直流血的手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离不开止痛药，上瘾了。一向性情温和的他为了得到更多的奥施康定，开始变卖了店内的东西，甚至打起了继子的主意。最终在亲人的唾弃声中，他被赶了家门……
这是今年Netflix推出的一部限定剧集《无痛杀手》中的一条故事线。剧集改编自巴里·迈耶的书籍《PAINKILLER》和帕特里克·拉登·基夫在《纽约客》杂志上发表的文章《The Family That Built an Empire of Pain》。剧中的“奥施康定”是一种阿片类镇痛药，帮助了很多病人逃离了疼痛，但是同时具有极大成瘾性。美剧《无痛杀手》正是一部讲述疼痛与止痛药的故事。
Netflix出品的限定剧《无痛杀手》那么，究竟什么是疼痛呢？历史上人们是如何认识和应对疼痛的呢？又有哪些因素改变了我们对疼痛的认知？人类一生都在与疼痛作斗争，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每个人的受教育程度不同，表述方式不一致，导致疼痛很难被定义。
伦敦大学历史学教授，英国科学院院士乔安娜·伯克作品《疼痛的故事》，讲述了从18世纪以来关于疼痛的故事，横跨医学、文学、宗教、生物等各领域，讲述了一部跨越三百年的疼痛文化史，颠覆了对疼痛的传统理解，为认识和研究疼痛提供了全新的阐释框架，也让我们在当今这个时代，重新认识疼痛，反思应该如何对待自己和周围人的痛苦。
《疼痛的故事》
作者：[新西兰]乔安娜·伯克
译者：王宸
作为“事件类型”：并不公平的疼痛
牙痛、头痛、痛经、肌肉痛、精神痛苦，每个人都为疼痛所扰。疼痛，是每个人一生中体验最早、最多的主观感受，因此，如何面对疼痛，如何表达痛苦也成为了人生的一节“必修课”。
在18、19世纪，人们曾经相信痛苦具有特定的积极功能，对于疼痛的理解往往与神秘和敬畏联系在一起。疼痛被视为身体内邪恶的灵魂或超自然力量的体现，认为它是来自上帝或某种大自然的信息，经受疼痛的试炼方可让人的灵魂得到洗涤，让有罪者得到救赎，“今生受苦，来生不受苦”，对痛苦的忍受是必须的。直到20世纪，痛苦才开始被视为一种需要不断对抗、克服的“恶”。
乔安娜指出，疼痛并不简单的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事件类型，是“我们命名与感知一个事件、一种感觉的方式，而不是事件或感觉本身。”它是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被感受、见证和塑造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生理感官、情绪状态、认知信念，以及在不同社区里的关系定位都会影响我们对疼痛的感知和表达。例如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可能会感受到英雄般的成就感，也会因为终于可以离开战场，在医院休息而松了口气；但对在车祸一类意外事件中受伤的人而言，这一苦难的开始可能令人感到命运的不公；忍受分娩疼痛的产妇可能因为期待孩子的到来而满怀欣喜与骄傲；有坚定严格的宗教信仰的患者则在疼痛中感到天父与他同在……
另外，疼痛是具有一定社会性质的，经济、政治、权力、文化等因素都会影响着人们的同情程度，和止痛药的分配。在资本主义的权力场域中，疼痛并不公平。这也是为什么《无痛杀手》中的生产止痛药“奥施康定”的普渡公司能够坐拥百亿美金，而无力购买高价止痛药的格兰等普通民众无家可归，甚至有些人不惜走上犯罪道路。
《无痛杀手》中难以忍受疼痛又没钱购买止痛片的路人被逼无奈，持刀抢劫便利店
作为一种生理反应，疼痛连接着更广泛的社会文化与权利关系。阶级、种族、性别等争议性政治话题也不可避免地被牵涉其中。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社会对于不同群体的疼痛表达存在着全然不同的评判体系——富人怕疼是敏感，穷人怕疼是没有承受力；男人怕疼是没有“阳刚之气”，女人怕疼是柔弱娇气；传统的英美文化中经常有对有色人种的刻板印象，认为黑人感官迟钝，更能忍耐疼痛，这为他们进一步剥削黑奴提供了理由。这一根深蒂固的歧视观念不仅导致黑人在遭受疾病折磨时得不到应有的医治，而且黑人产妇在分娩时也更少用到产钳和缓解疼痛的方式。根据上世纪90年代的一个镇痛调查显示，拉美裔得不到止痛药的可能性是非拉美裔白人的两倍，而依赖低收入家庭医疗保险的女性分娩时可能用不起硬膜外麻醉……这一类的例子在现实生活中不胜枚举。
作为隐喻表达：被判缄默的疼痛
不难看出，无论是对于哪个群体，“怕疼”基本都可以归结为某种负面评价，而这种负面评价使作为一种正常生理感受的疼痛被污化，变得难以言说。为了防止自己被打上这些不符合社会期待的标签，人们从古至今都在默默忍受着疼痛，这就导致了面对疼痛的“语言匮乏”。弗吉尼亚·伍尔夫曾因此哀叹道：“对爱，人们拥有莎士比亚的丰饶语言，对疼痛却只有单薄的一丁点。”德国哲学家韩炳哲也在《妥协社会》中说道：“如今，痛苦被剥夺了所有表达的机会，它被判缄默。”
事实上，试图传达疼痛的努力也并非完全无望，人们常常通过隐喻，来赋予疼痛不同的意义，对这种感受进行命名。在这其中，动物是一种常见的隐喻要素。著名哲学家尼采称呼自己的疼痛为“狗”——“疼痛和任何别的狗一样忠实”，如影随形；一名患者说，胃癌的痛苦的感觉就像“雪貂上蹿下跳”；《匹兹堡信使报》上的一篇文章则这样描述阑尾炎：感觉就像和我体内的“四只野猫”激战一场；有患者主诉疼痛仿佛“电流正在劈开身体”“脊髓里有蒸汽在沸腾”“大象在踢我肋骨”“一窝蛇在屁股里扭动”……这些形象化的语言、意象和仪式也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一步步塑造着人类对疼痛的理解和处理方式，反映了不同时代和社会对疼痛的观念，以及对疼痛所带来的更深层次问题的思考。
《 为胆酸之痛所苦的女人》，乔治· 克鲁克香克的彩色蚀刻画，根据弗里德里克· 马里亚特上校的原作，1819年，惠康收藏馆，V0010874。她觉得自己的腰被绳子捆住了，被恶魔勒紧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其他恶魔用长矛和干草叉戳她。她身后墙上的画里是一个酗酒的女人。收录于《疼痛的故事》。有意思的是，即便是对于疼痛的隐喻，也存在着群体差异——女性采用的形象化语言通常来自家庭领域战争，而男性则更多来自于战争；爱尔兰人更有可能否认疼痛是他们疾病的一种特征，意大利人则很可能对于自己的症状进行冗长的描述和抱怨。
然而，在《疼痛的故事》中，乔安娜不再拘泥于这些疼痛的实体化观念，她十分赞同“简单地将疼痛说成疼痛”，将之当作“事件类型”，呈现出疼痛复杂的历史性和变动性，证明了身体与心灵无法分割、相互纠缠的一面。疼痛的表达、理解和感知与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之间的紧密联系。本书通过深入探讨这些联系，可以更好地帮助我们理解疼痛的本质和意义，更好地应对和处理疼痛问题。
光启·情感史系列第二本
乔安娜·伯克本书作者乔安娜·伯克出生于新西兰，是英国当代著名的历史学家，伦敦大学历史教授，英国科学院院士。她长期关注边缘人群的生存状态，出版了包括《伤痕累累的世界：军事暴力和战争游戏如何侵袭我们的生活》《爱上动物》《恐惧：一部文化史》《战争与艺术：现代冲突视觉史》等15部著作，发表学术文章120余篇。其作品已被翻译成中文、俄文、西班牙文、加泰罗尼亚文、意大利文、葡萄牙文、捷克文、土耳其文和希腊文，她曾获沃尔夫森历史奖（Wolfson History Prize）、弗兰克尔奖(The Fraenkel Prize)等多种重要奖项及头衔。
《疼痛的故事》收入光启书局的情感史丛书，该丛书为目前国内首个系统引荐情感史研究的丛书，由北京大学历史系长江讲座教授、美国新泽西州罗文大学历史系教授王晴佳主编，挑选情感史领域最有代表性的经典著作与前沿探索，它们带来方法论上的革新，甚或颠覆原有的历史叙事。该丛书已出版《情感学习：儿童文学如何教我们感受情绪》一种，后续还将陆续出版威廉·雷迪《制造浪漫爱情》、芭芭拉·H.罗森宛恩《关于爱的五种幻想》、乌特·弗雷弗特《为荣誉而战：资产阶级决斗史》、彼得·斯特恩斯的《愤怒：一部情绪控制的历史》《羞耻简史》等。
《情感学习：
儿童文学如何教我们感受情绪》
作者：[德]乌特·弗雷弗特 等
译者：黄怀庆
除了希望助益于国内学界，尤其是历史学界推动和拓展这一历史研究的新兴潮流，光启的情感史系列也选取与大众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议题，涉及心理、文学、教育、律法、医疗等诸多领域，了解各种情感的历史也能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的情绪与感受。正如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副院长丛亚丽指出的，疼痛也是医学伦理学和人类学等学科关注的重要议题，《疼痛的故事》从各种视角展示了不同文化对它的理解，让读者可以充分理解疼痛如何贯通于生理、情感、理智和宗教等领域。希望这一跨学科的研究，也能引起相关领域工作者的兴趣，为医疗、镇痛的政策探索提供有益的参考。
END原标题：《在逃避痛苦的时代，让我们重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