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聊斋·席方平》看诉讼中的程序空转
城隍一审、郡司二审、转世投胎
……
《聊斋》里的席方平
经历了数轮程序空转
冤屈才得以平反
在这个故事里，我们能得到什么？
文｜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 车懿宗
《聊斋》里有一篇《席方平》，讲的是席方平替父伸冤，通过反复告状，最终沉冤昭雪的故事。我们先看双方纠纷是怎么产生的。
席方平的父亲与同乡羊财主结怨，羊财主死后过了几年，席父也病倒了。临终前席父告诉席方平，说是羊财主买通了阴差来索命。
席方平为了替父伸冤，绝食而亡，来到阴间，发现父亲在阴间受尽了狱吏的折磨。
“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
这里席方平第一次提出了他的诉求，很有意思的是，从席方平的话来看，席方平也不确定父亲是否有罪，毕竟与羊财主结怨不见得席父没有错，但席方平认为狱吏未经审判，动用私刑，是典型的程序违法。
城隍一审
席方平的案子首先来到了所在地的县治所，当地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驳回席方平诉请。
城隍在这里其实有个明显的“判非所诉”，席方平告的是当地狱吏违法动刑，但城隍判的其实是席方平认为羊财主买通阴差害死席父有没有依据，而狱吏动刑的程序是否合法，本来应该由狱吏来说明动刑的依据。席方平自然对判决结果不服。
郡司二审
“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复案。”
案子到了上一级的府治所，郡司应该是发现案子有问题了，不然也不会发回重审，但问题是如果确已发现，直接纠正即可，发回重审在当时的体制下，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矛盾无法真正解决。
也许郡司是觉得案子棘手，所以在推迟开庭半个月以后，将席方平毒打一顿，案子又回到了一审。
城隍重审
“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
案子回来了，城隍知道案子不好判，干脆不立案，把席方平一顿打，直接派人送回家。
其实案子发回重审，说明郡司其实也是给了城隍改正错误的机会，城隍本可通过重审机会，查明席父一案事实，该处理的处理，该纠正的纠正，但城隍偏偏选择通过不立案的方式“拒绝审判”，告也不让告，这下彻底激怒了席方平。
阎王提审
“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
席方平看城隍、郡司都不想真正解决纠纷，只想解决人，干脆告到了阎王处。阎王觉得事情重大，直接提审，拘来城隍、郡司对质。我们来分析一下阎王有哪些选择：
1.维持城隍、郡司的裁判结果；
2.纠正城隍、郡司的裁判结果，彻底为席方平及席父平反；
3.继续按郡司的方法，将案子发回。
但最终，阎王竟然在三个方案之外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更为有效也更为彻底的方案：强迫投胎！
“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100岁），于愿足乎？”
这样一来，席方平喝了孟婆汤，自然没有了前世记忆，哪怕席方平还有怨气，也要等他再次死亡，才能回到阴间，这期间好歹阴间可以获得一百年的清净。
谁想阎王的方法对其他人可能有效，对席方平这样古往今来告状第一人而言却未能达到预期。
“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
鬼差一脚把席方平踢入人间，席方平发现自己已经转世为婴儿，居然大哭三日，不吃一口奶，最后活活把自己饿死，从而再入阴间。
这次席方平终于认定继续在阴司内寻求正义恐怕是不行的，他拦车告状，天庭九王直接指派二郎神查办。二郎神经过审理，最终判令阎王、郡司、城隍、狱吏均得到相应处罚，席父还阳，羊财主钱财罚没，全数用于嘉奖席方平。
案件这才告一段落。
其实我们回过头来分析，从狱吏、城隍、郡司到阎王，不见得个个罪大恶极。他们的问题在于，在处理席方平一案时，没有一个愿意以自己的职权，真正为席方平解决问题的。
席方平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席父是否枉死，一查生死簿便知阳寿是否已尽，如发现阳寿未尽的，送归还阳的实例其实并不少。
但正是在这种几级官吏“踢皮球”的态度下，把小事变大事，把大事变难事，最终引火上身，不但折腾席方平经历了如此多场诉讼，最终也害了自己。
而为了这一件诉讼，整个司法体系却在不断进行各种诉讼程序，浪费了大量司法资源。
让我们回到现实中来。
程序空转带来的不仅是司法资源浪费，更重要的是严重损害了司法的公信力，也给当事人带来不好的诉讼体验，其危害性不言而喻。
近年来，浙江法院在程序空转治理方面做了诸多努力。
自2021年7月“程序空转”专项治理工作正式启动以来，全省三级法院联动，深度打造全流程、全要素、全业务的案件全生命周期质量管控体系，针对重点领域、重点环节强化“案源治理”，完善一批制度机制，通过立审执兼顾，加强裁判文书释法说理、判后答疑、加强执行立案前督促履行等实实在在举措，切实提高矛盾纠纷“源头解决”“实质解决”“一次性解决”“在我手上解决”工作成效。
随着专项治理工作持续推进，“程序空转”现象正逐渐减抑，这一概念也必将逐渐淡出人们谈论的视野。
原标题：《从《聊斋·席方平》看诉讼中的程序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