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说|红楼第十九至二十二回结构探析

2023-11-29 15:59
上海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

邯郸夏

红楼第十七、八回写元春省亲。第十九回开篇先是收拾省亲,然后写——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

紧接着笔锋一转,写到——

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

注意,这里袭人回家已经是两三天之后的事情,至少正月十九了。要是十六就来接,这花家母女也太没有眼力劲儿了。

而第二十三回开篇,再拾省亲——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

就是说,第二十三回其实完全可以直接接到第十九回开头的,把中间的四回书抽出去,不会影响情节的连贯性。

再来看第十九到二十二回的主要情节,包括了良宵花解语、静日玉生香、凤姐弹妒意、湘云出场及之后的黛玉谑娇音、袭人箴宝玉、平儿救贾琏、宝玉悟禅机、贾政悲谶语等。这一连串的情节要在正月十九到二十二日这四五天时间之内完成是绝对不可能的。连湘云住了几天后要走、贾母留她等过了二十一宝钗生日再回去都容不下,更不要说因巧姐出花,王夫人、凤姐儿百般忙乱,“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回家去”,又与贾琏隔房,巧姐痊愈后又送了痘疹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按这一段时间,至少要持续半个月。可次日凤姐又跟贾琏商量给宝钗做生日的事,按书中所写情节推算,这日还是正月十九。就是说,这跟袭人回家吃年茶其实是一天。这问题就来了,之前发生的一系列的事都没有占用时间。尤其是巧姐出花跟元春省亲,更是绝无交叉的可能。那这个到底该如何解释呢?

其实细读这几回文字,就会发现有几处情节切换得非常突兀,不像其它章回转移得那么流畅、自然。第一处就是第二十回,结住“凤姐弹妒意”后,忽然转入“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这是湘云第一次出场,至此,宝、黛、钗、湘聚齐,用脂批的说法——

好!前系三人,今忽四人,俱是书中正眼,不可少矣。

——由此引出“林黛玉俏语谑娇音”及后回的“贤袭人娇嗔箴宝玉”、“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另一处是第二十一回,结住“袭人箴宝玉”后,又忽然写到“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过脉……”,由此引出“俏平儿软语救贾琏”及下回凤姐同贾琏商议贾母说给宝钗做生日的情节。

再一处是第二十二回,结住宝玉参禅,“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忽然又写“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一个灯谜来,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由此引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还有第十九回开头的袭人回家吃年茶引出来的“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及二十回前半回的李嬷嬷骂袭人。

如果再算上第二十三回开头的话,这其实是五次重新起头。

细想这几件事其实有三条线索:袭人回家、生病是一条线;有关湘云的情节是另一条线;巧姐儿出花是又一条线。其中又以湘云这条线最重——毕竟这是四个人的戏分,袭人一线次之,巧姐一线最弱,篇幅占比分别为1.5+2+0.5=4回。

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作者其实是把三年正月里发生的事情糅合到一起,写到这四回当中并且关联了起来,但剪裁、拼接的痕迹依然比较明显。

有两处不为人关注的细节能佐证我这一观点。

第一处是第十九回写袭人偶感风寒,“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挫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二十回又说,“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到第二十一回“箴宝玉”其实还是当天晚上,袭人的病突然就好了;宝玉十九回刚答应袭人的约法三章,才过去两天就违约,还跟病中的袭人赌气、“便权当他们死了”,这还是宝玉吗?

第二处是第十八回省亲时,写到“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未传”,可到第二十回就写贾环到宝钗那里跟莺儿、香菱赶围棋作耍,二十二回又参与了猜谜语、制灯谜,也很是不通。

这都说明这几处情节的衔接其实是有破绽的,把前后顺序调整一下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那作者为什么要如此安排情节呢?我想这应该是跟红楼每十八回为一大段的整体结构有关。第一大段,也就是前十八回,是全书一个大的楔子,是以家族戏为主的。尤其是后半段九回书,其实就只是写了“秦氏之丧”和“元春省亲”这两件家族大事,凤姐是这一大段绝对的主角。而宝、黛、钗的戏分可以说很少,就是露露脸,微透出金玉良姻之意。湘云在这一大段干脆就没有出场。借用第十二回回末脂批的话说:

此回忽遣黛玉去者,正为下回可儿之文也。若不遣去,只写可儿、阿凤等人,却置黛玉于荣府,成何文哉?故必遣去,方好放笔写秦,方不脱发。况黛玉乃书中正人,秦为陪客,岂因陪而失正耶?后大观园方是宝玉、宝钗、黛玉等正紧文字,前皆系陪衬之文也。

就是说,第一大段作者真正要写的是家族戏,所以把作为陪衬的宝、黛、钗暂且按住,放手写秦氏、凤姐和元春。让爱情戏先给家族戏让路,与“丧礼”和“省亲”这两件家族大事无关的爱情戏分,作者是剔出来专门移到了省亲之后、进园之前这一个时间段里。八七版更是把“软语救贾琏”和“宝玉悟禅机”直接安排到了进大观园后。这也说明,作者是先有了每十八回一大段的整体构思,才再去具体铺排、安插情节的。所以我们看到的宝、黛、钗、湘的戏都集中到了第二大段,即十九到三十六回。细节服务于整体,哪怕让某些情节不通畅,也不能有损于这个大的框架结构。当然,这也跟红楼未最终定稿有关,假以时日,相信作者是有能力修复这些毛刺儿的。

那如果重新安排这四回书主要情节的话,到底该如何穿插、剪裁呢?袭人回家、花解语、玉生香、李嬷嬷骂袭人是紧接着省亲之后发生无疑,因为黛玉、宝钗的话中都提到了省亲。这条线可以从第二十回宝玉安抚住袭人之后直接通到第二十三回的开头,就是“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萍等监工”,这在时间上没有任何问题。

而巧姐出花、软语救贾琏这条线可以安排在凤姐毒设相思局后,就是贾瑞病倒次年的正月。这时还没有提建园、省亲,秦氏的病也见好转,王夫人、凤姐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和心思忙活巧姐生病的事,日日供奉痘疹娘娘。如果放到贾瑞死这年正月的话,则贾琏已经送黛玉回扬州去了。

而湘云这条线上的黛玉谑娇音、袭人箴宝玉、宝钗生日、宝玉参禅则必须安插到第九回宝玉辞别黛玉上学之后的次年正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宝钗进府几年后才过第一个生日,及湘云迟至二十回才出场的问题。我曾多次说过,抛开秦氏丧礼、元春省亲那几回家族大戏的书,湘云出场其实是紧接着第八回比通灵、探宝钗的,所以湘云出场其实并不算晚,只是距前回宝、黛、钗的戏分远了些。因为这场戏本身就比较早,湘云的年龄也小,所以才咬舌头、叫“爱哥哥”,再长大几岁就好了。

另宝钗生日这天,“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戏台,定了班新出小戏,昆戈两腔都有”。注意,这里并不是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而是外头请的戏班,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贾母给宝钗做生日其实是在省亲之前,那时贾府还没有自己的戏班子。所以一说那小旦才十一岁,扮上活像黛玉的模样儿,读者便以为是龄官儿,这里实在是想多了。

不过这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宝钗十五岁生日到底是此处经调整过的还是直接移过来的?这其实并不重要,既然作者有意把家族戏与爱情戏分开,为的让宝、黛、钗集中亮相,把宝钗进府调到了前边也未可知。宝钗比黛玉晚来几年,进府时十四岁,这是可以肯定的。

三条主要线索上的情节都安排好了,那游离于主线索之外作为过渡、衔接之用的“凤姐弹妒意”和“贾政悲谶语”又怎么安排比较合理呢?这两处情节都跟贾环相关,考虑到省亲时贾环染病未痊,我认为还是随湘云这条线比袭人那条线更为妥当。

总体来看这四回书,其实是把三年中发生的三条线索双重嵌入成一条线。先是把湘云一线嵌入到袭人一线的后部,再把巧姐一线嵌入到湘云一线中部,就成了“袭人线1.5回+湘云线1回+巧姐线0.5回+湘云线1回”的结构,但中间难免有不接榫之处,所以才显得混乱、重叠。

经我如此一解,是否豁然开朗了呢?

原标题:《邯郸说|红楼第十九至二十二回结构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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