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事不到一年，为何陈寅恪在王国维葬礼上毫不犹豫地下跪？

原创 谭禧睿 人文清华讲坛

1926年7月，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的陈寅恪正式到清华任教。1927年6月，同为“四大导师”之一的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陈寅恪与王国维，两位国学大师共事的时间不到一年，他们到底有着怎么样的交谊，让陈寅恪几度撰写挽诗、碑铭悼念王国维？让我们一起穿越历史，去感受一代国学大师的情缘。

1925年，清华国学研究院成立，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相继被聘为导师。1926年7月，陈寅恪正式到清华履任，自此与王国维正式共事。初识之时，王国维已对陈寅恪的学问赞赏有加，他在致罗振玉的信中提及陈寅恪：“顷陈散原之幼子名寅恪者已至学校，此人学东方言语学，言欧洲学问界情形甚详。”

虽然王国维比陈寅恪要年长十三岁，两人的出身、家世、阅历等也不尽相同，但两人共有着同样的时代感叹，在喜好和观念上十分契合，渐渐产生出一段“平生风义兼师友”的友谊。蒋天枢在《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中曾提及王国维搬到清华园后，时常与陈寅恪在工字厅讨论清朝旧事，有时两人还不禁为自己在清亡后形同俘虏的心态而黯然落泪，这段“工字厅话旧事”的经历也被陈寅恪记录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中：“回思寒夜话明昌，相对南冠泣数行。”

王国维和陈寅恪还经常到北京琉璃厂海王村一起淘书，琉璃厂海王村是清朝士人的聚集地，也是清朝“宣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与他们作为清朝文化遗民的感叹颇匹配。从陈寅恪多次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柳如是别传》《论〈再生缘〉》等作品中回忆与王国维在琉璃厂购书、品评来看，这是他和王国维的交谊中一段相当重要的经历。

1927年，王国维于颐和园自沉，王陈二人在清华园的促膝长谈未能继续，但他们之间的信任和友谊却没有戛然而止。王国维在遗书中特别提及“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当中的“陈”正是陈寅恪，将珍贵的、具有大量学术信息的藏书托付给陈寅恪处理，他对陈寅恪的信任可见一斑。在王国维逝世后，陈寅恪以三跪九叩大礼告别王国维，他还在《悼念王国维先生挽联》中，对王国维的遗嘱作了回应：“五千卷牙签新手触，待检玄文奇字，谬承遗命倍伤神”，他后来也不负王国维的遗命，亲自安排了书籍的分类工作，还就捐赠书籍之事与北平北海图书馆联系。

在王国维辞世后，陈寅恪几度撰写挽诗、挽联、碑铭等表达对王国维的追思之情，阐述王国维的文化理想、学术精神、学术方法等。

外界曾对王国维的自沉原因作过诸多揣测，例如猜测王国维欠债、畏惧北伐军等，大多将王国维之死归因于本人的陋习或脆弱。陈寅恪则力排众议，他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中这样写道“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受之苦痛愈甚”，他认为王国维乃是为日渐衰落的中华文化殉道、为捍卫独立自由之精神而死，将王国维的自沉上升到“文化殉道”的高度。他更以“至于流俗恩怨荣辱委琐龌龊之说，皆不足辩，故亦不及之”为已故好友“正名”，拒绝外界把王国维之死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挂钩。

王国维和陈寅恪实际共事不到一年，但二人的友谊却无法用时间来衡量，二人的惺惺相惜不仅是因为喜好和观念的高度契合，更来自于二人所共有的学术主张——“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王国维认为学术研究最重要之原则，在于坚持学术独立和追求学术自由，以避免学术研究成为追求世俗功利目的之工具，“故欲学术之发达，必视学术为目的，而不视为手段，而后可”。陈寅恪于1931年则在《吾国学术之现状及清华之职责》中写道“吾国大学之职责，在求本国学术之独立”，二人对提倡学术自由、坚持学者独立人格、建设中国现代学术体系皆有相似的学术主张。王国维辞世后，这种学术主张仍然深深影响着陈寅恪，并通过他进一步发扬光大。

1929年，陈寅恪为王国维纪念碑撰写《海宁王先生之碑铭》，他在碑铭中对王国维的学术主张作了总结和评价，反映了他对王国维学术主张的高度认可，“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在王国维辞世后的漫长岁月里，陈寅恪仍然坚守两人所共有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例如在1932年，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中表示中国学术在吸收外来学说的同时，还要不忘民族本身的特色和地位。1953年，即王国维辞世26年后，陈寅恪在《对科学院的答覆》中重申他的思想和主张可见于王国维纪念碑：“我认为研究学术，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碑文中所持宗旨，至今并未改易。”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最后也被刻在了陈寅恪墓地的纪念石上。

本文参考：

1. 彭玉平：《王国维藏书之来源与批校之书考论——兼释王国维遗书“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

2. 彭玉平：《陈寅恪〈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疏证（七）》

3. 彭玉平：《王国维、罗振玉晚年交恶考论》

4. 刘克敌：《王国维与陈寅恪学术理念及治学方法漫谈》

5. 许礼平：《王国维死因揣言》

6. 陈寅恪：《吾国学术之现状及清华之职责》

7. 陈寅恪：《〈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

8. 王国维：《论近年之学术界》

原标题：《共事不到一年，为何陈寅恪在王国维葬礼上毫不犹豫地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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