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说|试解雨村的“正邪两赋论”

2023-11-20 19:33
上海

作者

邯郸夏

这个话题,我相信一般人是不敢写的。

《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雨村的那段“正邪两赋”之论历来让人费解。可能是雨村的学问太高了吧,作为一名普通的红迷读着总有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甚至干脆每回读到这里都会跳过去。我相信不少红迷朋友都应该与我有着相同的体会。

“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雨村这话虽然说的是宝玉,但用来说解读这段正邪两赋之论也同样适用。可见,理解雨村此论需要相当功底。但雨村既然能说出来这话,我们理解起来应该就没有那么难,所谓大道至简,总能找到它最核心的意思。这里不妨抽丝剥茧,删繁就简,尝试着去解读一下。雨村的理论虽然有些玄妙深奥,但我认为总体上还是有个解读方向的,有了这个方向,再去细细体会雨村的话,多少就能明白雨村想要表达的意思来了。

首先来看雨村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这番话的。子兴说宝玉——

“一落胎胞,嘴里即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待子兴又说宝玉抓周时——

“谁知他一概不取,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

从这一段文字能看出来,雨村对宝玉的态度肯定是褒而不是贬,雨村是懂宝玉的。于是——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

由此才引出雨村一大篇正邪两赋之论。

再看雨村说完之后,子兴的回应。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

子兴这句话,可以说是对雨村之论的一个高度概括和总结。有了这个框架,再去理解雨村的正邪两赋论我觉得就不至于漫无边际甚至于完全跑偏了。

先看雨村的第一层论述。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

这一段其实不难理解。就是说世上的人除了大仁、大恶者之外,其余的都是差不多的。仁、运、治,是为正气;恶、劫、危,是为邪气,这跟我们通常理解的正邪、仁恶是完全一致的。这里可以说只有正、邪两极,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这两极之间。

再看第二层。

“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

雨村这段话其实很主旋律,是说当今太平盛世,正气、正能量是主流。但正气实在太强大了,用不完,就弥漫在空气里,化为甘露、和风。而邪气、负能量则不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然也不会彻底消亡,而是被逼到了深沟大壑里。偶因风荡或云摧,便会误泄出来一丝半缕,与恰巧路过的正气、正能量相遭遇,便要展开一场搏击掀发,方能消耗净尽。这里说的正邪两气其实像极了现在天气预报里说的冷、热气流交汇产生的风暴雷电,这么说就应该很形象、很好理解了。

雨村的重点其实在第三层。

“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这里才说到人。正邪、冷热两气的搏击、较量会产生出巨大的能量,不是仅仅带来一场电闪雷鸣、急风骤雨就完了,还是要感应赋予到人的--这让人想起赵本山小品《送礼》中那一个包袱儿,“咔嚓一声雷,范乡长诞生了”--无论男女,秉此气而生者,便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虽不能是仁人君子,大凶大恶,但也是天赋异禀,亦正亦邪,他们是注定不会泯灭于世上绝大多数的、介于大善、大恶之间的常人的。这里其实已由善、恶两极演变成了善、恶、正邪两赋三极。再打个比方,就像地球上除了南北两极之外,又多出来个第三极,即聪俊灵秀如喜马拉雅山脉却又乖僻邪谬似马里亚纳海沟的混合体。

具体到宝玉身上,用子兴的话说,就是——

“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

宝玉可谓是美玉有瑕,美玉即为正气所赋,有瑕则为邪气所赋。就是这正邪两气矛盾地统一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明显,可谓两个极端。脂批所谓——

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

程高本没有体会出作者的此番深意,才把“赤瑕官”改成“赤霞宫”,真是一字之差,谬之千里。袭人要宝玉改掉那爱红的毛病儿,也正是这层意思。

这其实就是第三十一回湘云同翠缕论阴阳时所说——

“‘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的。

石榴得了正邪两气,便是翠缕看见的“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只可惜,宝玉是不能“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笑。

注意,这里雨村的最后一句话其实非常重要,就是“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这是对前番一大段议论的总结。就是说无论是大仁者、大恶者,抑或情痴情种、逸士高人、奇优名倡,他们只是因所生、所处的环境不同而身份各异,其实都是同一类人。这也正是子兴说的“成则王侯败则贼”,这里的成败,其实是指环境不同而言的。就是说应运而生之大仁者、应劫而生之大恶者、禀正邪两赋而生者其实都是很有天分的,他们能成为什么,完全是由时势、环境决定的。雨村的高论子兴一听就懂了,不像我们这些读者,琢磨多少遍愣是解不开雨村话中真意,可见你我这些凡常之辈连子兴都远远不及,根本就没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正邪两气儿。

你也不得不承认,全书最懂宝玉的人其实是雨村。雨村一听子兴之言就断定宝玉大有来历,将来绝不是色鬼,而是情痴情种。无论雨村再奸再坏,你不能否认他这识人的眼光,所以才之后每次来荣府定要见宝玉。感觉雨村是一眼就看穿了宝玉最里子里的东西。说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作者为什么让雨村当黛玉的老师了,黛玉身上其实也是极具正邪两赋禀性的。其实不只是宝黛,后边雨村又说:

“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也未可知也。”

这是把甄宝玉,凤姐都算进去了。

雨村的正邪两赋之论可谓高屋建瓴,甚至高过我向来倍加推崇的“宝钗论读书”和“宝玉论文武“,这是从宇宙、天地的角度着眼去阐释人的问题的,已经上升到哲学高度了。解开了正邪两赋,也就解开了贾宝玉。

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光明正大,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

这一段脂批实在是对宝玉之正邪两赋最好的注解。

雨村的确是有大才的,这也就难怪士隐、如海、贾政、王子腾四个人都如此赏识他。对于贾府来说,他是恩将仇报、落井下石的贼子奸人,可对于朝廷来说,没准他就是国之栋梁。从一介穷儒到一举中进士后升任大如州知府,从林府西宾在贾政力荐下复旧职任应天知府;再经王子腾累上保本,候补京缺,补授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再到“方才打听得雨村降了”,八十回后雨村肯定还有一次大的擢升,但最终还是落得个“因嫌乌纱小,致使锁枷扛”,被朝廷所抛弃,真可谓三起三落。

“一代奸雄”这四个字,雨村确实当得起!

原标题:《邯郸说|试解雨村的“正邪两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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