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苑撷萃】大妈们丨刘姥姥与尤老娘

2018-10-13 09:44
四川

本公众号于每周六定期推出【法院撷萃】,法院人和你一起品茗精彩世界。本周为您推送的是罗湖法院杨勤法官的《大妈们丨刘姥姥与尤老娘》——文章转载自作者个人公众号:【 茶花山谷说红楼】。

作者:杨勤

1990年毕业于云南大学,获法学、哲学双学士学位。从事审判工作超过二十年,现任民二庭审判员。

(图片来自网络)

01

如何做一个老年人?平凡人家的那种?这可能是许多文学作品里少见的命题。拿她们当主角?不可能的。大妈们意味着韶华已逝,皱纹满脸;嘴巴琐碎,儿女厌烦。这样的人当主角,写成的作品谁看?年轻读者们不看,年老的女性恐怕更不看-----她们受的教育程度,比起男性们,平均值肯定低,历史的惯性使然;又整天买菜做饭,与贩夫走卒为伍,即使认得几个字,她们老去,也多半不会看了。看什么看,有什么看的。

大妈形象,这些年来简直可以霸屏。有些多金的,便攻城略地,呼朋引伴,喧哗着大把买金银;卢浮宫前边的小广场,打开音响,声势浩大就跳舞,衣服也以大红大绿为上上之选;平常上个公交车,楞着眼看着小学生,等着让座;嗓门大,讲些家长里短,浑不顾周围是不是公众场所。

好像天下女子,无论年轻时怎么轻柔如水,到老了都疯魔一般刷存在感。害得我等都不敢老,深怕有一日不由自主,耐不住闲暇日子富裕时间的寂寞,跑去跳些甩手扭脚舞-----如你所知,跳天鹅舞的女子,即使到了老年,也不见得愿意去这样的场合扎堆。话说回来,静悄悄自己发光热的大妈们,就因为不在公众面前露脸,以至于那些喧哗着的“大妈”,成了真正的贬义词。

想想红纱巾,大声喧哗,扎手舞脚,坐地耍赖......这些场景真的害死人。没有起码的美感,没有起码的个人修为,不尊重公众秩序,不管不顾自己的邋遢形象,这是不是眼熟?谁都可能碰到。如果家里有一尊,可能那战火天天纷飞,代沟如是,修养差异如是,时代烙印如是。怎生得了。

斯德哥尔摩街头的那一幕,明明是寒冷的天气,两个老人无处可去,儿子安排太过糟糕,老人家本来是被同情的对象。好吧,曾先生的老娘亲,坐地上哭喊,挥舞小纱巾的那一幕,被视频还原时,你猜这么着?看着的人,怜悯心跑得无影无踪,再怎么理性,知道不是她的错;可是那么一耍泼,所有的味道都变了------人的感情无不来自于感官,看到这一幕,其他的感受还有多强烈?

劝君莫老成这样。把一锅粥都搅糊了。同是国人,看得别人心里尴尬,对自己而言于事无补----隔着国门,没有人能够理解这样子哭喊耍闹背后的悲苦。说是文化差异,说是交流不畅,但人与人的差异能大过人与其他动物?一只可爱的熊猫也就是爬个树又掉下来,心头萌化了的观众又是什么鬼?一只黑熊好好地呆在动物园,它的红眼睛一瞪,喜欢它的人还有几个?更不用说气味。

你看,没有语言可供交流,但仅凭形体动作眼神,人与动物之间就可以建立起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情感。何况人与人乎?所以,说文化差异的,那是抹黑了文化二字。这算哪门子的文化呢?不能归在这一类。这锅不合适背。

如果以老年人为主角,怕是一不小心,就写成了这样子。即使那些优雅老去的女子,再优雅,也逃脱不了体型、气味的改变,逃脱不了器官退化带来病痛的各种结果。

但人群不可能总只有年轻人,他们本来就是老年人养大的,他们也终究会老。所以,作品中写到老人,特别是大妈们,往往是一两个章节作为她们的正传,或者就是几笔。

大妈们没法,做不了巨著中的主角。这是刊刻者与写手们共同的默契。古今中外概莫如是。大妈们现实生活中的地位,倒是与文学作品中的位置差不多。几笔写过,终不是看点。

02

一本小说成不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书中的角色立不立得定。如果写了一个前人没有写过的角色,而且写好了,那么可以欣慰地舒展一下,确定了,这不会是一本坏小说。如果这是一个小人物,那就更是增加一个几何级数。无他,小人物出场少,印象不深,写得让读者记得,从此成为一个符号,那非大家莫办。

如果写的人物,开始又猥琐,又卑微,又讨嫌,后边成功反转,读者还受落,那么可以断定,写出这种反转的,一定是大手笔。只有写出人性中最本质的,才能当得如此荣耀。那是把内在的逻辑一一铺陈开来,最后完美地划了一道圆弧:人还是那个人,但你的感官完全不一样了。想想看,这种写法有多厉害?

想不起更多的例子,脑子里就一个现成的:《红楼梦》里的刘姥姥。

刘姥姥一开始的形象,就是一个打秋丰的。老人家依附女儿女婿过活,本来与赫赫贾府没啥关联。可是家用挤仄,刘姥姥就打了一个主意。她的外孙板儿爹,也就是姥姥的女婿狗儿,祖上曾经与四大家族中的王家联过宗。但一家蒸蒸日上,钟鸣鼎食;一家成为种地的农民,正经名字都没有,平日里就是地里打个瓜种个菜的。如何联得上?女婿不肯丢人现眼去求人,但刘姥姥肯。

有意思的是,刘姥姥动的脑子,一开始很容易让读者忽略。她是以王狗儿的岳母,板儿的外婆这样的外家身份筹划的。她没去正经联了宗的王家,而是拉着外孙去找了嫁到贾府的王夫人-----从前王家的大小姐。刘姥姥用了一条线,那就是王夫人的陪房,她认识,板儿的爷爷曾经帮过周瑞家一个小忙。

好,故事开始。刘姥姥见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不忘旧情,也有显摆能耐的原因,引她见了凤姐,求见王夫人。王夫人不见,让凤姐掂量着办。凤姐那是一等一的厉害,知道这是打秋丰来滴,不给,说出去难听,总归是国公府;给多了没必要;给少了,又不想让人诟病。于是她托辞自己给丫鬟们做衣服的银子20两没动,给姥姥拿去给孩子裁个衣裳穿。看看,妥帖,大气,人情还归了凤姐一个人。

这一回的刘姥姥,各种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拿到钱后的眉花眼笑,说话各种不妥帖,简直是淋漓尽致。这就是一个乡下大妈,来揩富亲戚的油,就那么回事。

这一回就叫做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好了。大妈拿到了养活女儿家一年的钱,按说可以知足了吧?她受不受欢迎,自己没数么?不会再来了吧?

错了。刘姥姥还来。这一回,她就不是空手来了。地里的蔬果,拿了一堆儿,拉着板车来回报凤姐。这一侧笔,第一写了姥姥的生活好转了,有板车了,凤姐给她的帮助,于凤姐那是轻如鸿毛;于姥姥,却是大派用场,实实在在改善了她们一家子的生活。第二,姥姥是有情义的人,地里的瓜果打下的,是个新鲜,她知道大富人家看不上这个,但这个心意,她要表达。这一回,撞上了贾母凑巧听到了一个地里的老人家来府里的消息。正图听个新鲜事,老太君便让凤姐带了来。

刘姥姥与贾母能有什么交集?一个诰命老夫人,一个地里老太太,她们的交集在于,一个想听新鲜事,一个大把的野趣闲谈。刘姥姥立即判定,她的存在即是让老太君高兴。

于是,她被凤姐平儿戴了一头的花,跟随老太君游大观园,各种卖力气装傻充楞说笑话,自贬形象当老母猪-----这真的很不堪。但她的预期目的达到了:贾母开心,姑娘们笑得要揉肠子。这一出被黛玉命名为“携蝗大嚼图”。刘姥姥就是一个装疯卖傻毫无自尊自爱的大妈大婶老不正经的。当刘姥姥因为酒喝多了,误入怡红院,扎手舞脚地倒在宝玉床上,鼾声震天响之时,读者心中想必这么想:真是个老货!肯定的,带着鄙夷。为老不尊,让人作践至此,还是自愿上赶着的。

【图片来自网络】

但也就是这一回,她替凤姐的女儿取了“巧姐”的名字。凤姐说了,借了庄稼人的贫苦,又借刘姥姥的寿,取名好养活。刘姥姥于是说了“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八个字,说一切皆从这巧字上来。这就有些意思了。凤姐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形象,多了一层新的身份:患病女儿无奈的母亲。刘姥姥与凤姐,从情感上一下拉近了许多。回家时,刘姥姥那是凯旋归去,既然贾母喜欢,大家都赶着送礼,她们手中没要紧的东西,在刘姥姥的村子,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物件。

如果刘姥姥第一次进了荣国府,后边不来了,那么她的形象就止步于一个打抽丰的村妇老婆子;但她来了第二遭,她的形象已经大有变化,她懂得回报,懂得逢迎,她知道自己逗乐卖笑当蝗虫会获得什么-----庄稼人的精明,刘姥姥有;世俗人的情义,她也有。

当刘姥姥三进大观园时,那已经是天翻地覆,荣国府早已拘拿的拘拿,趁乱的趁乱,早就是大厦将倾。凤姐儿已经入狱,巧姐被堂兄贾环所卖,马上就要被带出府去。姥姥一见,她回头了没有?她有没有怕穷家小户的被牵连进去?答案是没有。不仅没有马上回头开溜,她还带出了一个大活人-----漩涡里的巧姐。凤姐一生没做过几件好事,但她周济过姥姥一回,姥姥记住了。落难来的如此突然,而救出凤姐女儿巧姐,这世家小姐的,居然是一个村妇。这是需要胆气、魄力、镇静,还有侠义心肠的。

这些,刘姥姥全有。

三进大观园,三重印象,三重境界。就问读者服不服?曹雪芹这一翻转,丝丝入扣,侠义道不仅仅是佩剑叮当,它更多的是无言,是人孤独无援时有力的手。这胸中有丘壑、做人有首尾、做事干净利落敢担当的,居然是那个来打秋丰、装傻逗乐的老太太。

不分析还好,一罗列出来,真的佩服刘姥姥。

刘姥姥的外表与第一节写的大妈们,形象上像不像?像。实质上呢?大不相同。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担当有魄力有情义的,包括那些堂堂男儿。乡野之人隐侠气,或许就是那种人们心中最朴实的道义。

刘姥姥的形象成功逆转。看红楼者无人不知刘姥姥,又无人不起敬。她不仅见证了贾府兴衰,还为书中堂堂皇皇的上千号人物,贡献了一个鲜明的形象:姥姥。不是老太君,不是夫人诰命,就是一位年龄一箩筐的大妈。这位大妈,做了多少年轻人做不到的事,心胸、智慧、决断,一样不缺。

03

《红楼梦》里,刘姥姥占三回。这是曹雪芹笔下的姥姥传。

这本奇书里还几笔写了一个大妈。年龄应该比刘姥姥年轻,日子肯定不像刘姥姥窘迫的中年妇女,曹雪芹甚至懒得给她取个名字。她就是尤二姐、三姐的娘,书中称为尤老娘。

这人尴尬。既然二姐、三姐正当妙龄,按照中国古时姑娘出嫁的年龄来算,左不过四五十岁吧。丈夫去世,带着两位待嫁的闺女嫁给宁国府尤氏之父。尤氏父亲又去世,然后这尤老娘就受贾珍照拂----说是照拂,不如说把女儿当粉头,供人家取乐。不仅贾珍,还有贾珍之子贾蓉。这两父子乱的没法说,自不必言。奇的是尤老娘各种心甘情愿,各种配合。在宁国府看屋子,看到尤二姐与贾蓉在自己面前,那种即使现代人也不齿的暧昧谐闹,她自己拿脚走开,不愠不恼。尤二姐嫁给贾琏做侧室,也就是妾,她看着二姐身上焕然一新,心下得意;她看见贾珍来家,与三姐勾搭,二姐约着老娘腾地方,她没意见。

这是什么样的老娘啊!雪芹几笔,还是分开写的,就将一个崇尚虚荣、出卖女儿青春幸福的大妈画出了骨,描出了髓。她守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过着的是类似老鸨的日子,真真侮辱了娘这个字。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只能这么说。

骨气,哪有;尊严,哪有。都让给了生存。活得如此令人不齿,还偏偏心满意足,真的让人没法说。她的结局呢?雪芹懒得提一句。因为三姐死了,二姐死了。她的女儿们年纪轻轻就已魂归天国,都是自杀。

《红楼梦》里轻轻几笔,提溜出来一瞧,真的是触目惊心。

这尤老娘,算得上是最糟心的大妈。她的境遇,实际上比刘姥姥强到哪里去了。贾府娶的奶奶,即使是续弦,也不可能是平常人家,尤氏父亲虽然去世,打量那光景,虽不能富贵,也不至于清茶度日也不能。但尤老娘是不过这种日子的。她的依附性,她的没节操,在此一目了然。她是爱女儿的母亲吗?怕不见得。这是一个坏了人心的老娘的故事。没有是非,没有伦理,没有正派,只有媚俗二字,以女儿媚,顺便换取老娘的好生活。想必她的好生活就是吸血虫的生活,不过吸的是自己一双女儿的血。

故事就怕抽出来看。曹雪芹的褒贬是藏在故事中的。与刘姥姥相比,尤老娘的形象,那是穿缎裹绸也无法掩饰的低贱。

为人就怕这样的自轻自贱。二姐、三姐遇到这样的亲生母亲,也是没法说。

04

大妈这个词,之所以在今天成为贬义,并不在于她们的年龄,而在于她们的形象,以及形象之后的本质。不自尊,不自重,不知人格为何物,表现在具体的日常生活中,那就各种讨嫌。吓得在下一干人等都不敢老----怕被一竿子打到大妈队列去。

为了这个怕,不断地提醒自己,凡事留点底线,公众场合也顾念下形象,有了问题解决问题,不去妄想着哭闹就可以受关照-----那是小孩子们的权限。老意味着经验的丰足,智慧的积淀,反应慢点,耳朵背点,腰驼一点都没关系,年龄嘛,还真绕不过去。也都是表象。要紧的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做人有根骨,不只在年轻。做一个有尊严的老人,我想,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去法国南部旅行时,不只一次两次地邂逅那些七八十岁的法国大妈们,涂着晶亮的指甲,穿着长裙,脚踩高跟鞋,在咖啡馆里、小公园座椅上,与人款款交谈,深感羡慕。也深知这是一个绅士们遍地才能培养出来的精致。她们是Lady,不是大妈。也想象不出穿着如此精细,如此自爱,从容谈吐的人们,会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天抢地-----说到底,抛却了外表之后,一个人自尊自爱的精神气质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周围的世界,不能遍地绅士,可以悦己者容,也可以好一些爱自己,不给人心添堵,不自我践踏。如果家道不幸,也可以参看刘姥姥-----她有卑微的地位,粗陋的穿着,可是却有着情义的心肠;在某一个时刻,还可以救人于危难之中。

因为在中国,大妈们的形象在媒体的报道中、在视频中太糟了,所以专门写了这篇文字,看看曹雪芹笔下的大妈们,是不是也那么不堪。结论是:人不分种族、年龄、地位,是精神上的差别,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要说贫贱,谁能超得过打抽丰的刘姥姥呢?然而她最后是让人肃然起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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