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文学编辑是如何工作的

2023-11-10 19:13
北京

创意写作系列讲座第1期

《文学编辑是如何工作的》

主讲人:吴越(《收获》杂志编辑)

主持人:郑保纯(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主办: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吴越是中国著名文学期刊《收获》杂志的编辑,也是班宇、董夏青青、索南才让、郭爽等作家在《收获》发表第一篇小说的责编。吴越的新书《必须写下我们:被写作改变的人生》收录了她关于文学写作领域近十年来的访谈、座谈和非虚构写作尝试,为我们呈现了不同代际、不同身份的18位作家被写作改变的人生现场。

本次讲座由吴越老师主讲,拟分析与讨论以下五个方面的内容:国内文学期刊圈层结构与原创发表平台的基本情况;写作者的起步与准备——以当下几位知名青年作家为例;文学编辑是如何审稿的;如何与编辑沟通、如何听懂编辑的意见、如何进入实质修改;关于当代文学的评价体系。

后记:鱼刺

文 吴越

1

这是淮海路周边密如织网的某一条弄堂里发生的真事。

1985年的春节,一个上海人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回家探亲。现在他坐在圆台面中心,灶披间七瓦灯泡竭尽所能放光,请你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来勾勒这一桌平民盛宴的菜色,草头圈子、八宝辣酱、白斩鸡、糖醋鱼……几分钟后,男人捂着喉咙站起来,扑向厨房水槽。他被送到附近的瑞金医院,宣告不治。是夜,家人的号啕大哭传到隔壁病房,一个年轻女人从寒梦中惊醒。

因为他卡了一根鱼刺。其实只是很小的一根刺,但是他在新疆太久没吃到鱼了,舌头不敏感了。我妈宣布答案,下了一个简短有力的结论,然后就起身收碗。

我坐在这个尾声的余波中。涟漪一层层荡开,就像是在戈壁滩和盐碱地上升起了海市蜃楼。这是个极简版的好故事,它的魔力在于附着于一桩真事的胴体来安放群体中间那些隐秘的情绪。南方就是一尾鱼,在草色夹岸里灵活地游动,游到水箱里,游到水盆里,游到浙江人、江苏人、广东人和本地人聚合演化而成的精细灵活的口腔里,那张嘴会说又会吃,一心多用,玻璃般玲珑。孩子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尝试鲜鱼肉,大人充满期待地启发:蔑蔑伊[1],有刺吐出来。无师自通的孩子会被摸头表扬聪明。学会吃鱼就像学会骑自行车和游泳一样,技能点终身所有。

那尾鱼吃完了又生,生了又被吃,可是最终卡在一个例外上。那是干涸的幻象,也是苦涩的终极。

我想,1985年的那一夜,在医院里传播这个故事的人们真是默契。他们朴素又矫情地替死者发声,控诉一个人的舌头的表层细胞为异质经验所修改,但那柔软而飘忽的编织,让一切实指都扑了个空。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偶经北京西路、泰兴路一带拆迁区域,暮色中远远见到一片快要被拆成鱼骨头的房顶上挑起两盏大红灯笼,门两边各贴喜气洋洋的对联,野风一吹,简直聊斋。这是干什么?我惊叫。同伴并不奇怪,告诉我,这是丧事喜办。腾挪的智慧。

一阵细雨落下来,几乎还没落到我们头顶,就被风扬到另一边去了。

2

让我们回到1985年正月的那个夜晚,被这根鱼刺折磨得睡不好的那个年轻女人,就是我妈妈。她之所以出现在瑞金医院,是应她的长姊写信召唤,从南昌回上海陪护其开刀住院。或因此而有了“不吃闲饭”的心安理得,我妈带上了两岁的我,住进陕南邨那间狭小居室,窗外是她十六岁下乡之前未改的洋派马路。尽管早已认可了命运安排,她仍然时常哀伤自己再也无法理解淮海路上的风尚,而自她以上的几个美貌姐妹,也自甘退出了法国梧桐树下的长长 T 台。过年,从湖北、江西、黑龙江几路汇聚在这个屋顶下,宁波人式的热闹,大声远传,叽叽喳喳,交换的是实惠,以驱散这座城市伫立在灯火中投下的长长的同情的影子。那个年月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成年后的我不再问妈妈如何看待自己和上海的关系,她把那根标记着凄惶的鱼刺记了三十多年,可能就是答案。

话说回来,我是否投射了过多自以为是的情绪在她这代人身上?我想起,妈妈还讲过另外一个故事:也是在陕南邨,对面三楼有个老头,喜好在入夜后拉二胡,他有一儿一女,都生得清秀俊美。七十年代的一天,我妈在窗前闲望,看见那户人家的女儿也探亲回来了,样子没什么变化,但奇怪的是,她不说话,打哑语。邻居传来消息说,在外地农忙太累,躺倒田边,水流灌注未加注意,造成中耳炎,又延误治疗,导致失聪。我妈向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故事的要义:一个好好的漂亮女孩子送出去,变成聋子回来。

我在心里飞快地问了个无意义的问题:那老头还拉二胡吗?耳边琴声轰鸣,在声音的废墟之外,夜色波动如海。

我想,上一代的人,可能都因为有这些更残酷的事例在前面映照着,而更加顺纳了自己的当下。搁置的痛苦被日脚磨为细小的鳞片般闪动的粉末,在生命的传承中不经意顺流而下。

九十年代一个暑假,相约一同探亲回沪的妈妈和姨妈带着我和表弟,在正午溽热中逛街。进了一个百货商场,她们把我们放在扶梯边,去抢柜台上一圈各色处理女单鞋。我和表弟无聊,电动扶梯上到二楼,又从二楼下来,循环到第二遍时,旁边一个老头讪笑说:你们这两个小人,没见过扶梯吧?我那时已经有点儿敏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心里猛地一沉,但无法回击,此时妈妈和姨妈一头汗地挤出人堆,提着鞋盒,满脸喜色,不及喘定,掀开盖子让我看,莹白鞋面上一朵珠花,确是好看。但我只感到浑身不耐烦。我和表弟诉说,刚才有个老头以为我们没见过扶梯!妈妈们心不在焉地说:“是吗?啊?”

老头早就走了。身后的扶梯还在无穷无尽地推陈出新。

3

自从十五岁回到上海后,在我见过的许多同龄人中,既能准确嗅出同一类人的气息,也惊讶发现同为八〇后“上海小孩”群体里也有那么多深刻的不同际遇,也在不断地脱壳、分裂、迁徙,也充满了欲言又止。

小时候挤弄堂石库门,长大后终于住进有独立煤卫的新村房的;

生在一室户新村房,长大后住进了父母买的西区别墅的;

住普陀、闸北、徐汇工人新村群的;

为了上学近借住在亲戚家的;

住高校教工宿舍、筒子楼的;

洋房里出生、长大,离开上海,远洋阔别的;

而一些松江、闵行、青浦、崇明甚至杨浦的,

竟然有的也自认为不算正宗上海人——他们打着哈哈自谑为“镇上的”——在我看来怎么就不是呢?

别问,问就是那根鱼刺。

长大后的世界里,身份问题暂时缓解,但永远尖锐悬置。“上海”身份有其特殊性与普遍性。我指的是,上海这样一个伫立在近现代历史一线的码头城市,每一时每一寸都在变移。这种“魔性”注定了它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原乡,注定了它永远有秘密和遗漏,永远有异质性,永远让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陌生与焦虑,但又不断感到自己与之相联的那一部分在召唤着安放的冲动。在今天这个浪潮涌动着碎片、人的迁徙与移动频繁发生的时代,“上海”就是这个世界的缩景与隐喻,身份与身份的再界定是现代艺术、文学和各种运动的根本动机。

我在职业生涯中——我称之为以“不断提问题”为工作的十年时间中,对一个个“现成的人”的不信任与不满足不断跑出来,以问题的形式弹出去。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的那些关于身份的问题仿佛是始终的、唯一的问题,而我的受访者们毫无保留地把过去打开给我看,把他们的痛苦与裂变描述给我。他们给予我的丰富、真诚的答案,一多半呈现在我的这本非虚构集子中,一少半永在我心。答案不会让追问终止,而是推动改变发生。

阿赫玛托娃有一句诗,“当天空透明的时候,他嗡嗡地振动着羽翅,看我跟乞讨的人,怎样把硬面包分享”[2]。

感谢慷慨把“硬面包”分享给我的所有的受访者,是你们让我的工作与写作蕴含了神性。

在此,我还想郑重地感谢我受业路上的前辈师友、同事、伙伴、朋友。收在这本集子中的文章多来自于以下这几个发表平台:《正午》《读库》《北京晚报》《北京青年报》《文汇报》《单读》,感谢我的原发编辑郭玉洁、张立宪、孙小宁、颜菁、郑蔚、罗丹妮,他们的宽容和指点,使这本集子成为可能。

感谢已仙逝的文汇报副刊《笔会》两任主编刘绪源、周毅。在我认真地学当一个记者、偶尔涂几笔竟然敢投给《笔会》时,是他们温厚、热情地接纳了我,让我一直没有脱离文学的情绪。

感谢张新颖教授。自中文系本科阶段在课堂上认识张老师以来,我受益良多。于今,我已是中年人,还能领受到作为学生得老师赐序的福分——我不由得想,我攒这本集子,或许正是为了得到这样的一篇序——意味着张老师给的 A 。

感谢张涛甫教授。在工作一段时间后,我于2013年重回复旦园,在张老师门下研读新闻学,张老师为我指明了非虚构写作研究的专业方向,使我的过往与未来通过学术桥梁得以贯连。

感谢《收获》主编程永新先生。他曾经是我的受访者,帅气,潇洒,温和,亲切,才华灼灼,而后他成为我在文学编辑道路上的明灯和引路人。

感谢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在这本集子还是一个想法、一个雏形、尚未明确出版方时,就给予资助和鼓励。

感谢活字文化的陈轩。他是文汇报副刊《笔会》的铁杆,我们在豆瓣上相识。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在中戏小剧场的胡同外面“接头”时,我在古城暮色中看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孩走来,一开口,略有些大舌头,摇头晃脑,常笑得喘不上气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第一本非虚构小集的推手。

感谢张悦然女士,2016年,我在北京采访她后,她为我推算星盘,其中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她说,“你不能总是站在人群背后”。于是,我仍然在人群背后,但真的勇敢了那么一些。

感谢郭爽,她把“必须写下我们”这个原本是她的新书分享会的主题授权给我作为集子的书名来使用。我愿这本书对得起如此热忱的宣言。

感谢我的责编尹然女士,她的细致、睿智,使我不安的心安顿下来,于此留伫。

2022年6月14日

注释:

[1] 蔑蔑伊:上海话,意为“用舌头小心地感受”。

[2] 《站在天堂的白色门口》,乌兰汗译。乌兰汗即著名俄文翻译家高莽先生,作者于2010年夏天在京拜访和采访了他,临行高莽先生送笔者一本1991年外国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爱:阿赫马托娃诗选》。《站在天堂的白色门口》一诗摘自这本诗选。

(本文选自吴越《必须写下我们:被写作改变的人生》,活字文化 策划,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202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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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 著

活字文化 策划

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3-6

本书是《收获》杂志编辑吴越关于文学写作领域近十年来的深度访谈、座谈以及非虚构叙事的结集。全书分为五辑,前四部分收录了对当代中国青年作家、文坛泰斗、外国文学大师、非虚构作者的一对一访谈和评论,最后一部分则是作者自己的非虚构写作尝试。

作为训练有素的传统新闻媒体人,吴越亦是勤于思考和表述的非虚构写作者。在本书中,作者一方面自觉延续了传统媒体新闻训练的严谨与切实 ,另一方面从个人兴趣出发,尝试最能打动作者和读者的独特讲述。其中描述的人物无论名人或普通人,都有一个隐约的共同点:他们都在时代的进程与个人的成长中着力转变固有身份,在流动、行走中拥抱变化,摆脱标签,蜕变求新。记录下这些故事、这些人,也是试图为时代留下个体角度的声音与线条。

作家班宇说,“书中收录的这些篇章穷尽了近年来非虚构作品的全部形式——人物特写、事件报道、活动速记、对谈问答、小说评论、印象记等,灵活丰富,不妨将其看作是一次非虚构写作样本的集中展示。”《必须写下我们》

原标题:《吴越:文学编辑是如何工作的|活动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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