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的花旦,她只想好好上台再唱一回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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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们村每到月底的庙会,就会在村头的空地上搭建一个台子,然后从各个村子里请戏班子来唱戏。90年代末的农村没有什么文娱活动,没有网吧和书店,更没有电影院和歌厅。所以难得的戏曲表演就成了孩子们打发时光的重要消遣。
青姨是我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听说她小学毕业就被她父亲送到草台班子的昆曲团去做学徒。戏曲学徒的日子十分艰苦,不仅每天都要压腿和吊嗓子,还要给师傅和师娘跑腿和做家务。
青姨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墨色的眼珠子轱辘一转,能把男人的魂都给摄走。妈妈说当年青姨为了练好眼睛,一个人在池塘边一坐就是一晚上,她看着发着微光的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目不转睛。
我们家乡的那个小县城人口不过60万,可是却有着好几个剧团。这其中以本土的采茶戏剧团最为兴盛,其次便是花鼓戏剧团和傩戏剧团。采茶戏、花鼓戏和傩戏都是流行于乡野的民间戏剧,因此受众广泛。而青姨所在的昆曲团对于村民们来说,则过于“阳春白雪”。 早在90年代,青姨她们的昆曲团就逐渐在没落,算上师傅和学徒一共也才16个演员。
这些剧团都是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的,没人说得清它们具体的成立时间,仿佛它们和家乡这座小县城的历史一样悠久。戏曲的基本行当分为“生、旦、净、末、丑”五大类别。但昆曲里又把生角细分为官生、巾生和老生,把旦角细分为正旦、五旦和六旦。
正旦庄重贤淑又沉稳大气。五旦秀丽清新,大多是身姿窈窕的闺阁小姐,因此又称之为闺门旦。六旦则机灵俏皮,典型形象是《牡丹亭》里的春香。
青姨入行以后每日跟着师傅学习“唱念做打”的童子功,15岁就正式出道,上台表演昆曲中“五旦”的角色。
我第一次见到青姨是在5岁那年的腊月。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暖冬午后,二十多岁的青姨穿着粉色的长衫、走着小碎步出台。她眼波流转地望着身边的侍女春香,然后用纤纤素手指着远方的枯枝败叶,轻盈娇媚地唱道:“不到园林,怎知这春色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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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姨的拿手剧目就是《牡丹亭》,每次她一开口,就能勾住村民们的耳朵和眼睛。青姨的杜丽娘是与众不同的,她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会特意拖长了唱词的尾音,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再倒吸一口气。那最后的一口气最见戏曲演员的功力,人们都说青姨的唱腔格外缠绵婉转,简直把舞台上的杜丽娘都给演活了。
青姨最火的时候,她可是我们全村男人“心尖儿上”的女人。我们村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叫清波河。清澈见底的河水里许许多多的鱼虾在鹅卵石上嬉戏。青姨的家就住在清波河的边上,她的父亲是村里的船夫,每天撑着船引渡那些两岸过河的人。
年轻的男人们思慕青姨的秀色,每天有事没事就拖老船夫载着他们过河。他们空着两只手来到青姨家的门口,就好像一群长脖子的大白鹅一样,脸色涨红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坐在家里看戏本的青姨被外面这群登徒浪子吵得心烦意乱,就会一脸愠怒地走过去,重重地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在农村,女孩子一般过了25岁没结婚,那可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可青姨都29岁了,别说结婚,就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不是没有媒婆上门问礼,只不过青姨性子执拗,每次媒婆来她都躲在房里不见。青姨的父母好说歹说,就是劝不动女儿走出这个闺门。
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村里的媒婆们也逐渐望而却步。当别人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媒婆们就会阴阳怪气地说“小青那个老姑娘,心性太高,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嫁不出去。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我看啊,她这是要嫁到天上去,做王母娘娘喔”。
青姨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没有嫁上天当王母娘娘。她在31岁那年嫁给了我们县文化局的苏会计。
青姨出嫁的那天,全村的年轻男人都站在河对岸翘首以望,人们都按捺不住脸上的好奇,他们很想知道能够把自己比下去的这个人到底长的咋样。
万众瞩目之下,一直活在街头巷尾谣言中的苏会计终于登场了。人们看到第一眼以后,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苏会计长得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得可以看得见手背上的血管。人们看第二眼的时候,看到了苏会计腰带上别着的BB机,还看到了他左手上带着的闪着银光的手表,便转身默默地离开。
我们那个村庄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从头到尾走一圈也不超过一小时。每天在戏台上唱着“风花雪月”的青姨哪里肯嫁给那些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小伙,她就像从我们村贯穿而过的那条清波河一样,终归是要流向城市的。
来到县城以后不久,苏会计就利用他在县文化局的关系,走后门把青姨调进了县里的国营剧院,还想办法给她安排了一个编制。
成为了国营剧院专业戏曲演员的青姨,从此正儿八经地成为了一个“城里人”。婚后每次回娘家,她都会提前去县城里的超市买好礼物,然后满面春风地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分发给家里的各位亲戚。
村民们看到容光焕发的青姨,有时会愤愤不平地说上一句:“好家伙,看她那个阵仗,真当自己是贵妃省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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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姨的唱功和扮相在我们村里算得上是头一个,但县城里人才济济,好多演员不仅比她年轻漂亮,而且她们又是戏曲学院科班出身,比不得青姨这种农村戏台上出来的“野路子”。
青姨的表演是跟师傅学的,毕竟没有接受系统的艺术训练,很多念白的语调和细节上的动作都把握得不够得体。因此青姨在县城的剧院里表演了几次以后,便被剧院院长礼貌性地请到办公室“谈话”。
院长说:“小青啊,你刚刚新婚燕尔,正是夫妻恩爱的时候。要不以后你就不要演闺门旦了。主角的台词和台步又多又杂,演起来费心费力。你现在要赶着备孕生子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你在排练的时候不小心扭伤或者跌倒了,这可如何是好”。
青姨心思敏捷,怎么可能听不出院长的弦外之音,可是她从出道开始就演闺门旦,哪有突然不演的道理。她毫不让步地回话说:“院长,我没有怀孕,我还很年轻,不怕苦不怕累,我经验丰富,正是挑大梁的时候,请您让我接着演吧。您放心,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剧院院长听着青姨这几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那口茶在他的嘴巴里转了半分钟才被吞下去。院长说:“你的意见,我再考虑考虑。”
没有当面的答应,其实就是拒绝。青姨怀着忐忑地心情在家等了两天的消息。
第三天的早上,院长就在剧院的公告栏里贴了通知告示,写的都是人员调动的信息。青姨站在公告栏的面前,久久地都挪不开腿。因为上面写着,原本是演员岗的青姨被调到了行政岗。
青姨又气又伤心,她忍着眼泪愤愤不平地跑到院长室去质问。她对院长说:“为什么把我调到行政岗,我明明是个戏曲演员。我演了十几年了,就算你嫌弃我年纪大,我可以不演闺门旦,我能演老一点的角色啊。”
院长微笑着让青姨坐下,他慢条斯理地解释说:“你还很年轻,心性高,这是好事。但我们剧院是个集体,个人都要为集体服务。作为一个戏曲的业余爱好者,你演的很好,看上去都像一个专业演员了。但是你还有很多的不足,比如说你练水袖基本功中的摔袖、荡袖、摆袖和扬袖都分不清。”
青姨只知道水袖功夫是旦角的拿手好戏,可是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简单的水袖都能分出摔袖、荡袖、摆袖和扬袖这好几种不同。
看到青姨脸上的疑惑,院长叹了一口气,对她说:“这样吧,你给我来一个卧鱼儿,我考察一下你的身法。”
“卧鱼儿?”青姨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呆若木鸡地望着院长,然后又尴尬地坐回了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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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里的行政岗,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收发文件和整理档案,一天下来看看报纸就算过去了,清闲得很。一个办公室七八个人,都是各个机关单位里的官员夫人们。
青姨来到行政办公室以后染上了呼吸不顺畅的怪毛病。有的时候感觉心里憋着一股气,有的时候又感觉心里还差这么一口气。每次青姨路过练功房和排练室的时候,她都会眼巴巴地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那些花容月貌的演员们在灯光下做着各种程序化的动作。
自从被院长“揭了短”以后,青姨再也不好意思当着其他演员的面上台表演了。她只能在休息日的时候,趁着其他人都不在跑到练功房,自己化好妆穿好衣服,然后偷偷地过一把瘾。
回到家里的青姨,也是一脸的愠怒和委屈。丈夫苏会计察觉出来异样,就开解她说:“要不是看到你老公我是县文化局的会计,你这个办公室行政还做不了呢。”
青姨不乐意了,她的指甲把家里的沙发扣出了好几条印记。苏会计坐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温柔地对他说:“这样吧,你以后如果想唱戏了,你就回家对我唱。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心中,你都是最棒的。我永远是你的头号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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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过去了,青姨所在的剧院正赶上“事业单位转企业”的政策。按照上级通知,县里的国营剧院从此要走向市场和自负盈亏。看戏的人是越来越少了,那些拥有千百年历史的传统戏曲艺术很难在新世代的年轻人中找到追随者了。
国营剧院改成了演艺公司,为了挣钱,原本表演戏曲的演员们都在舞台上唱起了流行歌曲,有的人还豁出去脸面演上了喜剧小品。公司人多嘴杂,一群人干巴巴地坐在剧院里守株待兔肯定是不可取的。总经理还号召公司里的业务要“走出去”,要“送戏下乡”。
所谓的“下乡”,其实就是去农村的红白喜事上“接活儿”。县城里的那个剧院虽然翻修了两遍,但小城市的人们哪里舍得掏出几百块钱去看一场演出呢。为了给公司创立增收,演员们想办法在外面到处接活儿。
我们这边的农村喜欢热闹,红白喜事比的就是一个排场。要想人气旺,以前时兴请戏班,如今就时兴请演艺公司了。
作为行政人员,青姨本来是不必下乡的,只需在办公室里负责售票和营销。但那次是青姨家乡的老族长死了,老族长虽然平时没什么来往,但和青姨一家还是沾亲带故的有点关系。出于人情的原因,青姨那次也顺道跟着演艺公司的车队回老家了。
老族长享年八十六岁,在村里算是喜丧了,因此场面十分热烈。老族长的儿子请了县里的演艺公司来表演,给每个演员都包了一个大红包。演出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年轻的演员对口型假唱黄梅戏《天仙配》。
青姨看到那少女浓妆艳抹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台下的看客们对这些过时的戏曲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粗鲁地吹着口哨,喊着:“这个戏不好看,换掉重来,唱一段《救风尘》,不好看不给钱。”
“好啊,老娘今天就给你们演一出《救风尘》。”凤冠霞帔的“七仙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朝离舞台最近的那个胖男人啐了一口痰,然后转过身解开了衣服的彩色坎肩,又解下了腰间的“四喜带”。
“七仙女”转头给后台的音响师傅使个了眼色,然后劲歌劲舞的音乐响起,她拿起话筒唱起了《爱情买卖》。
“丢人啊!这算哪门子的《救风尘》。”站在舞台旁边的青姨面红耳赤,她哪里知道原本阳春白雪的戏曲居然会沦为乡野无赖们取消逗乐的玩意儿。她跑上台,把那个妩媚的“七仙女”拉下了台。
台下有两位看客不干了,冲着青姨大喊:“搞什么鬼!她不演,那你演啊,老子可是出了钱的。”
青姨杵在台上像个被人忘记的道具,她尴尬地笑了一笑:“那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卧鱼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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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生的那三年,读的是戏剧影视方向的艺术学硕士。出于专业研究需要,我跟着青姨在她们演艺公司做了三个月的田野调查,这些故事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在最后一次采访的时候,青姨在我面前感叹着说:“如今喜欢戏曲的年轻人不多了,我们的戏曲没有变,还是从祖宗手里接过来的老样子,可是这个时代好像已经变了。”
走之前,我对青姨说:“姨,要不您唱一段《皂罗袍》给我听吧。”
青姨去厨房里给我洗了个苹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微笑着唱起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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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周宏亮,青年作者。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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