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盖茨比》：为何穿越百年，仍能经久弥新
原创 李东广州 李东影像文字
《了不起的盖茨比》一书，虽已久闻大名，但一直反感“了不起”的自吹自擂书名，更反感电影海报上小李子油腻的笑脸，所以一直没有兴致去阅读。这次的阅读活动里，要求精读这部经典小说，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买了阅读。
我们知道菲茨杰拉德的这本书，在出版后一直不受待见，直到他去世几年后，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才被大众接受的。我想其中的原因很多，但以我自己的阅读体验来说，可能是盖茨比和他的爱情故事出现得太晚，故事的动力线马力不足，让读者读了70多页，还在云里雾里的原因吧。
先读的是巫宁坤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来就被菲茨杰拉德在叙事动力很弱的前两章里，还覆盖了密集、繁复的细节描写，再加上对译文风格的不适应，硬着头皮读到了第三章盖茨比出场后，动力线浮出水面，才开始有了主动阅读的兴趣了。我当时在第三章的开始，也就是菲茨杰拉德描述盖茨比的酒会的段落，在书边写下自己的阅读体验是“绚丽没有什么信息量的句子，对于读者来说是有点分量不足、节奏太慢的感觉。情节推动太慢，感觉老是在细节上纠缠，没有推动情节向前。没有情节推动和人物的塑造”，在盖茨比说“我就是盖茨比”的段落旁边，我当时的记录是“所以在读者没方向时，再细致恢宏的描述，都让人不知所措，到这里才让读者找到了方向。”而直到第四章结束前，在乔丹告诉尼克盖茨比和黛西的恋爱往事后，我当时在书边记下“好动人的故事才孵出了水面，但是不是太晚了，我几乎几次都想弃读”。
《了不起的盖茨比》为何还是咸鱼翻身而且穿越百年，如今还这样深深地打动我们，让我们汲取营养滋养我们的心灵呢？还是由于作品的品质，真应验了那句话“是金子，就总会发光的”不在今天，就会在明天，或者将来。虽然它阅读的友好性仍然不是很好。主要是盖茨比的这条上的动力线出现得太晚，虽然草蛇灰线埋设到位，但动力不够，拖不动读者的阅读兴趣。但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能扛过前面的三分之一部分的时刻想弃读的艰难，还不是听说它确实有经典的品质，熬一熬就会带来惊喜——的确也是这样，但在口碑没有传开的时候，人们就会选择弃读，让它被埋没了20多年。总的来说，对于想写穿越百年作品的，第一要素还是品质。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真正品质在哪里？我们回到文本，整个故事是两条线在叙事：一条是盖茨比追逐其实已没有生命力的往日旧梦，最后虽感到无法挽回，但还是不惜毁灭自己以延续旧梦；另一条是尼克怀揣对新兴东部的梦想，最后看到东部社会道德伦理崩溃的景象和趋势，他没有选择抵抗，而是逃回仍保留着传统道德伦理的故乡中西部。我们很容易被波澜起伏的盖茨比这条线吸引过去，而忽略了真正叙述者尼克的这条波澜不惊的叙事。但其实真正有人物弧线的却是尼克，从梦想到幻灭，从中西部出发到东部，最后又回到了中西部。而盖茨比这条线其实是包裹在尼克这条线的内部，是促成尼克发生人物弧线的动力。而让人改变，让人产生弧线，需要巨大的力量，也是我们构建故事，讲述主题最本质的东西。
菲茨杰拉德看到了现代化大都市带来的经济发展，带领物质社会兴旺的同时，却从根本上挖空了人类社会的根基，但他没有像海明威抗争、对抗的勇气，真正陷入迷茫一代的悲观中。他不仅没有在盖茨比被汤姆轻松击败后深挖，也没让盖茨比死于真正的斗争中，更是让尼克很脆弱地在这样的失望下，没有抗争几下就灰溜溜地回到故乡去了。不过，虽然他的处理似乎现在看来是消极的，但这也是世界观的一种，更让人钦佩的是他敏锐地看到和揭示了现代商业带来的社会崩塌，而人类进步的前提是人的社会性。这本书最后汇集和呈现出了他的世界观、他的思想，就是全书最后一句话：“于是我们奋力前进，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过去。“ 这个敏锐的思想和他悲观的世界观，也被刻在他的墓碑上。小说有了独到的思想、有了洞见，的确就立了起来，小说就成了。但他是怎样做成的呢？
我想顺着这次精读，先顺着《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构来猜测它成的旅程。这本书几个关键章是一头一尾的第一章和第九章。第一章表明了故事的叙事人是我尼克，摆明了我尼克作为叙事人的秉性就是尽量公正、客观，这是亮明了我尼克作为叙事人叙述的准则。然后亮明我的离开中西部故乡的原因，表明了我在故事的起始段的观点观念：故土“不再是世界温暖的中心。倒像是宇宙的荒凉的边缘”
然后是第九章，在经历了盖茨比事件，让他看清了这个世界，在第九章的后半部，在经历了这所有的挫折过后，他用感触表达了回乡的温情，他没有用理性的文字用逻辑来说服读者，而是用画面感和临场感以及真实感等一系列的感触，从心里去打动读者，而不是从头脑里面去说服读者，而是从心里去打动读者，是说动而不是说服。
然后，菲茨杰拉德在讲述尼克对东部的最后印象时，他也没有用精确的文字，而是用梦境。他知道文字虽然精准，但描述不出对东部的准确情感，它需要读者的参与共同来构建东部的印象，而用理性的、准确的文字就拒绝了读者的参与，只是让读者接受。所以，菲茨杰拉德选择的读者的参与。他选择了梦境，而且构建这个梦境，他在前面做了铺垫，就是他们五个人，五个来自西部的年轻人，很难融入东部的生活。所以，梦境中也是五个人，四个穿西服的男的，这其中贝克在梦里变成男生了，抬着醉得分不清方向的黛西，沉重地走进东部这座大房子，但他们走错了地方，他们众星捧月的那个女人，在东部却没人关心、没人注意，消失在这个错误的地方。这就是东部，与中西部残留在尼克和读者心中的记忆相比较，他无力在东部去抗争，只能选择回到中西部、回到保持传统道德伦理的故乡。
如果到此为止，就回到了故土，故事是结束了。但缺少了对故事的总结、提炼和升华。而菲茨杰拉德的厉害在于他把故事的主题提升到一种思想，一种哲学的高度。他是怎样做到的呢？
所有的离别就绪，他来最后一次向盖茨比的豪宅告别。坐在海边触景生情，他先从人们刚刚进入这个大陆的时候，满怀希望，面向未来的一种发展的向往开始，他并没有直接展现人们开发大陆的困境和希望，而是马上切换到以盖茨比的个人体验来借喻它，这会让读者更能体验到，并和盖茨比的故事缠绕在一起，相互印证：“当盖茨比见到这个黛西家码头末端的绿灯时，肯定也感到万分惊喜。他走过慢慢长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港湾，肯定觉得梦想已经离得非常近，几乎伸出手就能够抓得到他。”这不就是人们初到这块大陆的心境吗？然后，菲茨杰拉德马上用盖茨比的结局暗喻了人们或如书中所说的人类，在这块新大陆上的前景——“他所不知道的是梦想已经落在他身后，落在纽约以西那片广褒无垠的大地上，落在黑暗夜幕下，延绵不绝的美国原野。”
然后明确指出了“盖茨比信奉的那盏绿灯，是年复一年，在我们眼前渐渐消失幸福的未来，我们始终追不上它。”但我们仍然信心十足，干劲冲天，竭尽全力，去追赶。结果就像盖茨比的梦想一样，落在原来的地方，不是进步而是倒退了。
菲茨杰拉德正是这样盖茨比的命运完成了对人类开发这块新大陆（纽约）的未来的隐喻，呈现出他们迷茫一代的世界观。
然而，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景象，年轻人看到的是盖茨比的命运，老年人看到的是尼克的问题。虽然主题是世界观，但留在读者心中的却是盖茨比的命运。而故事中盖茨比的命运故事太有张力了，让人完全忽略了尼克的命运转折；而留给评论界的却是另一个印象--他们赞叹的是菲茨杰拉德抓住了时代的韵味，把时代景观写活了。
随着时间过去，时代和社会都发生了变化，主题、观念也会时过境迁，甚至失去意义。但人类生活面对的困境、和挑战，却几乎没什么变化，盖茨比的命运故事依然强烈共鸣在大都市里的年轻人中，让他们看清眼前的生活本质。
另一方面，历史似乎又开始了在另一个空间重复，一百年后美国爵士时代的特征似乎又在中国大都市里冒了出来，很多人也想像菲斯杰拉德这样通过故事把时代的印记传到了100年以后，甚至还会继续的传下去，虽然我们现在可能认为它只是呈现了时代印记，而没有深挖下去，没有立体地呈现出这个时代的印记。
有人认为正是由于它只呈现了这个时代的表征，是时人司空见惯的俗像，没人看中它的价值，反而遭到时人的嫌弃而影响了它的销量。如果当时菲茨杰拉德不是用戏剧性的车祸造成所有冲突被戏剧性地解决掉了，不是平面地，而是立体地呈现时代的景象，也很有可能在当时就引起大众的热爱，而不需等到20年后，才有了咸鱼翻身的感觉。
对于100年以后的我们来说，他呈现的那个时代鲜活、生动、典型的景象却让我们觉得恰到好处。因为时间已经让时代的深度浮出水面，那种深挖后理性分析和结论已经浮在面上，而那时代生动、典型、鲜活的景观却都随时间被埋葬进历史里。只有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书还能让我们看到当时鲜活、典型、生动的模样，而倍显珍贵、稀缺。
菲茨杰拉德到底是怎么展现这些时代特征的也很值得我们去拆解、学习。
蔡东老师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如果用我们现在的情况来理解的话，那就是尼克他们这5个人就如同从乡村走来，或者说是从内地偏远地区走来，进入沿海大城市。我们在大都市里，都困惑于怎么把这种城乡差距、冲突和时代感呈现出来，而菲斯杰拉德就用了五个乡土走来的土豪、暴发户、精英、达人等在沿海大都市里，在大都市的蝉变过程，而作者巧妙地用鸳梦重温的情节，把五个人又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在相互的冲突中，把五个人的命运紧凑地呈现出来，而在他们的冲突当中用冲突包裹着详细的细节而呈现了时代和文化的冲突。也就是说，要展现社会时代，不能直接把社会、时代作为主角去描述、解析、呈现，而只能让它依附在精彩的人物故事上。
盖茨比他们那时的生活和我们现在的确很相似。是不是汤姆和黛西进入纽约的生活像不像进到北京里面的山西挖煤老板们的生活？你们可能说不同，汤姆和黛西是世袭贵族阶层，山西煤老板是暴发户。有没有祖上的根基，就会呈现不同的文化熏陶和基因遗传。但我觉得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乡下赚的钱，进入城市生活再发展。但要像菲茨杰拉德这样找到黛西和盖茨比这样的戏剧性故事，从而把山西和北京，乡土和城市、传统和现代、崩溃和抵抗这样串起来精彩的串起来的故事的确很难找和构建。
但菲茨杰拉德借尼克的口说出来他的判断，汤姆未来生活的判断，就是每况日下，他根本无法在城市里面展开新的发展。但我们的煤老板们呢？
而盖茨比也是一个阶层的典型代表，大城市提供了发财的机会，他抓住了，成为了暴发户。但是每一个暴发户的发家都伴随着罪恶，就像每一个迅速发家的资本家大亨的第一桶金都是沾满了鲜血一样。
菲斯杰拉德很巧妙，他让盖茨比赚了大把的钱，然后奢侈的消费举办这样奢侈的酒会。但是他不会引起读者的愤慨，他没有恶化污化盖茨比的形象，因为他展现出盖茨比初心是非常非常纯洁的，他自己不参与奢靡的酒会，他只是为了引来黛西。让这个本该让人愤慨的人物，大家却对他恨不起来，反而爱得更彻底了。
我在想如果盖茨比的葬礼上加一个他曾经的仆人，让仆人带回忆或者与仆人的视角来呈现针对盖茨比的怀念，和怀念的原因，就跟那个猫头鹰眼镜一样，这会让盖茨比的形象饱满。因为盖茨比做这么大笔的生意，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虽然有合伙人，但自己手下还会有些贴身的喽啰，这一阶层的人都不来参加他的葬礼，那只能说他做老板做得相当地失败，而这不符合盖茨比的人设。
虽然盖茨比在城市里面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偷梁换柱，学会了利用法律的空隙，但是他自己还是停留在传统的道德伦理上，他相信爱，相信人心不变，他的价值观还停留在西部传统社会里。
我好像突然又明白了菲茨杰拉德的让盖茨比偶然性死亡的设计的缘由。因为盖茨比是带着传统思想在新的世界里面去打拼，这样他必然会头破血流甚至死亡，所以说他的死是必然的。菲茨杰拉德可能认为就像每个人都会死，虽然怎么个死法是千奇百怪的，是偶然的，所以构建这一个很戏剧化的死亡，看起来没有逻辑，但背后也有他死亡的必然性。
而这本书最后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尼克，大家却基本上把它忽略了。我想主要是他最后的选择是逃避，是对新生活，新世纪的这种不可阻挡的历史和社会的进程的一种逃避，他是一个传统的殉道者，对于未来的选择逃避，或者说是对主流社会的反叛，这种思想从历史上看都是一种消极的选择，不是去直面人生，去开拓，去解决，而是选择逃避，逃回到安逸、舒适、熟悉的自己的故土。没有一点力量感，这也可能就是人们基本上忽略尼克的存在的原因。虽然对菲斯杰拉德的这个主题，最后结尾的主题并没有太大的反对，因为他写的很玄乎、很梦幻，所以人们其实没有真正的理解到他的这个最后的主题，其实他最后的主题就是尼克的逃避。就像我们现在身处大城市，虽然很多挫折，但还得硬着头皮前行。虽然很想念故土，但是退回到故土，也是一种逃避的选择，充满了挫败感。
如果说人物有没有立起来、人物是否写活，是看这个是不是成为了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人，把人物放在故事里，他可以自己行走，因为他已经有思想有灵魂了。那么在这本书里，黛西和贝克却都没有立起来，这可能是菲斯杰拉的自己也承认的事情。也可能他原来的出发点就是这样一个定位，黛西就是那4个人担架上抬着的那个喝醉的、不省人事的人，稀里糊涂的，只是被抬着前行的人。可能作者就是要这样塑造她们，黛西的心已死，她就是一个躯壳，没有灵魂，飘荡在人世间的行尸走肉。被作者挪来挪去作为功能性的人物。
本来黛西的内心世界和想法在盖茨比与汤姆摊牌之际刚要开始揭示出来时，作者却用死亡的车祸终结了这个展开的可能性。
而贝克基本上就堕落成一个功能性人物，只起到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没有她独自生活的呈现，更没机会展现她的想法、灵魂。连尼克最后和她的分手也写得潦草，匆匆了事。
菲斯杰拉德通过对黛西和贝克的描写，的确也写出了城市中上层人物的神韵，又假又作又装，表面高傲、美丽，但内心却一点货都没有。没有学识和智慧来支撑这两个女性人物，不仅是头脑空空，心更没有着落。
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故事空间的构建是非常成功的。他扎扎实实地塑造出了4个空间，给故事的人物塑造了可以落脚的空间，可以踏踏实实在里面生活的空间。帮助塑造了人物的形象，符合人物身份、性格、行为。从东卵、西卵、和灰烬山谷开始，进到汤姆家、盖茨比家、修理厂、汤姆和梅朵的公寓，还有尼克工作的纽约第五大道
菲茨杰拉德的空间描述非常有想象力，他描绘的是他对空间的感觉，像一幅幅印象派的油画，呈现出艺术家的感觉，画面非常生动、感性，充满艺术的幻觉，这在描述汤姆家和灰烬山时特别明显，漂浮的气球、成长的山丘、一直盯着你的大眼睛。
现在我们合上书页，掂量着不到200页的分量，却深深感到这并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读明白的长篇小说，可能需要两遍，甚至更多遍地仔细阅读，才能渐渐地把菲茨杰拉德编织的密质网络全部捋清，明白作者的真正完整的故事。薄薄的一本小说，分量却不输厚厚的巨作，它穿透百年，依旧弥新，耐读更耐品。
原标题：《为何穿越百年 仍能经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