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桌球室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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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一场游戏。这话虽然含有戏谑的成分,但是也不无道理。任何过于庄严的生命都需要戏谑,任何过于严肃的生活都需要放松,就像紧绷的弓箭不能永远停留在满弓上。游戏不可或缺地成为紧绷的生命必须的消遣,尤其是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的今天。其实,任何时代都少不了游戏,生命的任何阶段也少不了游戏的存在,只不过儿童有儿童的游戏,成人有成人的游戏而已。玩法不同,却都是在你我共同制造的虚拟秩序中,扮演适当角色,或对抗,或纵情,或协作……来释放人性种种以填充生命的空虚。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全国小县城开始流行一种打桌球的游戏。这种游戏应该来源于欧美,彼时随着改革开放的潮流一涌而进,最早当流行于东南沿海,后来逐步向内陆蔓延,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全国县级城市炙手可热的新宠。
基于我们少年时打玻璃球的功底,我和几个同伴后来成为我们县打桌球的高手。那时候,县里每年都搞几次民间桌球大赛,我们几个都拿过好名次。那时候,我们虽然都还是名义上的高中生,但是大家都无心读书,对考上大学的前途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和预见,那时候一个村上连高中生都没有几个,谁他妈管他考不考大学呢?特别是从农村初到县城的我们,在那个疯玩的年纪,没有了家长的管束,不整天想着玩才怪呢!
最早喜欢上这种游戏,貌似是因为一个电影。忘记了叫什么叫名字,上面周润发穿着白衬衣黑马甲,嘴里叼着牙签,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球杆跩来跩去的,屌得很!那个片子我们看了好几遍,我们看一次,羡慕一次,他妈的打桌球简直酷极了。当然,装酷的活动很多,比如斗酒,比如飙车,比如去舞厅跳舞,再比如去街头唱卡拉OK,都很拉风。但是,相比来说,打桌球是最平民化的,打桌球是最具有传播和接受效果的活动。价格也便宜,两毛钱一局,有时候一局就可以玩上半天。这也没什么大的技术含量,熟能生巧,人人都可玩得。不像跳舞唱歌,没有天赋还真丢人现眼。
90年代的中国小县城,改革开放的潮水刚刚波及,欧美生活方式也才慢慢渐染。那些多生于70年代末或者80年代初期的小青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结伴混耍的年纪。那时候没有网络,出门打工的也少,除了看电影,桌球的兴起,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交际,装酷,消磨时光……桌球的游戏不用太多人参与,是一种儒雅的对抗性游戏,不像扳手腕、摔跤那样暴露人的体力,还显得四肢发达,它需要一些技巧,而且也需要一点智慧,最主要的是需要身体的协调性。其实,那都无所谓,试想,嘴上叼着烟卷,一手提矿泉水,一手握着长杆,寻球,看门,瞄准,俯身,出杆,撞击,“啪!”射门,一连串的潇洒,带着女孩子的喝彩和尖叫,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很拉风?
雨后春笋般,桌球室刷刷地冒了出来。那时候,每个县城会有很多。就其场地来看,它们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室内的;一类是露天的。室内的大多存在于大型库场,比如歌舞厅一隅,比如旧厂房老会堂等。这样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价格一般要贵一些。而露天的则到处都有,零散而方便,三五台案子,街边,路侧,烧烤摊边上,昏暗的浊黄的30瓦白炽灯泡在头顶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置身桌球室,你会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那缓慢的老音乐,烟报摊后面戴花镜摇蒲扇的老者,穿喇叭裤、连衣裙的青年男女,眼前绿茵茵的桌球案板,花里胡哨的桌球……你仿佛走进了老上海,仿佛走进了电影里,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在我们县一中门口左侧就有一个桌球室,大约有六七台案子,每天打球的人不少,可是我们很少在那里搞。一个是那里离学校太近,来来往往都是些戴眼镜的傻老师和傻领导,再就是那里的价格太高,三毛钱一局。我们几个都是高手,劈里啪啦几分钟,三角球啊,背后望月啦,很快一扫清,一晌下来就得好几块钱,谁搞得起呀?我和罗刚常去塔山脚下的小美桌球娱乐室打。那里桌球案子足有十几台,后面还兼营着一个录像厅。塔山的小混混,有点儿名头的基本都在那里耍。他们比我们年龄稍大点儿,好多都不是学生了,一般都胳膊上纹着龙虎什么的,也有纹上骷髅头的。总起来一句话,在小美娱乐室玩儿的,都是有范儿的,会玩的。说白了,都是爱装x的。
在小美桌球娱乐室,小美是一等一的高手。她有个绰号叫“一杆扫”。从开局到黑八进洞,不换人,一杆到底。后来举行的全县比赛,小美拿过两次银牌,一次金牌。正因为如此,小美桌球娱乐室才成为县里有头有脸的混混们爱去的地方。每个县里,大概都有这样的几处聚集地吧?
现在想起来,这桌球室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江湖”。人人需要江湖。它就像农村的村头大槐树下的禾场,也像大城市的会所和文化广场,这里聚集的是个人场儿。只不过,在桌球室聚合的,大部分是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罢了。年轻人荷尔蒙旺盛,精力充沛,在这里,环境宽松,自由,可以缔结友谊,和一帮情投意合的小兄弟们喝酒鬼混;也可以吸引女性,泡小妞,挂马子。
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人群,就会有秩序,就会有等级。在这里,同样会慢慢形成一种秩序——出现带头大哥,出现帮派,出现打打杀杀。说到底,桌球只是个由头。人多了,时间久了,这种秩序会越来越稳固,就会产生江湖气场。既然是江湖,就会有规矩。有规矩,就会有违抗。江湖上风生水起,少不了是非,我记得我们那里经常会出现打架斗殴的情景。有一年,还出现了一起凶杀案。两个十八九岁的愣头小子,钻了牛角尖,一个动手杀了另一个,最后也被抓捕,绳之以法。
所以,桌球室这个场虽然有暗自的秩序,但这种秩序终究是脆弱的,无序的,无序的。在小美桌球娱乐室,小美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秩序元。因为小美不仅打球好,关键是长得好,特别是胸前的那两团,立起来乳房像小山,垂下去乳沟像无底洞。据我所知,因为小美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每年都要有几次。所以,打桌球,不仅仅是打桌球啊,是人生啊。
就在我们还没有清醒过来,一转身的功夫,90年代倏忽而过。过了千禧年,我们快20岁了,考入了大学。走进大城市,光怪陆离的生活让我们扑朔迷离。走在大街上,一家家鲜活的网吧又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闪耀的灯光,戴着耳机的怪模样,冲浪、伊妹儿等看不懂的宣传广告语对我们充满了诱惑。于是,我们告别了昏惑的白炽灯泡,告别了陈旧、破败、污渍斑斑的桌球案子,转身进了网吧。
网络时代来了。就像桌球取代了玻璃溜溜球,网络取代了桌球。仿佛一夜间,桌球室突然就委顿、黯淡下去,网络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奇的世界,那里有更逼真的游戏,有无穷无尽的资讯,有数不清的色情电影,有你所想不到的一切世界。
一种事物不断升级换代,既是自身的发展的需要,又是时代发展的裹挟所致,许多年之后,桌球室将会成为一个历史的过往和一段时光的代名词,未来的新兴的不可知的新的游戏会纷至沓来、粉墨登场。我们的那一枚人生之球,已经快速向前滚去,无法阻挡。
(本文选自《九十年代回忆录》,向度文化出品/团结出版社,2016年12月出版)
【作者简介】
乔洪涛,1980年生于山东梁山,1998年考入曲阜师范大学,2000年到沂蒙山任教,现为中学语文教师,业余写作。出版小说集《赛火车》、散文集《飘满云朵的木头》,著有长篇散文《大地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