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沈阳 | 热闹路深藏一座哥特小教堂

2018-09-29 10:19

辽宁

五爱街、热闹路……在沈阳，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更人头攒动，更世俗百态，更金钱至上。然而，离开五爱大市场也就几百步，在热闹路上有一个老旧小区，出出进进都是存货取货的忙碌商贩。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寻常小区，里面却深藏着丰厚的有关基督与神的蛛丝马迹。

最先惊着我的是正对院门口那座小仓库的后身，北墙上的一个小气窗在丑陋的水泥表面凸出来一个可爱的花饰。

从侧面观察，这个圆形的气窗是由青砖砌筑而成的，花型都是特别烧制的，从这种工艺可以判断原来的墙面也全由青砖砌筑而成。

这种花窗造型是哥特式建筑常见的玫瑰花窗，在一些小型的哥特式教堂上经常可以看到。

在欧洲哥特建筑的图例中，这种花饰被称作四瓣花造型，结合不同的勾缝处理形成不同样式的窗型。

这样一扇小窗的发现似乎要开启一个隐藏许久的惊天秘密。我隐冥冥中觉得这个不起眼的小仓库是一座哥特式教堂。很快，我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在沈阳天主教会庆祝南关天主教堂建堂100周年典礼上，我认识了在教会负责史料整理工作的修公爵，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那是天主教育婴堂的小教堂，是与南关天主教堂同时复建的。

接下来我又找出老照片收藏家余泓提供给我的一张老明信片，上面标注的英文是奉天，法文L'orphelinat des soeurs de Portieux，请教了懂法语的朋友，译为“波尔蒂约的姐妹孤儿院”。波尔蒂约是法国孚日省的一个社区，根据该地教会历史网站查询，那里的教会孤儿院在1875年与中国东北结成了姐妹互助关系。

据余泓介绍，这张老明信片展现的就是育婴堂原来的样子。这是一张非常重要的照片，上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让我能不断地去探寻那个小院子，比照实物来支持我的猜想。

一个午后，我带着同事小孙又来到小院，让他拿着老照片对比眼前的小仓库。他看了后连连摇头，认为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建筑。我告诉他看结构大样，别死抠外部装饰。他反驳我，通过人物比例就能判断出来，老照片上的建筑显得很高大。

于是我们做了一个试验，让小孙贴近仓库站立，拍照留念。然后回去通过PS调整，把老照片按比例做成与仓库同样大小，再对比古今人物的高度。图片做出以后，小孙也惊讶了，他1米78的个头比清朝人稍稍高了一点。我奉承他，“你这个头在清朝很好找对象。”

建筑立面的高度与宽度差不多与老照片所记录的相吻合，但遗憾的是塔楼、门廊、尖券窗等哥特式元素全都被破坏了，现在留下的只是个没鼻子没眼睛的丑八怪，它怎能是教堂？

幸亏，在仓库的东侧面还保留了几扇木制长窗。这种窄长的窗户还带有尖券，不是普通民用建筑常见的。

经过与老照片上的窗户细节对比，长宽比例大致相仿。最说明问题的是尖券的造型，有着一模一样的几何图案。

终于有一天，小仓库的门开了，主人很热情，让我进去参观一下，里面堆满了建筑材料，一点没有殿堂的感觉了。

神龛的位置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几根支撑房梁的柱子和漂亮的柱础，还有水磨石地面能够显示出这座建筑曾经的古老味道。到现在为止，还有什么能推翻我的伟大猜想呢？

关于这座哥特小教堂的历史，致力于撰写东北传教史的修公爵给了我很多材料，在史料整理和共享方面，教会组织确实比世俗机构做得到位。从庞杂的史料中我基本屡清了这座小教堂的头绪。1875年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Missões Estrangeiras de Paris）在盛京城小南门外修建了图上那座恢宏的大教堂，与教堂同时建立的还有圣婴孤儿院、学校等设施。

1900年，义和团运动闹到奉天，拳民在官府的支持下炮轰天主堂，屠杀了主教和大批教民，最后将教堂付之一炬，孤儿院当然也在其中。说到这里，我油然记起三十年前在小学历史课上老师讲过，鸦片战争后外国教会利用孤儿院为掩护摘取中国儿童的器官用于医学实验。这种谣传在火烧望海楼后一百多年还经久不衰，可见中国人对外国在华慈善事业的偏见有多大。

孤儿院中国自古有之，宋代就有官办慈幼局、举子仓等机构用于收养遗孤和弃婴，到清代前期，朝廷府库殷实，各地也都有育婴堂、养生堂。只是到了清末，国家处于板荡之中便无暇顾及这些了。而西方传教士为便于传教，在各地教会纷纷建立起孤儿院、养老院等慈善机构，这些机构也为后起的社会福利事业奠定了基础。

义和团运动过去了，朝廷不但翻脸剿杀了那些可恨也可怜的拳民，还忍辱负重向洋人赔礼赔款。《辛丑条约》规定的9.8亿两白银有一部分补偿给各地教会用于劫后重建工作，奉天的天主教会既用此款重修教堂及其他被毁设施。这张1910年左右由法国人绘制的盛京城郭图上，被毁教堂的位置上还没有开工，而新建教堂，或为规划中的新教堂位置在其西南方临近边墙处。这处标注为“法国天主教堂”新址的地方后来并没有修建教堂，新教堂的开工地点在风雨坛西侧。

这是1927年的奉天省城地图，两座天主堂成掎角之势，风雨坛西侧的天主堂就是现在热闹路上的那座小仓库。据修公爵提供的史料，教会的这片建筑群于1911年完工，包括孤儿院、养老院，还有一座天主堂。而复建的小南天主教堂在1912年竣工。作为媒体人，我可以习惯性地打出这样一个标题，《热闹路上惊现一座哥特教堂，比小南天主教堂还古老》。

在热闹路上这座神秘的院子里，教会的外国人和其他神职人员都做了些什么？据教会档案记载，从1911年到1941年三十年期间，这里收养了415名婴孩和129名孤寡残疾老人，在苦难深重的旧社会，这里无疑是沈阳最弱势群体的温暖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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