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壮游者|何伊宁,路过达卡的真实




傍晚的浓雾,缠绕在达卡市郊的机场。达卡是孟加拉国的首都。密集的人头在通往停车场的连廊外攒动,视线所及之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凝视。尽管喧嚣与嘈杂将成为我在达卡工作和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突如其来的身体经验的变化,让我稍显措手不及。2022年年底,我接到荷赛奖(World Press Photo)组委会的邀约,有幸作为2023年荷赛奖的亚洲区评委,前往达卡参与为期十日的评选工作。荷赛奖,又称世界新闻摄影大赛,成立于1955年的荷兰阿姆斯特丹,被认为是最具权威性的国际专业新闻摄影比赛。
为了鼓励投奖摄影师在地区、种族和性别上的多元性,荷赛从2022年开始邀请各个区域的行业专业人士提供在地知识,参与前期评选,然后将由阿姆斯特丹国际评委会进行终评。达卡是最早承办荷赛奖展览的南亚国家。1993年,孟加拉摄影师、Drik Gallery创立人沙希杜尔·阿拉姆(Shahidul Alam)凭借一己之力,在自家宅基地上用七天搭建完展厅,举办了南亚的第一个世界新闻摄影展。而此次全球分赛区唯一的线下评选,也是孟加拉与荷赛组委会长期合作下促成的机缘。

孟加拉街景在工作日晚间绵延不绝的车流中,司机娴熟地踩下每一脚油门,好似在湍流中寻任何可以前进的机会。两个小时之后,车停进市中心一处南亚现代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前,Drik Picture Library与熟悉的歌德学院标志引入眼帘。这是一座孟加拉现代风格的九层建筑,是Pathshala南亚媒体研究中心(Pathshala South Asian Media Institute)的所在地。
Pathshala南亚媒体研究中心出版物正是在这座与拥挤、嘈杂的街道仅有一墙之隔的建筑里,我度过了在达卡十日里的大多数时间;也是在这个被我称之为信息枢纽的地方,我与当地的艺术家、机构建立了联系,又进一步了解了孟加拉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
达卡位于恒河三角洲布里甘加河北岸,周围是平坦的低地。从Pathshala天台俯视看达卡城区,密集的楼房几乎占据了城市所有可用的土地,而有限的绿地、公园与露天板球场则镶嵌在中高档居民区的周边。路易斯·康(Louise Kan)在1982年设计的孟加拉国民议会大厦(National Assembly Building of Bangladesh)以其宏伟的外观和现代主义风格独立于世。从高处眺望,大楼的白色大理石外墙和优雅曲线一览无余。占据城市中心位置的达卡大学在1921年建校,但却是世界首都城市中,占地面积最大开放式校园之一,也是孟加拉国近代历史中政治、文化的中心。无论是在艺术学院的后院里,发现结合了传统孟加拉手工艺的雕塑,还是顺着学生的人潮听一场校园演唱会,这里都不失是一个了解这座城市过去和未来的窗口。考虑到孟加拉以穆斯林为主要人口,大学选择将本国其他信仰的学生安置在一个单独的宿舍区内,在其中不仅可以看到来自不同宗教的神像,住楼前的喷水池中还立有一座巨型的娑罗室伐底女神(Sarasvati),保佑学生顺利通过考试。

Lalkuthi Launch码头从达卡大学出发,乘车往南。这座始建于15世纪的老城沿河而建,河岸边的街道蜿蜒、狭窄。街道两旁密集的砖块和粘土制成的建筑,形成了迷宫般的小巷和庭院。香料、农副食品和小吃店铺一字排开,人力三轮车、汽车和行人密切的互动,让游客置身于这座古老城市活力的街头生活。在Lalkuthi Launch码头,载客的小船在大型舶客轮船四周穿梭,仿佛穿越到古老的莫卧儿帝国时代。
达卡老城距离码头不远处的鲁普拉尔大厦(Ruplal House),是一座是由亚美尼亚商人斯蒂芬·阿拉顿于1825年建造的私人豪宅。大厦长约9144米,正面临河,横跨了两个建筑风格略有不同的街区,在建筑上层通过拱门连接。建筑中心是典型印欧风格的中庭,东翼混杂着印度教风格,西翼则带有科林式柱头。尽管建筑在百年多来经受易主、地震和暴乱的洗礼,但住户们依旧在努力保持着它的活力和生机。


鲁普拉尔大厦老城值得一览的建筑还有阿赫桑·曼济勒(Ahsan Manzil)博物馆,也是一座本土建筑。这座1972年建成的印欧风格的巨型粉色建筑,曾经是孟加拉历史上富裕的穆斯林地主和政治家纳瓦卜·阿卜杜勒·阿卜杜尔·加尼(Nawab Khwaja Abdul Ghani)的住所,如今被列为国家博物馆。顺着参观路线,华丽的楼梯、吊灯、复杂的雕刻,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维多利亚和欧洲家具收藏,展现了阿卜杜尔·加尼家族的富有和权势,也娓娓道出孟加拉国从莫卧儿帝国到英国殖民,再到独立后的故事。

阿赫桑·曼济勒博物馆
孟加拉与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尼泊尔和不丹一同被称为南亚国家。英国统治印度时期,南亚大部分地方在地缘政治上是统一的,然而伴随着斯里兰卡、印度殖民地国家的独立运动,南亚自此成为亚洲分裂的地缘和冲突的核心地区之一——1947年到1948年的印巴分治,将主要信奉穆斯林的孟加拉区域划为东巴基斯坦,又在1971到1972年的独立战争中,依靠印度军队的帮助,从西巴基斯坦分裂出来,宣布独立。在位于Ramana公园的西南侧,苏赫拉沃迪广场(Suhrawardy Udyan)广场上点着一个象征孟加拉民族主义“永恒的火焰”(Shikha Chirantony),作为孟加拉独立运动的象征。在历史上,“开国元勋”穆吉布·拉赫曼曾在这座广场上,举办了宣布独立斗争的历史性演讲。
达卡街头的领袖肖像在达卡街头,穆吉布·拉赫曼的肖像随处可见,连同他曾提出的“金色孟加拉”——从广场上的马赛克浮雕,孟加拉独立博物馆里的陈设,再到公共建筑墙上的海报。
一方面,由于孟加拉国受洪水、干旱和季风性风暴频繁多发的影响,所以农业产量极低,高度依赖国外食品进口;另一方面,当前单极化政府长期腐败和特权社会资本的霸权,也使得孟加拉人权危机、贫穷和社会不平等持续影响着本国的经济和民生。

孟加拉独立博物馆相较于东亚和东南亚国家近年来现代发展的加速,达卡的城市发展依旧停留在20世纪末亚洲国家的平均水平。由于孟加拉国是中国一带一路的战略合作伙伴,中资企业相继参与到孟加拉的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中。山东高速和中国水电合资的达卡国际机场高架快速路,成为达卡为数不多的在建基础设施建设之一。这一工程为达卡带来了对未来的憧憬,同时也衍生出新闻界对政府贪污腐败、资源分配不公的持续讨论。
消除贫困和饥饿、实现平等和民主的梦想已经成为过去,日益强化的政治权力宣传成为本地文化精英议论的焦点。
尽管达卡作为孟加拉首都,拥有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资源,然而作为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达卡街头的贫穷、污染和贫富差异,毫无保留地被展现在人们面前。混乱的交通系统、脏乱差的市容和拥挤的街道,是初来乍到者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最初的兴奋感伴随着街市游走的身体经验,转变成一种焦虑和不安。
有关孟加拉殖民历史和当下政治社会语境的讨论,在当地的艺术机构中延续。我在达卡工作期间,恰逢孟加拉最负盛名的当代艺术家达利·阿尔·马蒙(Dhali Al Mamoon)的个展在孟加拉艺术美术馆(Bengal Gallery of Fine Arts)开幕。美术馆坐落在达卡市热闹的街市,由孟加拉基金会(Bengal Foundation)的艺术项目支持。

达利·阿尔·马蒙,“异见地图集”展览现场,孟加拉艺术美术馆阿尔·马蒙长期使用素描、绘画、雕塑和装置来探讨知识、历史与身份相关的议题。在这个名为“异见地图集”(Atlas of Dissent)的展览中,艺术家用丰富的在地材料,例如茶渍绘制的航海图、用现成铁路枕木充当基座的装置、类似皮影戏人偶放大版的移动雕塑,来讨论孟加拉历史的多重纠葛——这个国家的殖民历史深深地嵌入人们的集体记忆中,形成一种创伤模式。
恰好在我停留期间开幕的达卡艺术峰会(DAS),也从侧面展现了孟加拉当代艺术的活力与能量。这是一个创立于2012年的国际非盈利平台,专注于南亚的艺术和建筑。2023年的峰会以“洪水”作为主题。天气和水是历史和文化的塑造者,也是生活的隐喻。展览通过生活在孟加拉国的人的镜头,观察人们如何将自身在风暴系统下的生活经验,转化成艺术的实践。
天气和水是历史和文化的塑造者,也是生活的隐喻。



*左右滑动查看达卡艺术峰会现场在美术馆大厅,孟加拉艺术家乔伊德布·罗扎(Joydeb Roaza)的绘画和装置作品,统领着观众的视线——一众迷你纸板小人,仰望着随风游弋的鱼群。小人刻画的是持枪的军队和摄影师的形象,作品试图探讨孟加拉人与若干当代政治话语的关系,例如民族权利、包容性以及拯救自然、土地和文化的冲动等。
而漫步在二楼的主题展中,遍地的草秆和依墙堆建的沙袋,则将观众带到被洪水侵蚀的孟加拉乡村。其中,卡姆鲁扎曼·沙德欣(Kamruzzaman Shadhin)的录像装置《无关紧要的场记》(Irrelevant Field Notes, 2020-23年),记载了此地历经数个季节的风景。作品没有直接展现戏剧性的洪水或旋风,而是试图表达大规模耕种是如何缓慢地毁灭了土地,产生了破坏性的影响。
二楼的主题展中,遍地的草秆和依墙堆建的沙袋。尽管孟加拉在重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进程上困难重重,但现实的残酷却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激情。孟加拉当代艺术在个体、机构、官方艺术政策,以及南亚地区及西方市场的多元互动下,展现出丰富的生命力。
然而,面对喧嚣的达卡艺术峰会,和仅有一墙之隔的疾苦民生之间所展现出的巨大差异,我不禁要问,由政府支持的艺术峰会在特权社会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地艺术实践与西方艺术话语共生背后的权力关系如何?在艺术商业化的趋势下,孟加拉艺术家应如何与之保持批判性距离?
返程将至,高密度的评选工作和访问活动使我的认知超出负荷。浓重的柴油味充斥着达卡沙阿贾拉勒国际机场,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加入了蜿蜒的值机队伍。登机过程中经历的推搡,成为压倒我耐性的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闭眼就回到依旧寒冷的英国。二十小时后,当我把旅行纪念品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件摆在桌子上时,达卡人的质朴和善良,以及城市生机的记忆又再次浮现在眼前。 “在那榕树下,在那河岸上,你铺开你的长裙,它的样子多么神奇。”恰是在离别后,我才感受到泰戈尔在谱写《金色的孟加拉》时,所怀有的大爱与眷恋。
策划&监制:吴亦飞
撰文:何伊宁
原标题:《新壮游者|何伊宁,路过墙外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