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纳丨燕园骄子——追忆黄继忠先生
2023年9月28日,黄继忠先生诞辰一百周年,谨以此文缅怀先生。
一
1978年10月初,北京大学,燕园,学生宿舍32楼,一楼。那是我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同学大多数来自北京,前一天都回家了,楼道里格外安静。
早饭后,我拿着换洗的衣服来到宿舍对门的盥洗房,打开水龙头,刚把衣服泡上,楼道里突然传来歌声,是《逛新城》,只听得一道欢乐明快的女声在唱:“雪山升起了红太阳,拉萨城内闪金光,……”
我觉得有点奇怪,32楼是男生宿舍,哪来的女生大清早在这里引吭高歌呢?正纳闷,那歌声竟转为男女二重唱,一道浑厚愉悦的男声接着女声唱道:“女儿在前面走呀,走的忙;老汉我赶的汗呀,汗直淌,……” 再往后,越发热闹,男女二声扮着父女的角色,彼此呼唤着,应答着:
女:阿爸哎
男:哎
女:快快走
男:噢
女:看看拉萨新面貌
男:女儿耶
女:哎
男:等着我
女:噢
男:看看拉萨新面貌
女:快快走来快快行呀
男:哦——呀呀呀呀呀 …… ……
那一男一女,声情并茂的歌声,传递着极为欢快愉悦的心情,把这首“文革”前的老歌演绎得惟妙惟肖。
我怀着几分好奇,走出水房,想看个究竟。歌声是从水房斜对面、楼道最西头那间宿舍传出来的,宿舍门没关,歌声径直飞到楼道里,一无遮拦。
我走过去,在门边探过脑袋向里面扫了一眼,那是一间大房间,有普通宿舍的两三倍大,显得有点空荡,挨墙放了几张双层床,靠里面的两张床的下层有散开的行李,旁边地上是几只行李箱,离门不远的小书桌上放着洗漱用品,……
男女歌者兴致正浓,男子是一位中年人,高挑,略瘦,戴眼镜;女子中等偏高的个子,看似二十多岁。两人相对而立,笑颜盈盈,一呼一应地对唱,边唱边辅以手势和身姿,全然是一场身心投入、手舞足蹈的表演,那歌声洋溢着浓浓的喜悦和欢快,在房间里、在楼道里回旋 ……
曲终,我正转身离去,男歌者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对我边招手,边招呼:“来来来,同学,请进!请进!”
我这个新同学,不免有点局促,走过去,向歌者问了一声好。
男歌者微笑着,友善地看着我,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听说我是西语系英语专业的新生,他爽朗地一笑,说道:“我就是英语专业的老师,我叫黄继忠。这是我女儿,麦儿。”
我一听也笑了:“哦,这么巧,您是黄老师。” 我转向麦儿,点头打了个招呼,心想,刚才是一对真正的父女在二重唱啊。
黄先生告诉我,他离开北大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昨天夜里刚刚回到校园,在这间宿舍临时过了一夜,等待学校安排住房。
那是我初识黄继忠先生的情景,可以说是“先闻其声后识其人”了。然而,回想起来,我当时并没有认识黄先生其人,也没有听懂黄氏父女情深意长的对唱。

北大西语系英专77、78级毕业合影
二
黄先生回到系里,给我们年级的一个班讲授英语精读课。很快,有关黄先生的经历、故事和传说在同学中间不胫而走。后来,在与黄先生接触过程中,听他本人讲了一些往事。 再后来,读到知情人发表的回忆文章,了解到更多关于先生身世的细节。[1]
黄继忠先生于1923年出生在江西吉安一个富裕的诗书之家,早年丧父,其母竭尽所能,为他提供了良好的教育。少时,黄先生在乡间接受蒙学,后随外祖父在上海读书,并延聘教师在家讲授国学经典。抗日战争时期,黄先生就读于迁校到成都的燕京大学英语专业;抗战胜利后随燕大回迁北京。1949年,黄先生毕业于燕京大学,留校任教。1952年,高校院系调整,燕大被拆解,部分学科并入北京大学,黄先生转到北大西语系英语专业执教。
黄先生生性坚毅刚直,奋发进取。抗战期间,身为热血青年的黄先生曾投笔从戎,加入“青年远征军”,担任翻译官。在北大教学工作之余,多才多艺的黄先生担任北大工会的文体委员,还兼任本系教工工会的组长。在建国后一系列社会运动中,黄先生积极投入,努力“改造思想”,并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时,这种以满腔热情拥抱新社会、力图为建设新中国发光发热的态度,在“接受改造”的“旧知识分子”队伍中相当普遍,而黄先生则属于表现突出者,甚至有点激进。据知情人回忆,1957年,黄先生莫名其妙地坠入了历史的陷阱,成为燕园里的“极右分子”之一。甚至,《北京日报》还专门报道了所谓黄继忠的“真相”。一夜之变,旦夕祸福。就这样,年逾而立的黄先生,昨天还是北大的一位积极进取的青年教师,今天就成为一个“极右分子”。黄先生被开除公职,押送到清河农场劳动改造。同时,黄先生的妻子因受其株连,起先降级留用,后又以“补划”的方式被追加为“右派”,开除公职,发配到宁夏,在“苦瘠甲于天下”(左宗棠语)的固原地区劳动改造。当时,他们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不满十岁。组织允许这对“右派”夫妇带着孩子劳动改造。于是,黄先生带着儿子生活在清河劳改农场,妻子带着两个女儿生活在固原的劳改农场。本是北大燕园里的一个幸福家庭,从此妻离子散,天各一方。
有一次,黄先生跟我说到当年农场生活的片段。“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全民大饥荒,劳改农场的情况格外艰难,黄先生和农场难友们长期处于饥饿或半饥饿状态,还要正常从事劳动。最可怜的是孩子,正在长身体,却吃不上一顿饱饭,消瘦羸弱。许多次,黄先生放工后带着儿子,到收完红薯的地里,用手扒开土垄,在暮色朦胧中寻找比小指还细的残余红薯根茎,用以充饥。忆及往事,黄先生叹而不怨,但神情悲戚而凝重,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后来,儿子被母亲接到宁夏去。据同一农场的“右派”难友回忆,黄先生送妻子和儿子到茶淀火车站,凄凄惨惨告别,孩子大哭,高喊着,我爸爸是天下最好的爸爸!最好的好人!感动了车上车下的众人。这件事,清河农场三分场的干警和众人都知道,无人不同情。
黄先生宁折不弯,对于强制劳改的现实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在极度悲愤中曾数次试图自杀。1962年的那一次,几乎丧命。周绍昌讲述了事发的过程,那天黄先生偶然有机会去北京,“在前门大街一头钻进大公交车底下,要寻死。也是命不该绝,开车的是个老司机,在前门外开车总得格外小心。他眼尖,打老远就看见便道上一个大个子两眼发直,神色不大对,等临近了,猛地见这人咬牙闭眼愣扑过来,老司机在刹车上使劲一踩,咯噔一下子车刹住了,前轱辘刚刚轧在黄继忠腿上,腿折了,可命保住了。多悬!”带着伤痛的黄先生被押送回清河农场,严加管制。
几十年后,回头看,越发清楚,黄先生属于那一批国学、西学兼优的知识分子,学养深厚,后辈难以望其项背。无论在讲堂为人师表,还是遭流放沦为囚徒,黄先生在骨子里仍是秉持传统文人情怀的一介书生。即使蒙冤劳改,备受煎熬,生不如死,黄先生仍不时寄情笔墨,写诗作文,抒发胸臆。巫宁坤的纪念文章提及黄先生多年后寄给他的“《风尘诗钞》旧体诗十八首”,都是作于那段“风尘岁月”的感怀诗篇。谨转录两篇如下。
1964年春,黄先生获准远赴宁夏固原探望妻子儿女。离别数年,满腹悲情;千里舐犊,泪眼送迎。再度辞别亲人,踏上回程的黄先生挥泪写下七言绝句《入塞曲》。
入塞曲
(一九六四春正月,自囚地出塞舐犊,盘桓盈月,羌笛催人,小儿女送父远行,泣不成声,余亦泫然。)
莽莽黄沙迷落日,骊歌又起锁阳西。
苍山白野追风去,耳畔空余儿女啼。
文革期间,黄先生被遣送回乡,到江西吉安的老家执行监督劳动。1976年冬,长女麦儿新婚,偕夫婿前来省亲。十年久别,父女重聚,得以一叙衷肠。可怜情长聚短,再度送别,黄先生作长诗《送麦儿出塞》,抒发了“父在天涯儿地角”的悲切思念之情。
送麦儿出塞
送别复送别
送别几时完
今年送儿去塞外
何日重返旧家园
夜语殷殷哭声咽
朝登征程泪阑干
犹忆抱儿膝上时
钟爱胜于金玉囝
阿父遭难放北海
……
十年不见儿一面
父归江右儿出塞
从此骨肉两茫然
岁月常随东流水
儿忽亭亭父鬓斑
万里山川长跋涉
儿偕夫婿来相探
欢叙苦短月未半
离笛催人风尘间
三
历经“风尘岁月”的毒火涂炭,感悟荒唐世道的人情百态,诉诸文字,化为诗句,读来令人感叹不已。然而,又有谁能说,读者确实感同身受地体味了作者的血泪诗篇?!
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黄先生全家面对这现实,欲辩无门,欲遁无路,除了死亡,唯有忍受。一度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黄先生,最终不得不拖着伤残的腿,回归现实,以“罪大恶极者”的身份,“活着”,“忍着”,“熬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1978年的秋日,黄先生突然收到北大返校工作的通知,那是何等的悲喜之情!何等的人生感慨!
阔别二十年后,1978年10月那个周六的夜晚,远道而来的黄氏父女,一路风尘回到燕园,在学生宿舍仓促落脚,恐怕都来不及细想,就带着旅途的疲惫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秋高气爽,换了人间!——当年押出燕园去劳改,今朝回归燕园来工作。漫漫二十年,那是历尽磨难的二十年!浸透血泪的二十年!不堪回首的二十年!流放归来的黄氏父女,重返燕园,如临幻境,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真可谓“言之不足,歌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于是,便有了开篇的那一幕,父女二人情深意长地呼着、应着,对唱、重唱,载歌、载舞,借着《逛新城》的词句和旋律,纵情宣泄那被扭曲、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激情 ……
追忆当年秋日清晨的那一幕,我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眼前,依稀可见父女二人唱和、舞蹈的身影;耳边,隐约回响着父女情深的对白和《逛新城》明朗欢快的曲调;心中,却泛起那如泣如诉、父女惜别的诗句:送别复送别,送别几时完?今年送儿去塞外,何日重返旧家园?夜语殷殷哭声咽,朝登征程泪阑干 ……
四
黄先生刚返校就有传闻,说他业务能力强,讲课讲得好。开课后,果然名不虚传,听过他讲课的人有口皆碑。我当时不在他教的那个班,为了领略先生的风采,到他班上蹭了一次课。站在讲台前的黄先生,自信从容,神情专注,给人一种自带气场的感觉。先生讲课很投入,无论说中文还是说英文,吐词清楚,语言节奏感强,表述流畅,显然既有扎实的功底又充分备了课。讲课时,黄先生善于将要点化为问题,向学生发问,启发学生思考。对于学生答错或答不出的,他会耐心讲解。学生回答正确的,他会肯定地说,“Right!” 遇到回答得好的,他会赞赏地说,“Exactly!” 尤其强调“a”的重音。
有一天听同学说,黄先生在自己门上挂了“免战牌”。黄先生就住在大餐厅南边的教工宿舍,我顺路去看了一下,门上果然挂着一个小牌,写着“正在工作,请勿打扰。有事请留言”。旁边有一个小盒,里面装着纸片和铅笔。这在当时的燕园相当罕见。那个年代的北大,办公用房长期紧缺,教师普遍在家办公,备课、批改作业都在家。学生有事找老师,要么在课前课后,要么直接登老师的门,无论有约还是无约。所以,教师宿舍或住家的门通常都是“开放的”。[2]
黄先生挂“免战牌”自有其道理。黄先生不仅课上得好,翻译和研究也是高手。五十年代初的几年里,先生就翻译出版了萧伯纳的《鳏夫的房产》和另外两部小说集,深受好评。1957年之前,他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签约,重译美国作家斯托夫人的名著,林纾版的《黑奴吁天录》(即黄译《汤姆大伯的小屋》),后因他被打成“右派”未能完稿。然而,黄先生从未放弃翻译的念头。据难友周绍昌回忆,在劳改农场冬季农闲的时候,黄先生常常默想着修改译稿。“他说,为这本书,当年颇费了心血。他期盼有朝一日能把它出版,介绍给读者。他的记忆力特好,推敲、修改,都默记在心里。”

黄继忠译《汤姆大伯的小屋》
痛失二十年的黄先生,一旦回归燕园,立即全身心投入工作。挂出“免战牌”是为了争取时间专注于工作,对有事登门的访者也是一个提醒 ——黄先生没有聊大天的闲空。借其“右派”难友的说法,“文革”结束,冤案平反,许多知识分子“于兴奋之中,痴痴地拼了命投入工作,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终于,上海译文出版社于1982年出版了黄译《汤姆大伯的小屋》,偿了先生的宿愿。与此同时,他翻译了莎士比亚剧本《奥赛罗》,并发表了研究莎士比亚戏剧的论文,得到杨周翰教授极高的赞许。

黄继忠在北大西语系英专77、78级《同学录》留言和题诗
尽管黄先生惜时如金,但在我们那一届英语专业的所有老师中,他是与学生“业余交往”最多的一位。在学生心目中,黄先生的形象是积极、正面、向上的,大家普遍认为,这位命途多舛、一身正气的老师值得由衷景仰。而黄先生对学生,则有着真诚的关爱和内在的亲和力。班级组织活动,有时会邀请黄先生。如果抽得出身,他就会来参加。记得有一次活动,大家轮流出节目,轮到黄先生,他唱了一首岳飞的《满江红》,那慷慨悲凉的词句,由先生那历尽人间沧桑的男中音唱出,让人听之动容,印象深刻。先生选唱《满江红》无疑是与岳飞有共鸣,所谓“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不正是先生长年流放归来的切身感慨吗?!
还有一次班级活动,破天荒地办了一场舞会。黄先生也应邀来了,成为晚会的明星。据友人回忆,当年在燕京大学,年轻的黄先生“西装革履,能歌善舞”,属于风流倜傥之辈。此时,黄先生已年届花甲,但他那近乎一米八零的个子,挺拔的腰杆,饱经历练的气质,可谓帅气不减当年。当然,黄先生在同学们心目中的形象更取决于他的人格魅力。无论怎样,在场的女同学谁都想跟黄先生跳一曲,她们轮番上前,主动邀请黄先生。不过,虽说是外语系,我们年级的女生会跳舞的真没有几个。黄先生心知肚明,以体谅而优雅的姿态,带着那些跃跃欲试但又不得要领的“舞伴”,踩着乐点,悠悠地走着步子,一曲又一曲,……
1980年,黄先生和费孝通先生,两人同为燕京大学的校友,也都是刚刚平反的知名“右派”,组成北大教授代表团访问美国。当时国门初开,人们对外部世界的实际情况知之甚少,出国访问也还是稀罕事,大凡出国回来都要组织讲座介绍见闻和观感。记得黄先生在讲座中介绍了访美经过,并举例说明中外发展的巨大差距,要同学们努力学习,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代表团回京途中经停香港,黄先生在港的亲戚送给他一台双卡收录机和一批音乐磁带。讲座几天后,班级借用北阁举办了一场“交响音乐会”,黄先生用那台双卡播放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是卡拉扬指挥柏林交响乐团的原版带。播放前,黄先生就贝多芬与《命运》做了讲解,顺便提及,北阁曾经是燕大的音乐教学和举办小型音乐活动的场所。
1982年元月,我们这批同学毕业。[3] 离校前夕,同学们各自写几句话,附上自己的照片,制成一页,汇总为一份《同学录》。黄先生应邀也写了几句,[4]并赋诗赠别如下:
七八年秋,以劫后余生重返燕园,得与七七级诸君切磋琢磨。诸生多俊逸英发,有浩然正气,窃为社稷称幸。荏苒三秋,又赋骊歌,谨录拙句以赠别。是为志。黄继忠
无题
曾经沧海强为水,常效蓟台伯玉悲。
日暮漫岭春去也,燕园草木自葳蕤。

黄继忠与北大西语系英专77、78级部分同学合影
五
我虽不在黄先生授课的班上,与黄先生还是有些个人往来。大约在1981年初,黄先生与北京人民出版社签约,翻译出版一本美国科幻短篇小说集。他问我愿不愿意参加翻译,我当然很乐意。于是,他给我其中一篇的英文原稿,译成中文后的篇名是《千年雨》。故事是关于宇宙探险,几位探险者来到一个荒凉的星球,正赶上那里下雨,那是一千年才有一次的雨水,随着降雨,千年前散布在荒漠中的植物种子纷纷发芽、生长、开花、结果,许多昆虫也从千年蛰伏中苏醒,一些奇特的生命现象出现了,周围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降雨带来的湿润季节结束,旱季袭来,植物枯萎,昆虫匿迹,一切重归荒芜。要等上整整一千年,下一次降雨,这个星球上才会出现新一轮生命周期。故事比较简单,但所体现的宇宙视角、生命周期、生态意识、人与自然关系等观念,在当时的中国还是很有新意的。
我向黄先生请教翻译的要诀,他让我译完后至少校改两遍或三遍,而译文究竟好不好可以通过朗读来检验。他说:“语言好的文章总是朗朗上口的。”当时,学校给外语系每个宿舍配了一台录音机,那种有两个大转盘的老式磁带录音机。我把《千年雨》的译文朗读、录音,反复听了几遍才定稿。后来,我向我的学生和其他人介绍过黄先生的方法,即用朗读检验译文。尤其在处理某些难译的片段时,借助于朗读修改译文,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黄继忠(中间戴眼镜者)1983年在新疆师大讲学
1983年,黄先生应邀赴美国讲学,一时没有信息,周围同学与黄先生的联系中断了。1986年底,我去美国首都华盛顿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讨论班。在北京出发前,朋友祝宪(我们在北大同宿舍)告诉我黄先生在佛蒙特州的一所大学教书,并给了我黄先生的电话号码。我抵美安顿后与黄先生通电话,聊了分别后的情况。当时,我已读完硕士留校,在北大比较文学研究所工作。黄先生告诉我,他在讲授中国文化的课程,并在翻译《论语》,准备出一部新的《论语》英译本;他还说到女儿黄麦,麦儿在弗吉尼亚大学读书,距离华盛顿不远。我与黄麦通了电话,说了些初到美国的感受,她说了在美国大学读书的情况。
1989年春,我再次来到华盛顿。当时祝宪正在华盛顿的世界银行工作,我们联系较多。大约五六月间的一天,祝宪来电话,问我是否知道黄先生的女儿去世了。我大吃一惊,跟他反复核实,是否是黄麦?是否是在弗吉尼亚大学读书的女儿?祝宪确认了,是黄麦,本来就要毕业了,已经在准备参加毕业典礼,突然猝死,没有任何先兆。
如此大不幸的消息,难以置信,难以接受。我的第一反应是给黄先生打电话,可几次拿起电话,几次都没拨出去。我不知道接通电话后该说什么,怎么说。
晴天霹雳!无法想象黄先生是如何获悉、如何接受此噩耗的。这时的黄先生已是走向七十岁的人。回想当初,先生年富力强之际无端蒙难,身陷囹圄数十载,“以劫后余生重返燕园”,惠泽吾辈学子,再以花甲之年赴美,耿耿于教研著述,如此暮年壮心,唯酬君子自强之志,何期年届古稀,他乡痛失爱女!命途坎坷,无以复加!
呜呼!—— 上苍有眼,何以如此!大地有情,何以如此!
六
离开华盛顿,我去费城,投入另一段学生生涯,埋头于课程和论文,时而身不由己地卷入生活的漩涡,仅偶尔与黄先生通过问候电话。新世纪初,我回国到上海工作,不久获悉,黄先生因病于2001年5月回国就医,8月在北京去世,享年78岁。
有知情者追忆,晚年的黄先生“由于长年伏案笔耕不辍,积劳成疾”。此绝非虚辞,黄先生最后十多年的时间和精力,主要奉献给了《论语》和《道德经》的英译及相关研究。在黄先生开译之前,英译《论语》就已有约三十种版本。但所有这些译本,包括其中被奉为“佳译”的本子,都不入黄先生的法眼。作为一个中英语言功底和中西文化积累都很丰厚的学者,同时也是富有翻译经验的译者,黄先生对《论语》有深刻的理解,对译本有犀利的评判能力。先生认为,古代经典的翻译尤其要强调“信”,主张以“直译”(literal translation)的方式将原文的“真实意涵”传递给读者。为了厘清2500年前《论语》在当时语境中的“真实意涵”,黄先生可谓穷经皓首,在查阅海量资料进行研究的同时,还与相关专家探讨切磋。据北大秦汉史学家张传玺教授说,黄先生赴美后“努力研究《论语》”,“不断写信向我垂询”。从已发表的书信看,两位先生隔着太平洋鸿雁传书,围绕《论语》探究的问题细腻而深广,令人感佩。
译者是否能够用译入语(英语)流畅表述原文的意涵,这是直译的一大难题。黄先生凭着扎实的功底、深入的研究和锱铢必较的态度,一方面以简洁、准确的英语表述原文,一方面辅以详尽周全的注释,使这一难题得以克服。
1997年,黄译《论语》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出版方认为,该译本是“众多《论语》英译本中最精湛的一本”。有汉学家发表书评指出,黄氏译本“准确、简练、忠于原文、注意细节。其辛勤劳动值得高度赞扬” 。也有学者对黄译本提出看法,但那仅代表不同学术观点,并不影响该书作为一部优秀的经典译著而屡屡售罄。目前在售的黄译《论语》是牛津大学出版社第四次印刷的版本。亚马逊书市的读者评论也很能说明问题,试转译两段如下。
读者A:“过去,我曾多次阅读其他英译本《论语》,总有至少一半语录完全无法理解(completely incomprehensible)。…… [阅读黄译《论语》] 其他译本中许多无法理解的情况现在就清楚了。…… 阅读《论语》不再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而是一次愉快的旅行,走向一个遥远而可及的文化。”
读者B:“…… 说到底,这个[黄氏]译本或许是亚马逊所售《论语》译本中的‘第二最佳’版本。但我不知道‘第一最佳’版本何在。”
黄译《论语》的副标题明言该书是一个“直译本”(A Literal Translation),[5] 尤其强调的是“信”,即忠实于原著。然而,从学界和读者的评议看,黄译本可谓且“达”且“雅”,是一部熔“信、达、雅”于一炉的经典译著。

1997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黄译《论语》封面
七
晚年的黄先生为研译《论语》呕心沥血,在英语世界铸就这部儒家经典的新译本,意味深长。中华文化是以儒为核心的文化,传统知识分子无一不是孔儒文化土壤中生发出的“草木”。但二十世纪初以来的反传统话语,许多人中招,包括黄先生。运动高潮中,黄先生曾“沉痛地揭发、控诉他在江西吉安老家的寡母,称她是剥削者、地主婆,表示要与抚养他成人的她划清阶级界限”。然而,先生本人也沦为“斗争”的直接牺牲品。重获自由的黄先生,痛定思痛,重新拥抱以儒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就其实质而言,是先生的本色回归。巫宁坤先生曾回忆一件往事:1981年冬,黄先生在巫家小聚,说及当年运动中对母亲的不敬言辞和劳改期间的轻生事件,深为自己的大不孝和不顾家人的行为痛感悔恨,“他十分激动,声泪俱下,我妻子和我竭力劝解,说他既已痛悔前非,何必再苛责自己。”
黄先生对孔儒传统的认同绝不仅限于孝道或个人情感层面,更体现在他那深为儒家思想浸染的家国情怀和天下观。唯有从这个角度出发才能理解,黄先生在聚会时吟唱岳飞《满江红》绝非偶然,而是借岳飞的词抒发自己的人生价值和追求。师生惜别,先生题写的赠诗中有“常效蓟台伯玉悲”之句,借陈子昂(字伯玉)《登幽州台歌》的典故,表达怀才不遇的诗人对家国、斯民的拳拳之心。正是出于这样的“初心”,劫后余生的黄先生才会因目睹新一代“燕园草木”俊逸、葳蕤,而慨然发出“窃为社稷称幸”的心声。
黄先生离世前数月,他的另一部英译经典《道德经》杀青,真可谓“春蚕到死丝方尽”!先生以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道德经》甲乙两种版本为底本,结合现存传世的多种版本,做了大量细致的考订、校正、比较和注释工作。区区五千言的《道德经》,先生耗费整整十年功夫进行研究和翻译,足见其精耕细作的程度。《道德经》是被翻译得最多的中国经典,各种语言的译本数以百计,英译本尤多。黄氏英译本《道德经》由亚洲人文出版社于2003年出版,一经问世即受到高度评价,认为“它将是一个广受肯定和好评的译本,并将成为《道德经》研究的标准参考译本”。
孔子和老子是中国思想史上最具影响的两位人物,他们的著述和思想奠定了中华文化的底色。数千年来的中国就是这样,今天和明天的中国依然如此。作为一位跻身世界讲坛弘扬中华文化的学者,黄先生在有生之年能够推出备受赞誉的《论语》和《道德经》精湛译本,为其学术生涯的收官之作,为其曲折人生的收官之作,可谓功德圆满!
八
2004年,深秋的午后,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妇人来到燕园,她默默地走进北大图书馆,来到办公室,留下两本书,又默默地离开了。这位老妇人是黄先生的夫人乔无远女士,那两本书是黄氏《论语》和《道德经》英译本。
默默地来,默默地去,波澜不惊,一切显得那么平淡、恬然。其实,乔女士此行可谓一桩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事件。黄先生与燕园之因缘交集非同寻常,终其一生,先生无愧为燕园之骄子,然而自1983年赴海外讲学,先生就再也没有回过燕园。其间,身在异乡为异客的黄先生,以耄耋之年的光和热,以“曾经沧海强为水”的精神,将《论语》和《道德经》这两部经典“点化为忠实传神的英文译著”,[6]成就了中华文化远播海外的力作。如今,先生已故,老夫人将浸透着先生心血和精神的遗著亲自护送至燕园,奉献给北大图书馆收藏,岂不是一场魂归故里的仪式?!
鲁迅先生在《自题》中写道,“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明心言志。鲁迅是中华民族无与伦比的存在,我无意将任何人与鲁迅相提并论。然而,纵观黄继忠先生的言行和身世,鲁迅诗句的回响,隐隐可闻。
九
秋风又起,我,也已年近古稀,鬓发苍苍,在这个世界上经历过的人和事不能算少了。绝大多数情况下,人来人往,事起事落,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切都将归为虚无,但人生总还有些难以忘怀的片段或瞬间,亘久而挥之不去,且不时萦回于心头脑际。
有时,夜深人静,睡意朦胧,似梦非梦之间,那些或隐或现的往事像未经编辑的幻灯片,在眼前切换、闪现,看似变幻迷离,又觉身临其境,真切如初。不止一次,眼前的情景切换定格在四十多年前燕园秋日的那个清晨——
黄氏父女,辞别燕园二十载,一朝归来,百感交集,尽管置身极其简陋的临时处所,却也情不自禁,相向而歌,舞之,蹈之,……
我,一个初入燕园的新生,伫立门旁,见证了一出人生戏剧的演绎,却浑然不知 ……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曾在我的记忆中回放过许多次,也曾在与黄先生交谈中提及。然而,今天的情况有点不一样,黄氏父女转场来到青藏高原,至高洁净的蓝天漂浮着朵朵白云,苍莽旷达的原野一望无垠,父女二人正沿着那条“天路”指引的方向,一前一后,且唱、且白、且舞、且行,——向着拉萨,——向着天堂。
眼前的场景使我震撼,又有几分疑惑,正欲发问,倏忽间,场景的声音也变了,像是丢了转的留声机,越转越快,反反复复总是父女对白的那几句:
女:阿爸哎
父:哎
女:快快走
父:噢
女:看看拉萨新面貌 ……
父:女儿耶
女:哎
父:等着我
女:噢
父:看看拉萨新面貌 ……
阿爸哎-- 哎-- 快快走-- 噢--
女儿耶-- 哎-- 等着我-- 噢--
阿爸哎-- 哎-- …… 女儿耶-- 哎-- ……
阿爸哎-- 哎-- …… 女儿耶-- 哎-- ……
阿爸哎 …… 女儿耶 …… 阿爸哎 …… 女儿耶 ……
女儿耶 …… 女儿耶 …… 女儿耶 …… 女儿耶 …… 女儿耶 …… 女儿耶 …… ……
恍惚间,猛然觉醒,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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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巫宁坤是黄先生在燕京大学的同事,周绍昌是黄先生在燕京大学的学生,两人都被打成“右派”,曾与黄先生同在清河农场为难友。他们二位回忆黄先生的文章为本文提供了部分细节。
[2] 关于黄先生回到北大的住处,在搬离32楼学生宿舍后,曾一度被安置在一间教室居住。周绍昌曾忆及此事,转录如下:听韩大钧说,继忠一家已经回到北京大学。我急急骑了车赶回学校去看他。那时,他被临时安置在原适楼 [即今“俄文楼”] 二楼的一间空荡荡的大教室里。几架从学生宿舍搬来的上下层木板床被用作隔断,分成里外间。睡人的床上挂起蚊帐,屋角、墙根和两张课桌上,散乱堆放着餐具之类寒伧可怜的家什,破落如逃荒的难民。但是,这一人家总算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出发的那个“点”上,归来兮,谁也无权再把他们驱之若牛羊了。
[3] “我们这批同学”包括英语专业的七七级和七八级。七七级于1978年春入学,七八级于1978年秋入学。七八级入学时插班到七七级,算同一届,于1982年元月毕业。
[4] 《同学录》列出我们这批同学四年来任课老师的名单,共三十多位。黄先生是唯一受邀在《同学录》留下一页的老师。
[5] 黄译《论语》的英文全名是: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Lun Yu): A Literal Translation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Chichung Huang.
[6] 巫宁坤教授评价黄先生的一段话,值得转录于此:“继忠一生坎坷,劫后余生远离故国,竟能于耄耋之年,不顾体弱多病,独力用直译法将两部古汉语经典巨著点化为忠实传神的英文译著,前无古人,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