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拍续集就挣钱,可新圣堂偏绕远路丨对话《燕山派与百花门》制片人朱先庆
原创 GuDuo骨朵编辑部
文|熟苹果
骨朵:您认为一个成熟的制片人,最先具备的素质是什么?
朱先庆:我觉得我还不算吧。业界对于“成熟”二字有很多考核标准,对于“成功”也是。如果说一位职业制片人,要将项目具体的投资与回报放在首位去考虑,这些年我都不是。
8月10日,由优酷、新圣堂影业出品,李小江、夏雨执导,方逸伦、冯铭潮、马闻远、戴燕妮、刘令姿、苏晓彤领衔主演的古装爱情轻喜剧《燕山派与百花门》(下文简称:《燕百》)上线网络。
开播首日,关于该剧#第一次见六个人平番的剧#的话题登上了热搜。很多观众点进《燕百》片头片尾,发现主演的名字从排名上不分先后,只按拼音首字母与剧中两大门派进行排序,与印象里一些在番位上屡有争议的同类题材不大相符。身为该剧制片人的朱先庆,同样对这一现象颇感新鲜,但考虑的却是另一层面。他不理解为什么一部剧上线之后,大家的讨论点会越来越集中在演员的番位而不是故事本身。“六人平番是什么?到底是谁在争?故事是基础不是应该的吗?这也能上热搜?”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一部戏,无论角色大小,其风格与演员气质产生适配才是重要的。若舆论出现番位比故事还要精彩的导向,对内容创作必然不利。“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选角的时候给一些经纪人和演员打电话,还没来得及介绍剧情,那边就直接问这剧给他们安排男几女几。我说对不起,如果连剧本都不想看,那不合作也罢。”
回忆起不快的往事,朱先庆语气有愤懑、有哭笑不得,和骨朵半开玩笑,如果市场上都是这种情况,那他不如趁早改行,回家开餐馆去。熟悉朱先庆脾气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向来爽人爽语,喜恶分明,对于自己看好的项目更是充满着“豁得出去”的勇气。
2017年的《花间提壶方大厨》(下文简称《方大厨》)在起初不被平台重视,一度惨遭退货的情况下,作为制片的朱先庆率先顶住压力,用自己在新圣堂的股份作抵:“赔了我卷铺盖走人,钱赚够了我才领工资。”他始终相信这个剧本可以打动人心。
后来,市场的反馈与朱先庆的判断一致,“美食+甜宠”是一个新方向,也是一个好方向,加上《方大厨》自身实力过硬,一下子便打开了市场,以投资回报率超过数倍成绩在分账剧赛道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豆瓣评分也在8分左右,迎来票房口碑双丰收。
2020年的《人间烟火花小厨》(下文简称《花小厨》)也有着类似的压力,不过并不是不被看好,反而是大家因为《方大厨》珠玉在前,纷纷期待朱先庆和他的团队再创佳绩。但此时朱先庆考虑的更多问题,依旧不来源于票房,而是《花小厨》怎么弥补《方大厨》在创作上留下的遗憾。
同为美食剧,朱先庆一来是希望《花小厨》的美食可以真正作为推动人物关系的要素存在,而不是简单的道具;二来想将拍摄地从横店换到其它古镇,给观众增添视觉新意。最后,在他与团队的合力推进下,加上《花小厨》属于彼时市场上鲜有人发掘过的“种田文”,比起同期已经泛滥的其它甜宠类型,宛如蓝海。最终,一举拿下了当年分账网剧的票房冠军。
正当所有人觉得,新圣堂和朱先庆会继续打造第三部美食剧的时候,朱先庆按下了暂停键,表示兴味索然:“重复没有意义,盈利也并非我的第一诉求,否则继续拍续集就好了。新圣堂还是想发掘一些新故事、新角度,能在题材或者制作有所创新和尝试。”
由此便有了今天的《燕百》,从内容、类型都较前作发生了跳跃性转变。
纵使故事面貌焕然一新,也总有些未改变的部分,譬如启用前作的原班人马作为幕后主创,坚持“小而美”的精品剧路线、向善向美的内容价值观。
在此基础上,朱先庆还将“实景实拍”的步伐迈得更大,哪怕这种尝试后来被他自嘲为“灾难性”“有些傻”,但若真给一次机会重来,他依旧乐此不疲。
要做就做新武侠朱先庆在决定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投入的时候,有时候比起理性权衡,往往是感性先行。
前些年想发掘美食剧,一方面是同类题材市场空缺较大,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也有着强烈的“吃货”属性,不但爱吃、懂吃还会亲手做。新圣堂团建的时候,同事们经常能尝到他煲的汤、炒的菜。
到了《燕百》也一样,武侠题材朱先庆从小就爱看,从金庸经典到张纪中的翻拍,再到近些年相关作品的致敬,均有涉猎,以至于早在乐视网任职的时候,他脑海中就有了制作一部武侠片的想法,但一直没等来合适的机会。“每一个时代,武侠片都有创作者不同的见解和判断,它具备无数被解构的可能。但你会发现,我们目前的大部分作品,还是脱离不了前辈们构建的世界观。很多翻拍也只是简单的更换了演员、拍摄的设备和影像的风格。如果只是形式上变化,我觉得意义不大,除非能提供新的视角或世界观。”
后来各种机缘巧合下,朱先庆读到了一本名为《我家大师兄脑子有坑》的国漫,里边的燕山派与百花门之争属于该漫画世界观里的一大板块,这让他眼前一亮。
故事上,《燕山派与百花门》既有国漫的古风热血元素,也有全新的江湖派系,符合新武侠的打开方式,且漫画本身也有一定的观众基础,气质也偏自己喜欢的诙谐风格。理性与感性的多重碰撞下,朱先庆开始接手项目、搭建团队。
作为一部漫改题材的作品,《燕山派与百花门》的改编必然要在影视化呈现上做出重点取舍,为此朱先庆确定了几大方向。首先戏剧矛盾不能太复杂,人物设定需要轻松愉快。据他观察,现在越来越多年轻的观众,讨厌狗血的人际关系,向往单纯、专一、甚至简洁的情感联结。这也是近五年一些慢综艺、种田文流行起来的原因,何况前作《方大厨》与《花小厨》拥有过类似的成功经验。
“我在筹备《燕百》时和朋友开玩笑,说这部剧主打小格局,既不是注重历史的正剧,也不是塑造神话的传奇,就想把传统爱情和武侠故事变得温暖治愈一些,在这种主题上加上轻喜设定、新的武侠世界观。”彼时只是2018年,市场上关于“古装+轻喜”题材的作品讨论度远不及如今这般火热,但朱先庆想试试。
剧中三对主角之间的感情戏,底层逻辑都是家仇对立的爱情故事,只不过以不同的面貌展开。朝行暮与月清秋之间含蓄委婉,偏向传统80后的感情观;顾玉郎与玉玲珑看似海王海后终极对决,但双方皆不吝啬互相付出;君未期与离一心年龄最小,最能代表少男少女青春期时的悸动,剧中每一对恋人都有自己为爱跨越仇隙的方式。从内容价值观看,《燕百》延续着《方大厨》《花小厨》的向善向美。
剧情方面有了整体规划,朱先庆希望《燕百》在视觉呈现上也有自己的表达,最重要的就是将“实景实拍”贯彻到底。如果说《花小厨》只是将剧组从横店搬到了同省的古镇,从“布景”转“置景”。那《燕百》则在此基础上,实现了云贵两省的地理跨越,甚至在一些未经开发的处女地置景、拍摄。再者,《燕百》毕竟属于武侠类型,在动作场面的处理上,朱先庆也想有些创新,于是除了武术指导,他还邀请到曾在电影《芳华》中担任舞蹈指导的张仁博老师为《燕百》的武术动作加入舞蹈元素。在兵器等道具的选择上,也尽可能1:1按古法还原,并且每一把剑都能找到原创设计单。
有些人觉得新圣堂这股劲有点傻,一部20多集的古装网剧而已,放在横店,同题材的作品制作周期大概在两个月左右,但他却付出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和精力,这真的值得吗?
有遗憾,不后悔
不少人看过《燕百》后,在评论区调侃主创,说上部戏剧组把钱全花在了买菜上,这部戏全花在了旅游上。“真山真水真美景”的实拍方式,让云贵的奇山异水、古朴建筑在剧中得以真实呈现,比起千篇一律的影视城场景,显得别具一格。让观众一边追剧,一边动着旅游的心思。
不过视觉上虽做到了清新脱俗,但形容起这次拍摄体验,朱先庆和我们提到最多的关键词却是“灾难性”。“一百二十天转了大概有两个省十几个地市,光是路上跑的时间大概就有半个月。一个剧组机器设备租金等费用大概得增加一千多万预算,剧组人员还有住宿、吃饭、工资等开销,场地也有租金,交通还需油费。这趟下来,利润确实够呛。”
纵使经历这般压力,朱先庆还是有自己的坚持。为了等樱花绽放,打造唯美氛围,朱先庆和团队等待了两个星期,又因恰逢雨季,花期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晚些。
再譬如剧中顾玉郎和玉玲珑经常约会的地点,场景设置在云南楚雄的恐龙山镇。这个小镇属于当地的贫困村,《燕百》的工作人员进去时连条好路都没有,河滩上面杂草灌木堆积在一处,除了风景绝美,人烟罕至。
好在《燕百》考虑置景时,顺便也帮村落进行了规划。后来他们拍摄的区域,被当地人利用起来,做了一个类似竹海漂流的娱乐项目,邀请旅客和网红前去打卡,目前已经开始运营和盈利。“我看很多当地村民已经开始在那块地方卖起了小吃,挺高兴的。”这些属于意外之喜,但也有朱先庆未曾想到的意外之忧。“实景实拍让剧组之前为演员们准备的一些精美服饰在阳光照射看不出来质感了。”他遗憾说道。
一般同体量网剧,正常来讲,每位主角的服装数量在7~10套左右,但《燕百》几乎翻了一倍。如果注意看,演员们每根腰带上面的刺绣都有不同,包括男主朝行暮的披风,因为设计轻巧,还被网友讨论扣子究竟如何扣的。
但如此精心的设计,一遇到日光,无论何种纹路和质感都显得有些普通,尤其遇到白色系或黑色系的服装,似乎在屏幕上只有大面积色块。与此同时,实景实拍的《燕百》,在客观上拍摄节奏非常紧张。最初朱先庆预想武侠和舞蹈动作相融合的动作设计,也在时间的无限压缩中,产生了遗憾。“真正投入拍摄你就会发现,非专业舞蹈演员想拍摄好这些高难度动作,的确需要童子功,如果他们没有,那剧组就要给演员留出时间去练,但我们时间确实不够用了。”
谈到这些创作遗憾,甚至是漏洞,朱先庆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想象都是美好的,只有实践才会发现问题,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一直把自己当学生,这次做不好的,下部戏弥补就完事了。”
任性的资本
最近,朱先庆时不时拉着三两好友探讨一个问题:“对于制片人来说,成熟和成功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无疑,这个问题非常大,从职业制片人的角度来讲,第一要务应该是要考虑项目的投资与回报比,但对于他来说,这些年却未曾率先考虑过这个问题。像他这般任性的创新甚至探索对许多人来说,不是工作,而是冒险。
夏雨与朱先庆商量《燕百》是否要实景实拍自2014年和田羽生、周子健等诸多老友成立新圣堂以来,新圣堂一共就拍了三部剧。很少有一家影视公司会保持如此低的产量,更多的时候,是一年拍两三部戏的节奏。对此朱先庆有着自信。
“一年拍三部戏和三年才拍一部戏放在一起,追求和选择肯定不一样,这没有对与错好与坏,但是人家可能资金运转的更好。每个人坚持的点不一样,我们坚持的还是想尽可能做出精品。其次在于一个百花齐放的市场,需要有人不断做出尝试,不是说美食剧火了就去做美食剧,种田文火了又开始疯狂买版权,着急跟风不是一件好事。”
在朱先庆看来,新圣堂衡量好项目的标准很简单,要么在创作上有新的表达方式,要么属于新的题材风格,要么制作上有新的技术手段、人才设备等等,包括画面视听语言的表达创新也算在其中,只有这些才能吸引自己持续探索。
另外在商业模式上面,如果能对流量变现有新的思考,或者对盈利模式有一些创新,也都是必须努力的方向,但绝对意义上的盈利,不是自己的考核指标。
当年在中戏上学,老师教了他一句话,让他记到现在:“要想打动别人,一定要打动自己。”如果做项目只为赚钱,没有亮点和感动,他认为不如不做。
有天他和田羽生导演饭后话家常,朱先庆问田羽生除了《前任》系列还想拍什么样的题材和故事?田羽生说他就想拍普通的老百姓的生活,呈现百态人生中闪亮的人性光辉。这点,启发到了朱先庆。为什么很多的文艺作品只关注苦难,不再延申出更多真实环境中,那些最闪亮的、最动人的温暖呢?现代压力如此大的情况下,过分沉重不像一种好情绪。“有些影片我不看不是它们不好,纯粹是因为我自己当父亲了以后,就看不得一些沉重题材的作品,看的我自己也揪心。”
当然,除了情怀支撑着朱先庆不断向前,与他携手共进的公司合伙人以及背后投资新圣堂的华谊兄弟与小米也给了他很多关键性帮助。“无论是兄弟还是老板,给我们的空间都很大,谁都没把盈利放在首要位置去制作一部作品。不过我们确实幸运,这些年无论是投资影片或者分账,带来的利润也算比较好,鼓励着我们继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聊到最后,朱先庆回忆起了自己与新圣堂这十年以来走过的许多历程,包括如何与田羽生探讨《前任攻略》的剧本、如何在《方大厨》剧本阶段被平台拒绝时坚持己见、如何激发高质量的创新输出等等。但最后话题都停留在,希望新圣堂的作品能让人去相信爱情,相信人性光辉,能在繁忙的工作学业外,收获到欢乐和放松等层面。“经常有记者问我说,你为什么有勇气每次做不一样的东西?我觉得也很简单,就是不喜欢,新圣堂的团队不喜欢重复,相信观众也是。”朱先庆说道。
原标题:《翻拍续集就挣钱,可新圣堂偏绕远路丨对话《燕山派与百花门》制片人朱先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