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读了她的五本书!太喜欢了!
去年读了安妮·埃尔诺的几本书后,一直念念不忘。
最近,终于等到了她的新书。上海人民出版社一次性推出了《羞耻》《占据》《简单的激情》《年轻男人》和《写作是一把刀》五本新书。
虽然数量挺多,但安妮·埃尔诺的书都很薄,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今天这篇,就来分享一下我对这几本书的阅读感受。
01
在去年的文章中,我已经介绍过安妮·埃尔诺的经历,今天就不再过多重复了。简单来说,安妮·埃尔诺出生于1940年,是一个来自平民阶层的写作者。她很像我们所说的「小镇做题家」。外省人,家里开杂货店,生活在工人阶级社区。虽然从小学习成绩很好,但家里的条件,父母的文化水平、生活习惯,都让她感到某种「羞耻」。
终于,她考上大学,结婚,生孩子,成为教师,跨越了阶层,离小时候的生活越来越远。但是,这种新的生活,又给她带来了一种「阶级背叛」的耻感。
她很早就开始写作,但早年出版的几本小说,都反响平平。父亲去世之后,她改变写作风格,出版了更为自传性的《一个男人的位置》。
在这本书里,她以客观冷静的文字,讲述了父亲的一生,讲述了她与父亲的关系,讲述了她自己的阶级背叛之感。
最终,《位置》在法国卖出了50万册,并获得了1984年勒诺多文学奖。
这本书对她来说是一个转折点。从此之后,她彻底放弃了虚构。转而开拓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一种“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写作风格。
此后,她不仅将这种写作发扬光大,还迈向了更加冒犯,更加具有探索性写作道路。可以说,她不仅革新了「写什么」,也革新了「怎么写」。
02
如果我们来总结一下安妮·埃尔诺的写作历程,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1974-1981年。在这段时间里,她出版了《空衣柜》(1974)、《他们所说的或空无一物》(1977)和《被冻住的女人》(1981)。这三本书仍然属于虚构,属于小说的范畴。
第二个阶段,从1983年的《位置》开始。那本书,很多人把它定义为自传。但是安妮·埃尔诺说,它不是自传,而是「社会自传」。它来自于她的个人经验,但也关乎更大的社会记忆、社会议题。除了《位置》,这样的写作还包括《一个女人的故事》《羞耻》和《正发生》等作品。
第三个阶段,则离开了社会议题,不讨论阶级、公平、时代,而是用“非个人的方式分析个人的激情”。《简单的激情》和《占据》都是这样的写作,在这两本书中,安妮·埃尔诺写的是她和男人之间的关系,赤裸、隐私,但是她并非在讲故事,而是用手术刀般地语言,将自己作为样本,进行分析和呈现。
当然,第二个阶段和第三个阶段是互相纠缠的。或者说,这不再是写作的阶段,而是她写作的两条方向。比较奇妙的是,《年轻男人》似乎在这两条道路的中间。
下面,就具体来聊聊这几本书。
03
先来聊聊《简单的激情》和《占据》。这两本书写的都是非常私密的经验,但又不是那种隐私模式,宣言或是控诉。
《简单的激情》中,安妮·埃尔诺和一个来自东欧的已婚男人发生了一段关系,她陷入了激情之中。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他的电话,投入幻想,生活在一中恍惚的状态里。
读这本书,你会发现非常多私密的细节,但她并不是在讲一个故事。没有相遇的开始,没有两人的摩擦。写作的动力,完全在于作者对「激情」的体验和捕捉。男人可以是A.也可以是B.,在这本书中,重点就像书名那样简单,写的是激情。激情的状态,那种身心不安的痉挛,等待,沉迷,痛苦。
她说,“对我来说,这段关系中没有故事,我只是积累一段激情的符号。”“我不想解释我的激情……我只是想呈现它。”
《占据》的写作方式和《简单的激情》很像,在这本书的开端,安妮·埃尔诺离开了一个和她有长达六年关系的男人W.。分开之后,她发现W.有了新的情人。“从那一刻起,那个女人的存在侵占了我自身的存在”。
作者再次陷入了一种狂热而持续的状态,不过,这一次不是对一个男人的激情,而是嫉妒。
她确实采取了一些行动。她向W.打听,调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然后近乎疯狂地去查证。当她得到一份名单时,“那一刻难以置信的癫狂幸福感啊,智力层面的任何发现带来的幸福都无法与之比拟。”
“嫉妒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用某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存在填满一座城,乃至整个世界”。
和《简单的激情》一样,安妮·埃尔诺在这本书里写的也不是一段感情故事。“我写的正是我体会的嫉妒,是对这段日子里自身的欲望、感受、行为的追寻与堆积。”
这两个文本都无比赤裸,滚烫,私密,但同时又是公共的。安妮·埃尔诺不是贩卖隐私,因为这本书中并没有多少情节可以供你咂摸,而是把你拉入一个内在的世界。
在这些文字中,她写的是“我”,完全的“我”,但这些文本同时又远离了八卦秘史,她是把自己作为材料,进行充分的开采,写下很多人共有的,却未被描述的经验。
“在这些文本中,与其说是在讨论「自我」或是「找到」「自我」,不如说是迷失自我。让自我迷失在更广阔的现实中,迷失在一种文化、一种境遇和一种痛苦中……与最开始的小说相比,我有了更大的自由。在我拒绝虚构的同时,边界消失了。在形式方面,一切的可能性都对我敞开了。”
04
下面,再谈一谈《年轻男人》。这是她最新的一本书,也可能是最薄的一本书。
这本书出版于2022年,但是写作的时间却在1998年。放置了20年后,这本书才终于出版。或许,即使是在90年代的法国,这本书也足够冒犯。
这本书,写的也是和一个男人的关系,只不过这个男人比安妮·埃尔诺小30岁,是一个大学生。
虽然,她总是在写情感关系,而且完全开采自己的经验,而不是虚构故事,但她确实在每一本书都做到了不同的路径和主题。她不是像《暮色将尽》那样写回忆的,不是一种事后回忆,完整的叙述,而是一种过去未完成时,一种投入在记忆中,充满它,延展它,构建它,不是通过事件,而是通过个体的情感、体验去构筑,建起一座只属于她,同时又可以抵达所有人的通道。
在这本书里,不是激情,不是嫉妒,她要写的是某种性别关系中的政治。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一个50的女人和一个20岁的年轻男人,即使是在开放的法国,这样一对情侣走在街上,也会受到路人侧目。人们习惯了一个老男人搭配一个年轻女孩,但如果性别反过来,就似乎构成了一种冒犯。
在这段关系中,不仅是年龄的不对等,经济,社会地位上也不对等。毫无疑问,她在这段关系中占据统治地位。她并没有美化这一点,或者回避这一点,而是毫不留情地分析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权力关系。赤裸、坦诚。
同时,这本书不光涉及身体、情感、欲望,也回到了她一直关注的主题——阶级,或者更广义的政治。
现在,她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年长女性。她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跟他在一起,我经历了人生的各个年纪,我的人生的各个年纪。”
这虽然是一本很薄的书,却无比丰富。特别是,如果你读几本安妮·埃尔诺的书,再来读它,会有更加强烈的效果。
05
《羞耻》我就不多谈了。它可以接着《一个男人的位置》《一个女人的故事》一起看。
她从12岁时目睹父亲差点杀死母亲的一次争吵开始写起。通过一些具体的物件,照片,明星片,工具包,一张乐谱,去回忆或者说寻找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她说,“对我而言,回忆极具物质性”,她通过这些物质性的介质,去抵达记忆的真实。是的,我们的记忆是不真实的,它会被覆盖,被遮蔽。
她拉开了距离,加入社会学的视角,重新去看那个小女孩生活的环境。她写出了 那个成长环境和规则,以及不成文的一些习俗,清点了当时的语言,从而更加准确地呈现和理解当时的那个女孩。这一方法,她后来又用在了《一个女孩的回忆》之中。
读这本书最有趣的地方,正如她自己所说,“我不是在叙事,因为叙事就会产生一种真实而不是去寻找它。我也并不只满足于揭示并且转写那些记忆和画面,而是想要把它们当作材料,对它们进行不同的处理使之变得清晰。总之,做一名自己的民族学家。”
这是她写作的最大准则。在《写作是一把刀》中,访问者提到有人把她和杜拉斯放在一起比较,因为她们的写作都关乎记忆,都较为私密。安妮·埃尔诺拒绝了这种类比,她说,“玛格丽特·杜拉斯把她的一生变成虚构,相反的是我坚决地拒绝一切虚构。”
她在《写作是一把刀》中,几乎和盘托出了她的写作方法和信念,和很多作家相反,她不相信虚构,拒绝虚构。她说,“我发觉,写作对我来说只能是这样:通过我所经历的,或者我在周遭世界所生活的和观察到的,把现实揭露出来。”
读她的书,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阅读体验,如此日常、私密,同时又能抵达某些普遍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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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河(读书、电影、生活)
原标题:《一口气读了她的五本书!太喜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