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一个特立独行的文化符号
2023年7月15日下午,群学书院联袂梅园经典共读小组在南京万象书坊举办读书沙龙,共同回顾了中国作家王小波“特立独行的一生”及其对当代青年的生活启示。《王小波传》作者、苏州大学房伟老师担任主讲人,南京大学文学院暨学衡研究院刘超老师、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张娟老师,南京大学社会学院陆远老师以及梅园经典共读小组创始人许金晶老师和众位书友共同参与读书和对谈活动。
本文为论坛纪要,由小组志愿者周谈坛、吴欣欣整理。

《王小波传》新书品读会回顾
文 | 周谈坛、吴欣欣
摄影 | 刘青

对谈环节
许金晶:首先请《王小波传》作者房伟老师来谈一谈,您是如何跟王小波及其作品结缘的,结缘后又是怎样萌发了要为王小波写一部传记的一个设想,又是如何通过一手文献搜集和访谈的方式爬梳、整理、最终出版,并在短短十年内多次修订再版的?
房伟:李银河老师常说:“王小波是一个接头暗号”,足见王小波作品的一个持续的影响力。聊起和王小波的机缘,最早可以追溯到1997年,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大型国企工作。1997年4月份,王小波去世,6-7月份时,我第一次买了王小波的《白银时代》。王小波作品中呈现的是一种经验理性的东西,如智慧、自由和叛逆等,超出了我当时的阅读范畴。当时,没有太读懂,就放下了。在国企上班期间,遇到了上世纪90年代后期的国企改革浪潮,对自己未来人生的出路感到迷惘。刚开始在基层工作,从事重体力活,且长时间没有工资,感觉那段时间是人生最灰暗的时候。

《白银时代》,花城出版社,1997年
人生的出路在哪里?那段时间,我又重新读了王小波的作品,通过阅读,我得到了精神上的启发,萌生了考研的念头。这条路也比较艰辛,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后来,考上研究生,师从山东师范大学吴义勤老师,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到学校后,选择王小波作为我的研究方向,从一个读者变成一个研究者,看待王小波的视角和眼光也发生了变化。研究生一年级,在“文艺争鸣”杂志发表第一篇学术论文,主题就是王小波和鲁迅的比较论。当时,发现王小波和鲁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两人都是左手杂文,右手小说;身上都涌现出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气质和经验理性的东西。后续,在这一篇一万多字论文的基础上,完成了十几万字的硕士论文,并在上海三联书店出版,成为我的第一个学术著作。通过本书的出版,我对王小波的作品有了一个细致、全面的阅读和学术上的思考。我认为王小波是中国当代文学方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作家,其重要性在于,他在我们文学体制之外找到了一条文学发展的新路。王小波是属于90年代一个特殊的文学现象,至今对我们来说还是陌生的,具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写了《王小波传》这本书。

《文化悖论与文学创新》,上海三联书店,2010年
王小波曾说过:“对于自己喜爱和热爱的事情,要抱有无功利的热情的态度”。2009年,我博士刚毕业的时候,三联书店找到我,希望写一本王小波的传记。当时,自己心里没有底,也没有经费支撑。同时,自己刚背上房贷,作为一名青年教师,囊中羞涩。在踌躇犹豫的时候,又重新把王小波的作品读了一篇,因喜爱和热爱,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其实,中国当代作家传记是很难写的,虽然相比较古代作家及近现代作家史料丰富,但也同时存在以下难点:人事沟通、资料考据、及时代禁忌,这些对于传记的主人公和传记的作者提了很高的要求。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前往北京,采访了王小波的亲朋好友,包括其小学同学等所有我能找到的人。同时,我还去了山东牟平,王小波曾经插队的地方,获得了一手资料。期间的艰辛难以一一道明,比如,为了确定王小波年谱中,他当时工作时的工厂名称,我先后咨询街道办、当时的街坊邻居,最后在北京市西城区档案馆,找到了最原始的工业档案,确定其名称为西城区无线电元件厂。总体来说,完成这本书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它让我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情,能够很投入地完成这件事。我认为,随着不断地深入了解,传记也是一个不断重写的过程。

房伟
许金晶:房伟老师和王小波结缘及写王小波传记的经过,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传奇的过程,其生命体验和《王小波传》的创作深度交融。今天,我们同时邀请了刘超老师、张娟老师和陆远老师,请三位老师结合自己与王小波作品结缘的历程,依次谈一谈,您对这部传记有什么评价,读完传记后对王小波的认识或者说阅读体验,有何新的变化和影响?
刘超:90年代中后期,我开始阅读王小波作品,其中就包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莫言的风土人情系列小说等。王小波和莫言作品所传递的气质是不一样的,或者说他们书写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尽管两个人的作品中都涉及欲望和激情等。相比较而言,我个人比较喜欢王小波的写作风格。从刚开始的知青文学,到唐传奇系列,再到一系列杂文,尤其是“花剌子模信使问题”。这个阅读经历伴随着我个人思想的成长,从刚开始关于性的描写,后来逐渐进入作家对于历史、对于人性的认知,再通过其杂文探索作家思想世界,去寻找其社会批判的远点,自己从中也逐渐收获了思想世界认知水平的提升。到了2003年,我基本上阅读了王小波的所有作品,其文学热潮也开始褪去。后续接触王小波(的作品)就比较少。
今天,借着《王小波传》出版,又全方位、系统地了解了王小波,包括其成长经历和创作历程。在这段时间,我又重新读了一些与王小波有关的评论文章,感受又完全不同。首先,传记需要以真实性作为基础。还需要对传主丰富的情感世界进行描绘,以合理的现象去填补细节的空白。这部传记的价值非常高,兼具了真实性与丰富的细节。其次,作为优秀的传记作者,还要给出自己的观点。比如,房伟老师所说,在中国当代文学这个思想谱系中,王小波是一个另类,他既和传统革命文学之间保持着距离,同时,又与主流后现代先锋派文学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别。王小波虽然在革命思潮的背景中启蒙,但他本人受这种革命思潮影响较少,更多接受的是欧美经验主义或者自由主义的思想传统,所以他的文学创作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别具一格,延续了这样一种理性、务实批判的传统。这其中既有90年代中国社会对全球化下世界公民的想象,也包括英美社会思潮的引入,公共知识分子,或者是公共、市民社会,以及公共舆论的形成相关,共同引起了整体的社会发展之间的共鸣。到了新千年之后,王小波不仅仅是一个文学现象,同时也是文化批评或者社会批评的一个偶像。房伟老师对这一点做了非常精到的评价,这也是这本传记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在此基础上,房伟老师对王小波的定位,就超越了其传主作家本身的身份,进入文学史,乃至中国当代社会思想史演变的脉络中。同时,房伟老师对王小波系列作品的文学理性进行了肯定和褒扬之外,还对其在当代语境下,可能产生的一些负面影响,做了非常精到、公允的评价。比如,在当今这种反全球化的浪潮中,王小波的作品还具有哪些价值与意义。房伟老师都提出了疑问,给读者以思考的空间。

刘超(左二)
张娟:我接触王小波,是把他放在跟鲁迅相对比的维度上看的,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鲁迅发表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的时候是37岁。王小波第一本小说集《唐人秘传故事》在国内出版时也是37岁,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偶然的巧合,但实际上也是两人的一个共同点,大器晚成。鲁迅在写作《狂人日记》之前,我一直形容他就是一个失败者,就是在黑暗、彷徨、寂寞之中,找不到自己的出路。他写《狂人日记》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把文学作为思想启蒙的工具,成为了青年导师,影响了中国的文学、思想和革命。
王小波和鲁迅非常相似,在其人生的前半段,也是不断体会这种失败与找不到出路的迷茫。直到在匹兹堡大学跟随许倬云学习,重新去梳理中国历史,开拓了自己的视野,产生了剧烈的价值观和人生观的震荡,从而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在此之前,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文学才华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应该将写作作为自己后半生安身立命的基础。在美国的这段时间,我感觉到他一直处于那种自卑之中。其实,我觉得他和鲁迅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自己的思想逐渐成熟的时候,在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开始定型的时候,开始写作。他与年少成名的作者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理性成熟,这对于人文学者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器晚成。
在写作方面,其实,王小波和鲁迅还有很多类似的地方。除了房伟老师刚刚讲过的左手杂文、右手小说,以及《故事新编》的写作和精神上的共鸣,还有一个在思想上面特别类似的地方,就是他们都非常强调科学理性的思维。鲁迅是在科学的基础上开始写作的,鲁迅在南京上的新式学堂是江南水师学堂和江南路矿学堂,大家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文学家,但其写作的底色是科学理性的。所以,我们今天要谈鲁迅思想,就需要谈“进化论”的问题,谈鲁迅在《狂人日记》中的生物学问题,谈鲁迅《野草》背后的科学理性精神。

位于南京的江南矿路学堂旧址,现已辟为鲁迅读书处
王小波的学科背景也非常复杂,大家都知道王小波数学很好。同时,王小波的父亲王方名是逻辑学教授,这些都塑造了王小波独特的文学表达方式,他有一种建立在数理逻辑的基础上的文学理解。王小波的小说《绿毛水怪》里面写到妖妖和陈辉的爱情,就用了很多数字的表达,比如陈辉曾经送妖妖走了两千五百里路,一起买了两百五十八本书等,都是用一种数字化的细节去描述他们之间的爱情,这是一种非常科学主义的写作方法。王小波的杂文写作也是以理论为基础,以科学为基点来讨论社会问题,我觉得王小波延续了鲁迅的科学主义、理性主义的传统,这一点非常重要。

张娟
陆远:作为70、80年代生人,差不多在90年代末期,王小波去世后,我开始接触到他的作品。今天,我们自媒体经常会以“现象级”三个字做夸大宣传,但真正的现象级的并不多。王小波算是一个现象级作家。对我而言,现象级的特点就是,作家有庞大的读者群体。90年代末,二十世纪初,王小波是一个文化符号,更遑论坊间有这么多盗版的东西。在我们十几岁的时候,读王小波最大的吸引点,可能就跟我们当年读《废都》一样,看此处省略多少、多少字。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去读王小波,他们思维的深度,接受信息的广度,获得文化滋养的范围和跨度,已经更加深入。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们这个时代对于王小波依然是陌生的。毕飞宇曾说过:“汪曾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学的”。在这里,王小波也是这样,是用来爱的,或者是被用来骂的,学不了。包括今天我们讲王小波,是一个现象级的人物,但我们当今的时代,依然没有能够和他有一个很好地呼应。

王小波
第二点就是,对于房伟老师完成这样一本传记,我其实挺感动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给王小波写传记是一件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一件非常危险和容易招人骂的事情,因为王小波是一个异类,通过编年或者书评的方式为一个异类作传,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就像给嵇康作传一样,可能还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麻烦。我本来是学历史的,房伟老师在当下作为一个年轻的作者,能够去北京、山东等地实地寻找王小波留下的印记,令人感动。王小波曾说过,我知道有一个文学圈,但我不知道他在哪。文学圈外面还有一些热潮般的作家,比如木心、冯唐,他们都不是中国作协会员。这就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对他们成为热潮,我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王小波,不仅仅是文学本身的力量,或者说是文学阅读本身的力量,还有媒体传播的力量,带有价值判断的力量,共同塑造了这样一种文学的现象,而这种现象又是在主流的文学之外。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为什么这些人不在作协里面,还会出圈,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所谓的文学界,或者文学阅读,或者说作为职业的作家,和作为一种被阅读对象的作家其实还是有差异的。

陆远
许金晶:王小波出生于1950年代,成长于非常时期十年,在1980年代完成自我教育与成长,最终成名于1990年代以及其去世之后。请房伟老师简单谈一谈,您如何看待小波的成长与其所处时代之间的互动关系?

许金晶
房伟:王小波的成长经历,与五零后作家都差不多。上山下乡,这一批人生长在红旗下,成长在革命的年代,经历“文革”。最后,又遇到改革开放出国热,回国后遇到二次改革,但是王小波为什么走了一条和别的作家不同的路呢?其实,我们仔细看会发现很多的差异性。比如说,王小波的父亲王方名是一个逻辑学家,还是老革命,他的爷爷是四川渠县最早的袍哥,生产军火原料,骨子里就有川人非常热血的东西。王小波的母亲,母系家族,是山东牟平人,也是一个老革命,当过当地妇幼会会长,有齐鲁文化所培育出来的非常宽厚、朴实的一面。父母双方的特点在王小波身上都有体现。同时,我们也看到,一方面,认可王小波作品中的逻辑思辨性质的东西,会让读者觉得很高级。但另一方面,一部分读者就不喜欢,比如方舟子在王小波去世后,就批评王小波谈西方的东西太多。但是,王小波给大家所讲的事情,又是我们身边非常中国化的故事。比如,他谈到的“花剌子模信使问题”,90年代初的人文精神大讨论中的知识分子,大跃进等,都是用非常朴素的语言讲故事。
王小波热爱科学。最初王小波想做一个IT人士,因为他是我国最早开始研究输入法的一批人。当时,他发明了一套输入法,想卖给中关村那帮人,然后用这笔钱去开个出版社。但是,没过多久,五笔输入法就出来了。所以,当时王小波计算机那条路没走通,就退到了文学这条路。

王小波在计算机工作室
90年代初,王小波又正好获得了两次联合报大奖,一下子就拿到了十几万。其实,他是在有了一个充足的资金后,再辞职下海,与很多作家路不一样。那个时候,包括复旦大学等名校老师收入低,知识分子离开体制,是为了赚钱。而王小波是先发了财,再去辞职,是比较理性的。刚刚,张娟老师讲到,王小波在美国很边缘,因为他的英文是一个学俄语的老师教的,发音特别差。到了美国,还要学习语言。尽管后来有人批评王小波吹捧美国,但还是有区别的,和当时流行的新自由主义相比,具有相对保守的古典自由主义。90年代,王小波写过一系列的杂文,比如批评当时特别火的性爱叙事的代表作家陈染、林白等。王小波的性爱叙事是主流的性爱叙事之外的一个形态。所以,王小波的异质性既有家学的影响,又有自己科学的认知,还有多种环境的影响,才最终塑造了这种独特性。
我也同意刚才几位老师讲的王小波不可学。比如,王小波第一次将逻辑学写入小说,《黄金时代》中的“破鞋逻辑”。通过三段式的描写,取消逻辑前提,形成逻辑上理性的力量,在荒诞中,书写人性。怎么样去打破这样一个怪圈,就是别人诬陷你,要自己跳出来,有一个更高的看法,在一个更自由的状态实现自己的精神上的超越。包括王小波写东西的时候,用序号123或ABC表示,正儿八经的从事文学的作家很少这样写,这也是他自己气质上的一个东西。

活动现场
许金晶:刘超老师跟王小波一样,都曾留学美国,可以结合个人的留美经历,谈一谈美国的留学经历对王小波成长和创作的影响。
刘超:关于王小波的出国留学,我觉得还应再探讨一个可能,就是王小波的签证可能是工作签证,而不是以李银河配偶或陪读的身份出去的,因为当时王小波是人大(中国人民大学)的老师,申请也相对容易。从这个细节,我们也可以看出来,王小波并不是我们想象中,完全的特立独行,特立独行的猪。他也会很巧妙的、策略性地利用体制内的资源和优势,去美国读书,从而扬名立万。但恰恰也是这些方面让我们能够体验到这个人物的复杂性。

王小波李银河夫妇在美国
第二点,我想探讨的是王小波和美国的主流社会之间的交往和接触都很少,没有真正进入美国的学术圈。刚开始,王小波在匹兹堡大学旁听,后面认识了许倬云先生,获得了文学硕士学位。王小波跟当时的美国社会之间是存在隔阂的,他写到的好莱坞等场景,可能更多的是基于自身对于美国的一种现象,而想象的源头就是他幼年读到的包括萧伯纳、毛姆、马克吐温等作家的一系列文学作品。80年代,中国和美国国力差别较大,中国留学生还比较少,在美国的境遇普遍比较卑微。当时,王小波在美国肯定是遭遇了美国主流社会的排斥,但他对这些在后来的写作中,都是轻描淡写。王小波在美国遭遇到主流社会的排斥,但他却反过来以这个美国社会作为一种楷模,和当时中国历史做对照,寄托了他对美好社会的想象,成为他社会批判的原点。这个差异,是和王小波的个人经历有关,还是和80年代之后中国社会的整体的转型有关?是王小波的个人选择,还是整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一个精神的缩影,我觉得还是需要进一步的探讨。所以,了解王小波在美国经历了什么,这也很重要。
第三点,是王小波留美期间,和许倬云先生的交往。许倬云先生是中国史学大家,在许先生的指导和启发下,王小波对历史发生了兴趣,开始了唐传奇的解构与重写。许倬云先生的思想脉络,往上可以追溯到傅斯年、胡适先生等,这对王小波创作的启发,还值得进一步的探讨。

活动现场
许金晶:王小波能够取得文坛的大名,离不开他的爱人李银河背后的推动。所以想请张娟老师谈一谈,王小波与李银河的爱情生活以及这种爱情生活对其文学特质的影响。
张娟:刚刚有讲到,最初,王小波给我印象最深的作品是《绿毛水怪》,李银河和王小波也是因《绿毛水怪》而结缘。在我们电影届、文学界,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组合,就是好女孩和坏男生之间的故事,这种场景经常出现在侯孝贤执导的电影中。李银河心里面永远潜藏着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叛逆,王小波就恰恰满足了这一点。王小波在写《绿毛水怪》时,让妖妖最后变成一个绿毛水怪,最单纯、最美好的样子永远留在深海中,最后变成了一个浪漫的童话。李银河后来出版《爱你就像爱生命》,就是一个好女孩和一个顽童,“一个坏男孩”相遇的那一刻,他们产生了很多化学反应,这种化学反应最后表现在他的文学作品中,成就了王小波顽童式的非主流的文学气质。
首先,王小波的个人成长,离不开李银河的引领。虽然今天讨论的主角是王小波,但没有李银河,就没有王小波的文学成就。也是因为李银河的介绍,王小波认识许倬云,开始了对唐传奇的改写。我个人比较喜欢的是《万寿寺》、《红拂夜奔》等,跟鲁迅的《故事新编》是非常类似的后现代的黑色幽默,这些都是许倬云带给他的文学想象力的启发。还有后来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获得联合报的中篇小说大奖,都离不开许倬云的强力推动。
第二点是王小波的人生选择,离不开李银河的推动。王小波和鲁迅的情感关系也很像。许广平是一个非常热情、外向、行动力十足的人,鲁迅从北京南下到厦门、广州和上海,从教育部官员到最后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其实和许广平的推动是有很大关系的。李银河的个性也是比较积极、热情、进取。不管是学业上,还是工作上,李银河都经常是王小波的引领者。李银河曾师从中国著名的社会学教授费孝通,是国外首批文科博士后,很早就学界成名。而王小波即使在小说出版之后,也还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人。王小波曾说过:“人生就是缓慢受锤的过程”,后面还有一句,“人过了四十岁,就不值得活下去。”,背后的原因是,王小波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位置,而李银河已经得到主流学术圈的承认。但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讲,王小波就像是一个永远游戏的孩子一样,有时候他不愿意长大,不愿意进入到社会的规则里面去。
第三点,王小波的文学成就,离不开李银河的塑造。这其实和鲁迅也很像,许广平也曾参与到鲁迅形象的塑造。王小波去世后,在李银河的推动下,海内外一百多家媒体报道了“王小波之死”,“时代三部曲”也顺利出版,并在北京万寿寺的中国现代文学馆给王小波开了高规格研讨会,对王小波的大众认知和接受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李银河赋予王小波“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者”的形象也深入人心,让王小波走向大众。可以说,没有李银河,就没有今天大家认知中的王小波。

王小波与李银河
许金晶:王小波本人也在北京大学从事过社会学的研究,陆远老师之前和历史学界的许倬云先生有过交流和请教,所以陆老师能不能从这两点来补充谈一谈,您对王小波以及《王小波传》的认识?
陆远:我个人读王小波的东西,最重要的两点,一点是王小波试图去反抗一个被意义所污染了的世界或者精神的世界。为什么这样说呢?无论是王小波年轻的那个时代,还是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都是被意义所污染的。我们看一样东西,越来越不是从这件东西的本身去看待,而是总试图觉得这个背后有一个什么样的意义。比方说,身份铭牌的颜色,紫色可能就代表高贵,红色就是俗气。在王小波那个时代,就是革命,所有的东西都被这个话语所统摄,比如穿的衣服、发型,都要有所体现。今天,我们也是被一个消费的社会所污染,比如手机壳上的图案,比如苹果手机的头像,所有的人试图从这个意义中去获取一些背后的东西。所以,我觉得现在无论包括艺术、文学,各种各样的创作,都在试图创作一种新的意义。但实际上,恰恰是王小波告诉我们,要拨开被意义覆盖的东西,找寻生活本身。他试图打破这一切,体验事物本身。从这个方面来讲,王小波是一个反抗者,试图在做这样的事情。
第二点,房伟老师在本书的最后一段讲到:李银河信奉一句话,梭罗所讲:“人要温柔且优雅地活着”。如果,仅从这句话讲,我觉得李银河没有太理解梭罗。在某种意义上,王小波是他那个时代的梭罗。比如,《瓦尔登湖》描写的就是一个诗意的,远离了人群的,面对自己内心的温柔且优雅活着的生活。但我觉得这是对梭罗最大的误解,梭罗和王小波最大的精神上的共同点是“不服从”。王小波实际上想做的事情是,摆脱所有无意义的东西,寻求自己完全独立下对世界的理解。本书结尾处写的特别好,王小波不是一个不可超越的,包括王小波现象,本身也是一个可以被言说、被争议,甚至被否定的东西。只有从这个角度上去,我们一方面才能更好的理解王小波的猝死,给中国的文坛留下巨大的研究的空间;另一方面,才有可能去超越王小波。所以一个人能够成为一个现象级的阅读对象,其中就是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可去复制。
最后,我想聊聊许倬云先生。许先生是一个一流的大学者,他和二流的学者的区别在于,他讲的话你能听得懂。许先生是一个大学者,他背后有一个底色,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儒家。许先生是站在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立场上去思考。许先生是完全站在一个全球的格局上,他希望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悠久的、又历经磨难的民族,能够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初心,能够让这个民族扬眉吐气,克服一些不同的文明遇到的共同的问题。所以,我觉得他和王小波之间,是能够性味相投的,他们都是一个很真的人,这个真我觉得不完全是真诚,他们想的东西跟我们今天绝大多数人想的东西其实不一样,超越了个体的日常生活。他们不在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有更多的关怀,真心关心国家和人类,而不是拿这个东西当幌子。从这一点,我觉得无论我们对王小波有什么样的批评,王小波都值得我们永远去言说,永远值得去阅读。

2020年陆远陪同许倬云先生在宜兴南山竹海
互动交流
书友一:我想请问各位老师,王小波的作品中的性爱叙事有一个什么样的特点?
房伟:王小波作品中的性爱叙事,和1990年代有一致性,也有差异性。当时,文坛对性的描写是一个主流的东西,是一种抓人眼球的,非常流行的写法。但是,王小波作品中,对性爱叙事的小写更多的是将性爱和个人的主体联系起来了。相比较一些作家,王小波作品中对性爱的呈现都是一些蓬勃向上的、有力量的、正面的东西。告诉读者,性不是丑陋的,也不是神圣的,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比如,王小波讲王二和陈金阳的爱情,其中的性和爱是分不开的,真正的爱情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的。我觉得《黄金时代》是中国写性爱最好的一篇描述,因为我觉得它和《杜拉斯的情人》是一脉相承的,既写出了性爱的美好,又写出其复杂性。李银河曾评价王小波的性爱描写:“他写的东西不脏,是干净的,哪怕是写同性的感情,读完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我们同情的东西”。我在本书第一章也谈到,王小波去世时,一些人在悼念大厅外缅怀他,说道:“王小波把我们当人看”。所以,性是和人联系起来的,这个其实也是一个启蒙的、持久的话题。
刘超:王小波的作品带有非常强烈的精英主义、启蒙主义的色彩,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创一个新时代,重新掌握这种启蒙的话语权。在他描写性的过程中,也体现出这点。笔下的男主人公都是阳刚的,这也使得他的性描写具有逻各斯中心主义的特点。一方面,从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对革命叙事的消解,另一方面,自己又构建了一种权威,一种理性中心的或者叫逻各斯中心主义的特点。

读者提问
书友二:王小波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其实很想问各位老师,在教书育人的过程中,或者是在现在这个社会中,要么“卷”,要么“躺平”的极端环境中,如何看待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一个诗意的人生?

读者提问
陆远:我觉得其实很简单,就是读书,阅读。我们知道,作为饮食男女,物质层面的享受是有天花板的,但精神世界是没有的,它可以带给你无数次的快感,不论作者已经去世多久,但你依然能够懂得作者这个地方的意思,会心一笑。另外一点,我觉得特别重要的就是您说的有趣的灵魂,这种更多的会心阅读可以给我们一个长期的立场,这点很重要。现在社会变化太快,我们被裹挟的东西太多,需要形成长期的立场,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所谓的内卷或者躺平。王小波也是这样,在现实中被无数的人,无数的现实爆锤,最后他通过文学给了他一个根基,根基可以抵抗外界信息的干扰。虽然过程很难,但是相比较其它方式,读书是成本最低的途径。
张娟:王小波当时写作时,提到过“熵”这个物理概念,社会学也会提这个概念。随着我们社会的发展,会有无效能量的积累,我们会接收到非常多无效的消息,我们的人生会变得越来越细化,越来越复杂,进入到到底要躺平还是卷的困境中。它其实是一个时代的命题,在一个逐渐的“熵增”的社会,必然要面对这样的一种时代的病症,但要怎样摆脱这种困境呢?王小波说,我们要“减熵”,减少社会对我们无效的信息刺激,减少外界信息的干扰,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处,回归本心,回到自己的意义中去。而我们的内心是由什么构筑的呢?它其实就是阅读,这种阅读不仅仅是书籍的阅读,还是生命的阅读,生活的阅读,不断通过阅读滋养内心。
刘超:什么叫好诗意?什么叫远方呢?就像王小波的《绿毛水怪》,借着作品的隐喻去展现一个未受世俗所污染的、纯真的心灵状态,以及建筑于这种心灵状态之上的这种理想化的社会秩序和宇宙的一种途径。追求诗和远方,很重要的一点是排除外界的干扰,知道自己内心的需求,明白什么样的状态让自己最安心,然后获得最大的一种情感的愉悦和精神的满足。当你找到这个点的时候,实际上就发现了自己和外部世界,和自然界以及宇宙相互统一的一个连接点。也就是说我们先见本心,再到众生,再见天地万物的一个过程。
房伟: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面写到:“我们意识到我们来这个社会就是受备受摧残,然后一直到死,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根本之后,一切都可以泰然处之”。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苦难和挫折,以及焦虑,要找到一种真正的内心的力量,这种力量也许来自你对荒诞的世界的认知,也许来自你对内心世界力量的肯定,但是你找到这种力量之后,才能勇敢的去面对这个世界。最后,我想把王小波经常引用的一句话送给大家,送给我们这位读者,那句话实际上是塞利纳的《茫茫黑夜漫游》中的诗句:“在马背上吟唱出最美的诗歌,度过人生的漫漫黑夜”。

房伟为读者签名
THE END

原标题:《王小波,一个特立独行的文化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