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亲历了阿富汗的战乱、贫穷与无助
编者按:《侣行:中国新格调:爱到极致,行到极端.3》是《侣行》节目第三季的纸质书,张昕宇与梁红带领团队,西行2万千米,穿过罗布泊,探访难民营,一路经过巴基斯坦、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等国家,走过全球80% 的战争国家,用生命做赌注,还原了战火笼罩下的土地上人们生活的真实场景。
1.没有眼泪的孩子们
在喀布尔,我们尝试去靠近一些阿富汗人,跟他们聊天,听听他们的故事,看看他们的生活。各种让人眼角发酸的倾诉,似乎每一个人的生活,都被黑暗笼罩,被恐惧束缚,悲惨和意外始终如影随形。
我经历过汶川地震汉旺现场,我进去过摩加迪沙的难民医院。今天,我们走进了喀布尔的一所战争伤害急救医院。
在战争国家的白色建筑里,似乎是一个收容悲伤的容器,满满地盛放着一个个渺小人物的眼泪、不解、疼痛,和绝望。
医院是国际人道组织援助的,有一些无国界医生在这里服务,救助战争受伤病患。进去前,我们还被搜了身。一方面防止恐怖袭击,另外一方面,里面那些身体和心灵都饱受战争伤害的人,武器出现在他们眼前都会是莫大的刺激。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意大利女医生,吉奥吉娅(Georgia),戴着厚厚的眼镜儿,留着一头卷发。她向我们介绍,这里接收的所有病人,都是因为枪击、地雷、炸弹袭击等遭受到伤害的不幸者。
吉奥吉娅和几名同胞在这里工作,但是每天都会有很多新的伤员送到这里。于是他们就着手教一些当地人手术和急救的知识,让他们帮忙参与治疗救治。吉奥吉娅告诉我们,这里的所有治疗全部免费,医生和志愿者们,不会去问他们的受伤原因,也不会询问其政治派别和信仰。为了不刺痛他们,也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
所以,进了医院她提议我们,如果要拍摄最好先征得病人的同意,而且最好不要把镜头对准孩子。我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外面的那些轮椅上的雄鹰,在坚强地活着匍匐前行,而这里面的很多伤者,可能根本就不能活着走出医院。
医院院子的一角,修建了一个简易的儿童乐园,里面摆放着一些玩具,它们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甚至落了灰,并没有孩子在陪伴着它们。
病房里一溜排了长长的两派病床,每张床都没空着,被患者占据。人很多,却异常安静。病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待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无神,木讷空洞。或许它们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行走在路上被流弹击中,跟家人在屋子里被落下的炸弹炸到,跟朋友闲聊被突然的爆炸波及……命运的无常在他们的身上体现得如此清晰而震撼。
似乎在战争国家,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如困牢笼,无人可以幸免,平安只是一种奢望。
我们走过一个小男孩的病床,他眼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个孩子来自阿富汗东部的边境地区,本来他和小伙伴们正在巷子里追逐玩耍,突然就发生了恐怖袭击,他扬着笑脸奔跑的步伐,被几颗突如其来的子弹给截停,他的腹部中枪,童年里被烙上一道深深的伤疤。
见到我们的摄像机,孩子问我们可不可以给他拍照。拿着照片,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孩子已经这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吉奥吉娅医生说,再有四五个礼拜他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伤痛在慢慢的愈合,希望植在他心里的阴影也能逐渐散开。
另外一个孩子脸上还罩着呼吸器,整个身体都被厚厚的纱布给包裹了起来。他是昨晚才被送到这里来的,昨晚城南发生了交火,这位4岁的小朋友,在家里被几颗流弹击中。
紧急手术挽救了他的小生命,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似乎还挣扎在昨晚的惨剧里。见到我们手上的机器,他脸上的肌肉扭动起来,瞳孔放大,小手乱挥。我们赶紧收了起来。
4岁的孩子,刚开始懵懂地认识这个世界,战争却抢先跑来“问好”,并在他的体内留下几颗冰冷的子弹,让他的人生在伤痛和恐惧中起步。梁红走近她,想给他一些安慰,一个抚摸;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眼泪“唰唰”地就下来了。
病房的角落处,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躯,那是一个8个月大的女婴。“庞大”的氧气面罩几乎完全遮盖住了她的小脸蛋,身体的大部分也被严实地包裹着。女婴的小手无力地在空气中摆动,嘴里发出微弱的“咿咿呀呀”声,眼睛半睁着看着病床边年轻的母亲。
她的妈妈年纪应该很小,围巾遮挡下只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呆呆地坐在孩子的病床边,如雕像般在那里看着前方,纹丝不动。脸上的那种表情无法言说,是在控诉这莫名的伤害,是绝望地妥协接受了这无边的黑暗生活。
梁红上前握了握小孩的手,再也绷不住了,扭转头捂着嘴哭了出来。
这安静无声的病房里,那些无光的表情,那些呆滞的眼神,是这个国家、这些人民生活痛楚的残酷表达。孩子们还没来得及拥抱这个世界的美好,还未绽放成一朵鲜艳的花儿,就已经受到战火的摧残,早早地凋零败谢。
梁红含着眼泪问吉奥吉娅医生:“这个孩子情况怎么样?能不能活下来?”
吉奥吉娅看了一眼孩子,无奈地说:“愿真主保佑。”
梁红没有再问,快走几步出了病房,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我心里也完全不是滋味儿,默默过去揽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我的肩头。
眼泪从来都没法浇灌出希望,也无法愈合伤痛。我们被感染的情绪,被击中的悲伤,却又无法释放。
行走越久,见得越多,愈发增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对这个世界的那些残忍,那些无名的无端的伤痛,我们走过,我们亲历,我们无可奈何。

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阿富汗这个国家看上去是一直处在倒退的轨道上。
三四十年前,喀布尔街头看不见武装车,也不是举目皆枪;姑娘们可穿得花枝招展,花布衬衣高跟鞋,短裙长发蝴蝶结,想怎么拾掇自己就怎么拾掇。
然而现在,已经有国际组织给阿富汗冠上了这个名头:全球最不适宜女性生存的地方。在这里,接近90%的女性遭受着歧视和暴力,每年有超过七百名女性被杀。要知道这个国家,总共才2700万人。
宗教是变异的民俗,仿佛看不见的牢笼,将女性们牢牢禁锢其中。而看得见的牢笼,也每日与她们为伴:布卡(Burkar)。
进入这个国家,我们看不见任何成年女性的脸,一袭或黑或白的长袍,把她们从头到脚包裹住。外面的世界,只留给他们一方网眼儿来窥看。
在塔利班执政时期,对于女性的歧视和荼害,在法规条例里,令人发指地存在着:禁止女性上学接受教育、禁止暴露自己的身体、禁止穿颜色鲜艳和紧身的衣服、禁止与丈夫以外的男人说话……可以说,她们的世界被局限在小小的一方屋子里,可以说话的人也仅仅只有丈夫儿女,而且他们在夫妻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对等的。
塔利班政权已经倒台,然而他们留下的乌云始终未散,不止女性,男人和小孩依然生存在其遗毒之中。而且塔利班依然在这个国家广袤的土地上,仍无处不在地存活着,无形地威胁着每一个人。
我们在阿富汗的向导,叫迈赫迪(Mahdy),他的妻子——准确地说他的家庭也是受害者。迈赫迪的妻子叫巴托尔(Batool),在伊朗长大,是一位独立、自由的女性,他们俩在互联网上相识,并最终跨越国界,在现实里走到了一起。2008年这对恋人完婚,他的妻子也离开了伊朗来到阿富汗生活。
接受开放思潮教育的巴托尔,见到阿富汗的广大女性竟生活在如此的环境之中,决心要为女同胞们做点儿什么。她自己率先力行,拒绝布卡出门,并且开设了女性培训班,帮助女性维权。还坚持写博客、写诗,把自己的眼见和呐喊,通过互联网传播出去。
直到有一天,一封塔利班的信摆在了迈赫迪家的门口。警告巴托尔停止自己的所作所为,否则他们会针对她实行暗杀。
无可奈何之下,巴托尔只得再次离开国家,离开自己丈夫和家庭,独自逃到了国外。
塔利班不当权了,但是他们依然威胁着安然生活的众生,除此之外,那些沉珂顽疾的思想,也存在于很多极端民众的思维里。在阿富汗,杀死一个女人实在是太容易。
阿富汗南部赫尔曼德省,一位女警察,因为其性别被无端杀害。一位走上街头,倡导女性平等自由的姑娘,人群中一个极端分子高喊一声“她撕毁了《古兰经》”,这位勇敢的女性就被狂怒的人们,当街乱石砸死。
走在喀布尔街头,我们看到的除了满眼残破的建筑,还有那些步履匆匆、穿着布卡沉默走过的女人。我总会去想,面罩之下的这个人的样子,此刻她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她们是否会笑,她们是否还心存希望,有脱下布卡的那一天。
现在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快二十个年头了,交通工具和互联网的存在,已经让这个世界的联系更加亲近,沟通更加便捷。而在这个国家里,女人们与外在世界,始终隔着厚厚的一层布。
一个国家的倒退,我们不想去关心政治,不想去关心宗教,不想去关心经济,只想去关心其国民的生活。时代在前进,这里却在沦陷,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资料上、照片里,知道阿富汗以前的样子,我现在身在其中看着它现在的样子,我想畅想一下它以后的样子。可是,眼前眼见的种种,让我的脑海里始终勾勒不出一个有色彩的画面。
倒退已经是一种无法接受的残忍,而更加让人心痛和无奈的,是逐渐习惯和没有希望。这是国之殇,民之难。

我们无法去揭开人们头上的黑纱,但是我们可以去揭开布卡下的故事。在喀布尔城南的贫困街区里,我们敲开了一个独居妇女的家门。
屋子很简陋,没有灯,依靠半扇天窗取光。摆设的一些家用品,多是一些从外面捡回来的。女主人叫莎拉(Sara),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依靠平时被别人洗衣物挣点儿钱,养活母子二人。萨拉说,她并不惧怕生活的拮据和贫穷,她害怕是始终笼罩在心头的恐惧。
我们刚进门时,隔着黑纱依然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紧张。她怀里的小男孩见到我们这些陌生人,眼里没有好奇,全是恐惧。
她害怕敲门声,每当有人敲门她都会心惊胆战,紧紧地抱着儿子,不敢开门不敢言语。她害怕让儿子独自外出,担心一个无端的意外就母子生死两别。
原来莎拉是一位饱受家庭暴力残害的妇女,她的丈夫染上了毒瘾,时常对母子二人大打出手。萨拉说,从自己一出生开始,她女性的身份,就注定了她的生会是一幕悲剧。
在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告诉莎拉有人上门提亲,希望她能出嫁。她和那个男孩仅仅有过十分钟的交流,随后就结为夫妻了。这在我们看来十分无稽和荒唐的一幕,却是阿富汗大多数女性的真实写照。因为她们没法选择自己性别,继而她们的整个人生都失去了选择的权利。生活、教育、婚姻、繁衍、家庭,她们只有被动接受,她们只是男人的从属。
婚后没多久,丈夫就开始对她动手,有事没事一顿痛打。莎拉的生活,除了照料丈夫、孩子的生活,每天还有做繁重的粗活,而且挨打也逐渐成了每天生活里的一部分。她无法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着,甚至眼泪,都只能在丈夫看不见的时候,才能去偷偷擦拭。
这样的状态,让莎拉做了自己的人生里的第一个自主选择,离婚。她本以为离婚了,就可以摆脱暴戾的前夫,然而没想打她的身体和心理,却遭受到了更大的伤害。
前夫还是经常来敲门,无端地恐吓她、殴打她,甚至比离婚前更加变本加厉。
听到这里,我们都满腔的愤慨。梁红问:“难道警察不管吗?”
莎拉把手伸进面罩里,轻轻地摸眼泪,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人会管,在阿富汗遭受家庭暴力的女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自杀,要么就是趁机下毒毒死自己的丈夫。”
这种情势之下,莎拉无能为力,她寻求不到任何帮助和庇护。莎拉说:“我现在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地活着,有人敲门我就会心头一紧,害怕是前夫又来了,害怕他会杀了我,害怕他殴打孩子。可是我们又不敢出门,到处都是袭击、汽车炸弹。”
“可是,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听到这儿,梁红红着眼眶,既有同情也有无奈,而我全是愤慨。这种感觉,这种活生生的故事,实在太让人生气,太压抑。我已经听不下去了,起身去门外抽烟,想压抑住此刻心头的业火。我特别想破口大骂,在我的世界里,一个男人,对家庭对妻子,应该有的是责任,是关爱。而眼前的这个家庭,不,肯定不止是这一个家庭,它只是一个缩影,告诉我的却是如此的一番景象,所谓家庭就只是一家之主的那个男人的小帝国,他可以肆意妄为,他可以无法无天,于我们而言生命里最重要的妻子、孩子,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可以随意鞭挞的牲畜一般。
我没有再进屋,后面的故事我已经没法再听下去了,我担心自己会失控。可是和莎拉一样,我又能做什么呢?
不是我侠义感爆棚,小时候我们都曾幻想过自己能成为一个英雄,行侠仗义,匡扶济世,打抱不平。长大了我们变得所谓的成熟了,不再不切实际地想当英雄,但是那些关乎正义、平等和怜悯的诉求,是根植于一个正常人的内心深处、流淌与血脉肌理之中的。
我们可以同情,我们可以愤怒,我们所有成年人的情绪,都可以让自己消化掉。可是这种眼见残酷,却无可奈何,这种深深的无能为力感,让我无所适从,让我坐卧不安,心神不宁。那一刻,我出离的愤怒,甚至是我想去躲避的借口。
梁红出来后,先是一言不发,缓和了很久的情绪之后,才终于开口,转述了莎拉最后的话:
“我有一个梦想,就是带着儿子离开这个国家,哪个国家都行,只要去一个他找不到我们,无法威胁我们的地方。或者只要能把孩子送出去也行,让他不用担心父亲的恐吓,不用担心路边的炸弹,不用担心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子弹,能够安全的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