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的书页与纽约:我在公立学校陪小学生读书

2018-09-15 10:09
上海

文/小葱拌豆腐 编辑/薛雍乐

怀着满腹期待,我走向纽约哈林区南侧那座灰蒙蒙的四层建筑。大铁栅栏门护住了后面一块两间教室大的小操场,栅栏门上方鲜红色的字写着“P.S. XX (第XX公立学校)”。

这所小学的位置很微妙。往北走五分钟,就是哈林区最热闹的马丁·路德·金大道。街上熙熙攘攘,多是非裔和拉美裔。以黑人音乐家表演闻名的阿波罗剧院门口,摆着卖Prince(2016年去世的流行歌手)盗版CD的地摊,摊贩用大喇叭把音乐放得震天响。大街上满目是收购首饰的当铺与写着“三折大甩卖”的服装店,汉堡王与麦当劳比肩。

小学以南则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尚未脱离哥伦比亚大学的辐射圈,饭店、商铺都以服务大学生为主。意式咖啡馆把光洁的藤椅摆到了街面上,大学生们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斯斯文文地抿着咖啡。而隔壁一家工业复古风格的餐馆里,人们享受着15美元的无麸质三明治,议论着这家餐馆提倡的“mindful eating(正念饮食)”理念。

就在我的大学同学们在几条街之外畅谈世界风云的时候,我正在隔壁的小学里陪着九岁的小朋友脑洞大开。通过这个名叫“Read Ahead(先读一步)”的组织,成年志愿者和来自纽约16所公立小学的近千名小学生配对,引导孩子们在午休时间阅读课外书籍。在哈林区这座以少数族裔、经济困难的学生为主的学校里,我们的世界因书而折叠在了一起。

“与小朋友分享人生篇章”

Read Ahead的口号。本文照片由作者供图

关于阅读如何改变人的命运,我有无数种浪漫的想象——如《偷书贼》里的小女孩藉由书本的力量对抗命运,或是《朗读者》里的成年女性仰仗文字的魔力完成自身蜕变。

所以,当来我们大学招募志愿者的麦琪介绍Read Ahead的口号是“与小朋友分享人生篇章”时,我已经欣欣然地开始憧憬与小朋友并肩而坐、将故事娓娓道来的场景。若加上点活泼的音乐,我简直就能成为《音乐之声》里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大顽童玛利亚……

若能成功引导一个小朋友爱上读书,岂不是善莫大焉?招募会一结束,我立马在网上报了名。

同美国很多涉及儿童的非营利组织一样,Read Ahead对志愿者有一套严格的背景审核程序,要确保你没有犯罪记录,背景清白。经过一个月的审批流程,我终于收到麦琪的邮件,通知我成为了三年级学生莎莎的辅导员。

莎莎的学校服务的更多是哈林区的居民,其中52%学生是拉美裔,44%是非裔。在各种家长论坛上,这所学校被冠以“达不到平均水平”的描述,学生的标准化考试成绩难以达标。有88%的学生来自低收入家庭,他们的成绩落后于纽约州低收入家庭学生的平均水平。还有不少家长发帖,指责校长玩忽职守。

麦琪也再三叮嘱,不能给辅导对象赠送礼物,因为这会引起小朋友之间的嫉妒和攀比。此外,出于对小朋友隐私的考虑,只有在Read Ahead允许的情况下才能拍照,不能私自上传照片到社交网络。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小朋友和她的家长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出于友爱的自拍可能会暴露她们的位置。涉及未成年人,必须谨慎再谨慎。

第一次见面,我好像心有灵犀,一眼就在十几个小朋友中猜中了哪个是莎莎。她看上去是非裔和拉美裔的混血,有着很大很亮的黑色眼睛,腼腆的笑掬出两个酒窝。虽然性格有些内向,但我问什么,莎莎就回答什么。麦琪在邮件中形容莎莎说:“和她一起工作很愉快”,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大人辅导的小孩儿,而是与我们共同完成项目的同事似的。

陪“太子”读书

与莎莎一起做手工。

每个礼拜二,我都风雨无阻地来到这所公立学校,与我的小辅导对象相会。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戏称为“陪太子读书”。

这个比喻倒不是完全牵强——很快我就发现,和很多同龄的小朋友一样,莎莎并没有看上去这么文静,读书时常常坐不住。我使出我的全身功力来哄住“太子”,想出些与故事相关的问题与她互动:“如果是你不小心丢了这只小狗,你会怎么做呢?”“如果你妈妈对你这么说,你会怎么想?”待人礼貌、有问有答的莎莎,这时便会滴溜溜转着乌黑的眼珠子,努力给我一个答案。

一开始,莎莎坚持想读“章节读物”。符合莎莎年龄的“第三级别”图书每一页都是插画为主,配上三四句大字号的文字。我生怕埋没了一个潜在的小才女,和她一起挑了一本分章节的儿童小说。

但无可否认的是,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有太多莎莎不认识的词。我看过一篇文章,说三年级小朋友读的书每页不该超过五个生词。这么看来,莎莎走神是难免的了。于是我下定决心拗着“太子”的意愿,给她找了几本第二、三级别的书。文字占书页的比例小了,莎莎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Read Ahead创造的阅读环境,整体还是轻松为主。毕竟没有考试,一切都是兴趣教育。麦琪为孩子们准备了彩纸和美工剪刀。读完二十分钟的书,如果孩子们注意力不集中,也不会有志愿者强迫他们读下去。麦琪鼓励我们让小朋友用画画、剪纸的方式总结今天读的内容。当然,最好是在阅读日志上写点文字。

在我的帮助下,莎莎经常在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今天我读了《小狗露西》。露西使鲍比快乐”之类简单的阅读日志。令我不安的是,已经三年级的莎莎,很多基本的单词都不会拼。一次她提出要用彩纸为妈妈做一张生日贺卡。这让我心头一暖——看来是个懂事的孩子。便帮她一起装点起贺卡来。然而莎莎提起笔,刚写完”Happy”就问我:“birthday怎么拼呀?”

当莎莎终于成功写完“祝妈妈31岁生日快乐”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位妈妈生下莎莎时,就是我现在的年纪。

爱莫能助的事

读书教室。

如果说莎莎的词汇量太小,激励我意识到自己的志愿者职责,誓要为她培养好的阅读习惯,那另外一些情形就让我感到爱莫能助了。

首先,这所公立小学的午餐质量令我大吃一惊。几乎每次小朋友们端来的餐盘上,都是一个纯肉的小汉堡,配有炸薯条或者薯片,再加一盒牛奶,就完事了。新鲜蔬菜从没出现过。汉堡里的肉看起来无精打采,一些男孩子倒能囫囵吞下肚,而莎莎每次都是嚼上两口,就把午餐端到垃圾桶边倒了。我问她饿不饿,她总说不饿。

午餐的“不健康”,一方面可能是哈林区的饮食观念所致。我大学里有个白人女同学,曾在哈林区的一个非营利组织做义工,给社区居民普及膳食均衡的概念。当时有一家Whole Foods(全食超市)要进驻哈林区,引起了当地居民的不满,认为这是“白左”文化对当地饮食传统的入侵。在随处可见炸鸡店的哈林区,全食超市的羽衣甘蓝和牛油果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告诉他们要多吃蔬菜、多吃膳食纤维,结果你猜他们怎么说的?”白人姑娘对我抱怨说,“‘炸鸡是蛋白质,薯条是马铃薯做的,就是蔬菜。我们明明吃得很健康啊!’”

另一方面,公立学校的午餐问题在美国是个烫手山芋,没有一届政府能妥善解决。前些年,当时的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发起过公立学校“反肥胖营养午餐计划”,规定学校午餐里应该增加更多的粗粮,减少肉类,至少要有一种水果或蔬菜。结果政策落实到基层,却产生了各种奇葩午餐——比如一团可疑的玉米糊糊、三颗小番茄等等。学生们不是吃不饱,就是无法下咽。最后有4%的学生干脆退出了免费午餐计划。

到了2017年年初,特朗普政府推翻了奥巴马的午餐新标准,多糖、多盐、非全麦的食物重新端上了学生们的餐桌。而具体到哈林区的这所学校,莎莎们就靠着这啃了两口就被扔掉的汉堡,坚持完下午的课程。

其次,莎莎明明身体健康,却经常缺勤。每周二早上,志愿者们都会收到麦琪的邮件,告知我们的辅导对象是否到校。一年以来,大概有三四次,邮件里都是一句干脆的“莎莎今天未到学校”。这还只是她每周二的出勤情况。

2011年一项覆盖纽约近300所公立学校的研究显示,至少有20%的四年级学生经常缺勤,旷课天数达到10%。在以拉美裔和非裔为主的学校,缺勤率更高。经常缺勤的学生在纽约州的数学和语言测验中明显落后于同龄人。哪怕是积极出勤的学生,如果其学校的整体出勤率偏低,成绩也会有落后倾向,因为在这样的学校,老师很难维持良好的课堂氛围,还要分散注意力去帮助缺勤的学生补课。

这份研究提到,纽约市小学生缺勤的原因有很多。有的学生患有哮喘,有的家长担心孩子在学校受到霸凌。在低收入的学区,家里居无定所、或是家长没空接送的孩子比比皆是。遇到雨天或是假期前后,低收入学区的学校出勤率都有明显下降。

至于莎莎为何频繁缺勤,我就无从得知了。每次收到麦琪那封言简意赅的邮件,我总幻想莎莎睁着黑洞洞的大眼睛坐在家里,眺望着学校的方向。她会为今天读不到小狗露西的冒险而惆怅吗?还是像大多数九岁孩子一样,为翘课一天而窃喜?

扁平娃斯坦利与小狗露西

教室门口的海报。

说是“陪太子读书”,我也借机管中窥豹,蹭读了一些美国小学生的儿童读物。美国的童书多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荒诞不经的幽默,不是不急着给小朋友讲道理,就是把道理当歪理侃侃讲来。

第一本让莎莎读得入迷的书,就是《扁平娃斯坦利》。这本书的设定可谓无厘头至极:一个叫斯坦利的小朋友,睡觉时被倒落的布告板压扁了,不仅大难不死,还从此开发出一套新技能。想去加州旅游的他可以被塞进信封寄到加州,帮爸爸妈妈省了机票钱。当妈妈的戒指掉进下水道时,他还可以钻进窨井,让戒指失而复得。他的技能引发了朋友亚瑟的嫉妒。为了让自己也变成扁平娃,亚瑟把整个书架都压在自己身上,可惜未能成功。斯坦利也不恼,反倒安慰起亚瑟来,还让亚瑟把自己当风筝放到天上去飞。

从成年人的角度,若非要总结出个寓意来,自可以说扁平娃为我们树立了宽以待人的榜样云云。然而对小朋友们来说,故事本身的趣味才是最主要的。

标榜自己热爱小动物的莎莎,最喜欢的还是“小狗露西”系列。这是一套更加温情的小故事——小狗露西是羞涩的小主人鲍比的生日礼物。当露西走丢之后,鲍比在寻找露西的过程中,学会向身边的大人小孩求助,变成了一个更开朗的小男孩。

小动物的故事让莎莎打开了话匣子。莎莎讲起自己的故事来像个小大人,云遮雾绕,富有传奇色彩。她说她养过两只鸟,其中一只黄鸟在她去外婆家度假时死了。爸爸怕她伤心,又买了只黄鸟,骗她说是同一只,“但是我当然一下子就看穿了咯。”她还养过三条蛇,其中一条爬来爬去就找不到了。还有一条,他们把它放在浴缸里让它游泳,结果蛇淹死了。“那也没办法啊。”她一摊手,很淡然地说。

在美国家喻户晓的儿童作家苏斯博士诞辰日那天,麦琪让所有志愿者和小朋友围成一圈,一起读苏斯博士的童书《霍顿与无名氏》。大象霍顿从统治者袋鼠夫人手中救下了一个小人国,还说服大家相信,哪怕是一粒灰尘大的一个小人物,也应该是有价值的、值得保护的。“如果你是一个小人国的成员,你如何说服一头大象,你是重要的呢?”麦琪引导小朋友们讨论的问题,倒也可以往深刻的方向解读。

不过,更吸引小朋友们的还是之后的手工活动——给大象霍顿上色,在它身上写下你对它的形容词。不一会儿,莎莎的大象就挂上了满身的”nice(好)”和”helpful(乐于助人)”。

八卦与忘年交

志愿者签到处与孩子们的读书袋。

情人节那天,麦琪又带来了五颜六色的手工纸。小朋友们可以剪出小爱心装点卡片,把卡片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当然不一定是异性。麦琪告诉大家,情人节是一个表达爱的节日——对爸爸妈妈的爱,对朋友的爱,都包容其中。不过,这群三四年级的小朋友可远没有这么“单纯”。

“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莎莎一边学着我的样把手工纸对折,一边一脸神秘地对我说。

“什么秘密?”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剪出一个小爱心。这下莎莎更急不可耐了。

“我跟你说啊,我们年级的凯茜已经喜欢史考特一年了。凯茜才八岁啊,比我们都小呢!但是史考特可花心了,他一会儿喜欢这个女生,一会儿喜欢那个女生。凯茜喜欢他也没有用啊。”

莎莎的话被坐在她对面的黑人小男孩迈克听到了,迈克张嘴就反驳起来:“凯茜喜欢的又不是史考特,你搞错了吧!”

迈克是个有点强势的孩子,虽然基本能做到友爱同学,但说话特别冲。他问莎莎要她做的卡片看,说是“问”,语气却是不容分说的。腼腆的莎莎只能由着他把贺卡拿过去。迈克开始出谋划策,指点莎莎应该在这里描个边,那里上点色。莎莎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负责辅导迈克的志愿者是看起来至少六十岁的史蒂芬,此刻也劝迈克画自己的卡片就好。

迈克见没人搭理他,就开始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听起来他的爸爸妈妈好像离婚了,现在他跟妈妈一起过。最近他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就是在他爸爸的“新女朋友”骂他的时候骂了回去。

“是的,我骂了回去!”他一叉腰,一副霸气外露的神情。

那天活动结束,帮孩子们收拾剪刀彩笔的时候,我和史蒂芬聊了几句。他膝下无子,已在Read Ahead做了九年的志愿者,见证了六个孩子的成长。令他特别激动的是,上个礼拜麦琪送给他一只放在匣子里的水笔,上面写着“杰出志愿者”。

 “麦琪一开学就告诉过我,迈克是个有多动症的孩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希望我这样有经验的志愿者来辅导他吧。” 聊起迈克,史蒂芬的语气变得很慢,每个词都要斟酌再三,“我刚接手迈克的时候他比现在还调皮呢,他已经进步很多了。”

我想到上次活动时和史蒂芬闲聊,他问我有没有参加大学抗议特朗普政府“旅行禁令”的游行,迈克还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搭话:“应该很多人都去了吧?”两人俨然一对忘年交的好兄弟。

“很难很难的单词”

两个学期如风般过去。我即将毕业,遗憾无法陪伴莎莎升入四年级。Read Ahead规定我们不能绕过志愿者组织再与小朋友联系。

我努力像史蒂芬那样总结莎莎进步的闪光点。虽然她读起书来还是有些费力,能让我帮她读就不肯自己读,但她开始主动要求把没读完的书带回家继续念。尽管还是有这么多单词不认识,但她却爱上了hangman(“吊死鬼”)拼字游戏,要我不停用读书时出现的新单词来考验她,屡战屡败又锲而不舍。对一个三年级的小朋友来说,这样的兴趣也许会是她最好的导师。

如果戴上悲观的眼镜,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志愿者们的努力不过是隔靴搔痒。然而积极地来看,哪怕只是与一个孩子,分享短短的一个“人生篇章”,哪怕只是让这个孩子爱上一本书,是否也算得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了?

学期快结束的一天,莎莎又提出要我陪她玩“吊死鬼”,不过这一次要她来出题。

“我要给你猜一个很难很难的单词,你绝对想不到!”莎莎说。

我猜了几个常见字母,单词定格在“_ e _ in”。这时午休时间结束了,麦琪让小朋友们赶紧收拾东西,在门口排队。

“我告诉你吧,是’Kevin(凯文,男生名)’!”莎莎得意的声音穿过一教室的桌椅响动,传到我耳里。“怎么样?很难很难吧?”

作者简介:小葱拌豆腐,六年纽约漂泊,错把他乡作故乡;白天金融从业,晚上爱相声也爱百老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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