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只有小小的奇迹和偶然,友谊是其中之一

2023-08-24 17:36
北京

插画 © 让·雅克·桑贝

让·雅克·桑贝是法国国宝级插画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曾评价说:桑贝就是法国。一切都在那里:讽刺和温柔。

对于很多人来说,桑贝的作品就是心中那个“理想化的童年”。他的画没有文字,却总是让你看见一个个古怪幽默又温暖治愈的故事。

但桑贝自己的童年却被他形容为悲剧。

1932年,桑贝生于法国波尔多。因为贫穷,母亲和继父争吵不断,桑贝在童年时常常对自己“撒谎”以逃避痛苦的现实,也常常通过收音机想象另一个世界以求慰藉。

直到晚年,桑贝才真的愿意谈起自己的童年。他说:“你永远无法从童年中走出来。你试图理清事情,让你的记忆更美好。但你永远无法克服它。”

让·雅克·桑贝(Jean-Jacques Sempe)

1932年8月17日-2022年8月11日

桑贝曾考上过美术学校,但从未接受过系统的美术教育。因为无法支付注册报名费,他14岁就辍学了。至于画画的技巧全靠自己摸索,一些最基本的技术性问题也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桑贝说:“在开始画画之前,我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但没有一份工作持续很长时间。我试过为邮局、银行和铁路工作,但所有人都拒绝了我。我选择画画是因为,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已经用尽了所有其他选择。”

做过推销员、参过军的桑贝在不到20岁时来到巴黎,他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纽约客》杂志。这时的桑贝完全没有想过,在几十年后,自己会被《纽约客》聘用,并密切合作长达44年。他为这本世界顶级杂志画了100多个封面插图,这种合作量史无前例。

桑贝为《纽约客》杂志绘制的封面1986年4月21日《纽约客》封面1999年11月15日《纽约客》封面

在雨天撒欢儿的调皮小孩、萎靡失落的办公室职员、骑自行车在城市里穿行的音乐家、跳进喷泉的快乐醉汉......桑贝笔下的瞬间或忧伤、或快乐、或讽刺,但始终带着善意和温暖。他说:“我的画就像是转瞬即逝的纪录片,记录下人们的种种行为。他们的焦虑、恐惧或困惑。”

他还说:“我从不嘲笑任何事情。每幅画里都有我的影子,我怎么能嘲笑呢?”

童年的残酷,反而让敏感的桑贝更加想传递善意和温暖。当被问起想画什么,桑贝回答:“想要画幸福的人。”

从悲惨的调皮小孩到将“创造幸福的人”作为工作,桑贝人生的转折点是“小淘气尼古拉”这一形象的诞生。

23岁时,因给报社投稿桑贝结识了编辑勒内·戈西尼。戈西尼很喜欢桑贝的画,他后来也成为了桑贝的第一个朋友。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分享彼此的童年。桑贝跟戈西尼讲述了自己踢不好的足球赛,交不上团费的夏令营,为他停下来的大巴车,还有爬上天台的大冒险。

在戈西尼的鼓励下,两人决定把这些淘气的故事记下来,戈西尼撰文,桑贝画画,一开始谁也没想到以后会怎么样,甚至连“小尼古拉”的名字都是随便取的。后来《小淘气尼古拉》成为畅销书,在几十个国家卖出几千万册,还被拍成了不同语种的动画片、电影,广受各地粉丝喜爱。

桑贝与作家勒内·戈西尼(René Goscinny)合作的“小尼古拉斯”系列儿童读物已经成为世界经典。《小尼古拉》漫画内页

所有童年的淘气都变得有意义了。和桑贝一样,小尼古拉也是一个淘气鬼,敏感、善良,总喜欢幻想。他在学校里有一群小伙伴,一起踢足球,一起跑来跑去,经常闯祸,也常常开开心心地大笑。画在稿纸上的时候,那些苦涩的回忆似乎没那么心酸了。

桑贝笔下的故事总传递着温柔又淡淡的悲伤,这与他个人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些善意的、温暖的、忧伤的瞬间,“友谊”这个永恒的话题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以下文图摘自 《所谓友谊:我需要陪伴,但我更渴望抽离》,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01

友谊就是一个没有明言的契约

马克:因为这本书,我猜您应该考虑过友谊的定义吧?

桑贝:没有,完全没有。不好意思。那您呢?

马克:一些非常悲观的人说,那只是互帮互助、抱团取暖……

桑贝:我呢,我是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我认为那就像是恋爱的感觉:突如其来,降临在我们身上,之后就全得靠自己了。因为那里头有责任、义务、仪式感……还有一些准则……

马克:比如说哪些准则呢?

桑贝:像对他人的尊重。尊重,不管发生什么。

马克:您觉得自己能谨守这些准则吗?

桑贝:自己说自己能,怪难为情的,不是吗?

马克:那也可以聊聊其他一些准则,比如需要时问候问候,打打电话,帮帮忙,聊聊天……

桑贝:这不一样。当我说尊重时,我想到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一段话。当有人问她,她和萨特交往的秘诀时,她回答说:“为什么我们之间是这种关系?那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和他约好7月17日6点45分在雅典卫城脚下见面,我们两个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这就有点儿像骑士的做派,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诚信。

马克:您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友谊”这个词的意义的吗?

桑贝:啊,这还真把我难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一天,我手上拿着一个大包裹,里面是一本儿童刊物。我当时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我看到里面有一个配图的故事,两个男孩在荆棘遍布的丛林里相遇。在那里,他们碰到一群大象,两人互相帮助,不再害怕。面对这个潜在的危险,他们团结友爱,这太美妙了。所以,当看到他们后来分开,我大哭了一场。我很难过,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马克:在那个年纪,您有朋友吗?

桑贝:没有。没有,我有一些伙伴,但没有朋友。

马克:二者有区别吗?

桑贝:友谊就是一个契约。一个不成文的契约……就像两个人之间没有明言的约定。不过从陪伴上升到友谊,这还是挺罕见的。

马克: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您难得用“友谊”或“朋友”之类的字眼?

桑贝:这些词让人有点儿难为情……所有夸张的说法都让人有点儿难为情,不是吗?

02

友谊这个词有点儿浮夸,

或许“依恋”更合适

马克:在您看来,友谊这个词有点儿浮夸?您更喜欢说“这是一个伙伴”……

桑贝:啊,是的,您注意到了?

马克:是因为您认为自己不配拥有友谊呢,还是不能维系友谊?

桑贝:我想我能维系……但我总有一些比我厉害,比我厉害很多的朋友。因此,出于谦虚,或者说出于谨慎,我不太喜欢用“朋友”或“友谊”这样的字眼,就像我不喜欢用“艺术家”这个词……

马克:你更愿意用“兄弟情义”?

桑贝:兄弟情义会让我联想到社团帮派……

马克:“感情”这个词,您是不是觉得更合适?

桑贝:没有感情的友谊能存在吗?

马克:如果我说是共同的利益呢?

桑贝:这更容易让我联想到政党或一些商业领袖……

马克:或许您更喜欢“依恋”这个词?

桑贝:(沉默)依恋,这个好。我觉得很合适。这个词我很喜欢。依恋是有温度,有好感的。我们可以非常依恋一只小猫……

03

不能把幸福当成习惯

马克:您画中的人物常常和动物有一种真正的默契,他们的猫,他们的狗,有时甚至是一头奶牛或一只母鸡……

桑贝:幸福的念头里不乏幻想。老先生肩上趴着他的猫,对他而言或许是一个真正的幸福时刻,或许对他的猫而言也是。就像一种友爱的默契……但他不能把这种幸福当成习惯。猫会想要吃东西,它会找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依靠!老先生不能心存太多幻想。就算心有灵犀,也总会有什么事情会破坏这种默契。就像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马克:但您的画却让人遐想人和动物之间一种和平共处、相安无事的关系。

桑贝:尤其是和猫。我有过一只名叫橄榄的小母猫,养了很长时间,我很喜欢它。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它还看我作画。当我弹钢琴的时候,它是唯一待在我身边的!可见它是多么黏人,多么想证明它对我的柔情!

马克:您谈到它就好像它是一个人一样……

桑贝:或许是因为它的神情太专注,太像人了……

马克:而且不声不响……

桑贝:我认为,或者不如说,我希望有时候沉默会让彼此更加心灵相通。这么一来,有些人对动物的感情会令我动容。

马克:哪怕这种感情是对一头奶牛或一只母鸡?

桑贝:把动物作为友情的寄托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很开心可以尝试去画动物来表达某种特殊的感情。那个用一种奇特又同情的眼神看着他的奶牛的农人让我忍俊不禁。他喜欢他的奶牛,奶牛也没让他失望。这不太现实,但奶牛的眼睛让我动容……

马克:还有那只跟在骑自行车的农妇后头跑的母鸡?

桑贝:我无法告诉您我为什么画了这个。但我们可以想象,它陪女主人去市场卖它生的鸡蛋,不是吗?这只鸡的行为就像狗一样。也许是一只家养的宠物鸡,和喂它的农妇是好伙伴。告诉您一个秘密,我超喜欢画母鸡!如果我听任自己天生的虚荣心作祟,我就会向您坦白,那只登上《纽约客》封面的母鸡让我很开心。我当初想让它看起来愚蠢、自命不凡、胆小、谨慎、惊慌、狂妄。大家不一定想与它为伍,但我很喜欢这只母鸡!看到它登上一份还算正儿八经的杂志封面,这并没有改变我的人生,但它给了我刹那的满足。

桑贝在《纽约客》封面上画了一只漂亮的母鸡桑贝去世后,2022年9月5日《纽约客》用桑贝的画作封面以纪念这位老朋友

04

真挚,是有骑士精神的武器

马克:友谊是建立在信任的契约之上的吗?

桑贝:两个人有某种特殊的、只属于他俩的东西。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那都只属于他们俩。仅属于他们俩。

马克:您有这种类型的友谊的例子吗?

桑贝:人们肯定立马就会想到蒙田和拉波埃西,虽然这个例子缺乏新意!“因为是他,因为是我……”但对我来说,这更像是梦想。希望友情能像这样,但是……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写爱情故事。看到人类想参透爱情奥秘的执念,看到那些希望在这个问题上能带来新意的小说和戏剧,还是蛮可笑的,不是吗?

马克:我们在聊友谊,而您却聊起了爱情……

桑贝:这是一回事儿!或者更确切地说,进展是一样的……

马克:友谊是以善意为前提?

桑贝:不管怎么说,我们希望是这样。

马克:也要以宽容为前提?

桑贝:与其说宽容不如说是分享。不过,这一切显然都被理想化了。事实上,我不认为一个人可以原谅他的朋友。做不到。友谊建立在一份珍贵的情感之上,把两个朋友拴在一起的友谊之绳绷得那么紧,一旦断裂就永远无法修补。还会有丝丝缕缕的联系,但已经不来电了!

马克:有时候您会希望成为某个人的朋友吗?

桑贝:啊,会啊!当然会啦!

马克:那您能如愿吗?

桑贝: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我认为自己特别真挚,真的不会用任何手段。我真的没有办法装模作样……我真的不擅长演戏……

马克:真挚,是征服对方最好的武器吗?

桑贝:这个武器有骑士风范,人们很愿意用它,却不能一直都做到这样,可惜啊……

05

滋养友谊的是慎重

马克:网上有一些婚恋网站,就像以前的婚姻介绍所。应该也有一些交友网站,人们可以真诚地介绍自己吧?

桑贝:我认为滋养友谊的是慎重,这和在网上找朋友的做法是不相容的。爱情是狂野的。而友谊是敏感的,也是微妙的……

马克:不可言传?

桑贝:啊,这个词我很喜欢。是的,有些机缘、有些场合,友谊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马克:但不明说有时候会引起误会……

桑贝:当然!男人命中注定是要找女人的,反之亦然,这是不言而喻的。但它不会一直都这么简单,不是吗?只有每天体验生活,记下它带给我们什么,拒绝了我们什么,才可以谈论人生。那些声称在这些问题上悟出了真理的人,总是让我感到有点儿气恼。我也一直提醒自己千万别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马克:可以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桑贝:可以。不过也有一些人是在朋友背后捅刀子的。生活嘛,一切皆有可能。可能会有失控的情况发生。友谊,是团体生活的升华。

马克:让人们信任友谊的纽带是如何形成的呢?

桑贝:我在上一本书中已经跟您解释过了,但我还想重复一遍。有一天,雅克·莫诺给他的一本书想了一个书名,一个绝妙的书名《偶然与必然》。这可以用在我们生活中遇到的很多事情上。对友谊而言,您和您偶遇的那个家伙之间关系的发展是偶然的,但也是必然的。就好像您真的需要遇见他,但就算您没有遇见他也不会因此难过。

马克:您常说您写的所有故事都是谈论友谊的。但在《兰伯特先生》里,人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友谊……

桑贝:这是一种很虚伪的友谊。事实上,这种默契可以让其他人背着兰伯特先生乱嚼舌根。他们八卦他的爱情故事,因为他们可以借此聊聊自己的情史,哪怕是杜撰的!不过这些故事显然是杜撰的。但多亏了兰伯特,他们才可以自我吹嘘,有时甚至吹得有些离谱……带着一点儿虚荣。

马克:但从中也可以看到一种默契、陪伴、心意相通的氛围?

桑贝:不,不。一种习以为常的氛围罢了。而习惯,是很有趣的,会让人感到很欣慰。

马克:让人安心?

桑贝:是的,或许吧。但尤其是让人感到欣慰。事实上,他们的生活无非就是聚在一起聊聊足球和政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重要的是这种每个人都可以重塑自己人生的惯例和仪式……是的,如果希望友谊持续下去,我想仪式是必不可少的。

06

友谊总是很脆弱,但我毫不

怀疑它会天长地久

马克:友谊总是很脆弱?您是否有点儿怀疑它会天长地久?

桑贝:我毫不怀疑。我认为它非常脆弱。我不怀疑水晶的纯粹,但我发现水晶非常脆弱。

马克:友谊不会发展到原谅对方过错的程度吧?

桑贝:生活中就是这样啊。我们什么都可以原谅,只要它不打扰我们的生活。

马克:大家都是伙伴比朋友多?

桑贝:恐怕是这样。不论我们的教育程度、生活水平、经验如何……我们都必须接受友谊的法则并不像蒙德里安的杰作一样直来直去、泾渭分明……

马克:是什么让人们在某个时刻说出“这是我朋友”?

桑贝:啊!我以为您会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做关于友谊的书……啊!那必须是两人中的一个给另一个拿出一个友谊的明证。总是这样。有那么一刻,您会感觉到,啊,是的,那是我的朋友!

马克:友谊的明证是什么?

桑贝:就是护着对方,为他出头……

马克:那么,友谊一定是相互的吗?比如说,我护着您,可您一点儿也不想被护着,那您也不会因此成为我的朋友……又比如我,我希望您是我的朋友,但您可能压根就不想?

桑贝:(大笑)这可真的是在怪我冷漠无情……

马克:但这种事会发生吗?

桑贝:我再说一遍,友谊是一个奇迹。生活中只有小小的奇迹。推断啊,理论啊,这些我都不信,世上只有小小的奇迹和偶然……

本文摘编自

《所谓友谊:我需要陪伴,但我更渴望抽离》

作者:让-雅克·桑贝

译者:黄荭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年:2023-6

编辑 | 蚂蚁、阿珍、李诺亚

主编 | 魏冰心

封图 | 《白痴》(2003)

原标题:《这世上只有小小的奇迹和偶然,友谊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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