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赵与建盏的十年


正在「頌」艺术中心举办的展览是“赵赵×监匠司联名款——《星空》系列艺术建盏”特展。开幕式那天,艺术家赵赵在展厅中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建盏,对身边围着的两三人讲解其中的来历。但要看清建盏的细节还需再走近一些:盏身混杂着交替变化的金色和紫色,上面附着着星星点点的光晕,如斗转星移般变化,靠近盏口的部分则包裹着一圈深铜色。那是一只钵型曜变盏,品名为“星云”,恰如其分地道出了这只建盏的繁复之美。
《星空系列》—钵型曜变盏 品名:星云图片由頌艺术中心和监匠司提供
那么,建盏究竟是何物?在过去,建盏作为实用器具的主要功能是点茶、喝茶。宋朝以“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这四种文人趣味最具代表性,而与点茶文化最紧密相关的便是建窑茶盏。“兔毫连盏烹云液,能解红颜入醉乡。”宋徽宗在《宫词》如此咏诵建盏。区别于其他瓷制品为点茶器具立法,建盏不仅代表着宋瓷制造的最高工艺,更以小见大地反映了宋代庞大且复杂的社会、礼法体系。开幕式上,人们除了交谈、观看建盏和翻书,也一道伴随古琴声观赏了点茶的过程。完毕后,三位客人交替着喝了一口盏中茶,其中一位笑称:“喝了就算是结拜了。”
一位以当代艺术实践为人们所熟知的艺术家,为何会投身于建盏这门古老的艺术和技艺?赵赵在2010年前后初识建盏,以一片建窑乌金釉瓷片为契机,开启了十余年的建盏研究和收藏之路,又用整整用3年时间亲自编著出版了大部头《建盏》专著,从器形、字款和标本(釉色)三个角度全面、客观呈现了他前后梳理三十万片建盏瓷片后的新发现。书籍出版后,因缘际会,赵赵与监匠司展开合作,从一位建盏的收藏者与研究者,转身成为建盏的创造者。

正在制作建盏的赵赵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而展览之所以能促成,离不开「頌艺术中心」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和生活美学的推动与呈现。在创始人苏芒的定位中,位于798区的「頌艺术中心」应是“现代人心灵的庙堂、精神的寄托”,而诞生自当代艺术家手下的建盏,无疑是这一点的凝练。展览集中呈现了八件合作款建盏,源于他的同名画作《星空》。除一件摹古作品外,其余七件均为赵赵以当代眼光为建盏“立法”的创新之作。在苏芒眼中,“八只建盏偶得天成的光泽展现出玄妙之感。当我们安静地去捧着一只盏,就像捧起了一整个宇宙。”这个年轻的机构思考者期待着用一只建盏引出宋朝——这个中国美学的巅峰时代,进而让观众进入其背后丰富的文化历史。
我们与赵赵进行了一次专访,试图探讨这八只联名款建盏的前生今世,以及建盏的美学价值在当代被再次挖掘的可能性。


左右滑动查看。图1-2:展览现场图;图3:「頌」艺术中心创始人苏芒(左)、艺术家赵赵(中)和监匠司主理人陈勋(右)在开幕式上。
L & A:可否请你简单为我们介绍下,这次合作是如何缘起和促成的?
赵赵:今年年初,我的双展“答案在风中”和“漫长的一天”在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开幕。每次展览,我都会呈现一个“橱窗”作品,以橱窗展示一条线索,内容物包括我做过的一些很小的作品,或是一件古代器物,甚至是一根螺丝——这些小物件对我的整体性的大型作品产生过影响或启发。
早在2021年,我便在橱窗中摆放过我收集的宋代建盏瓷片,而在唐人的个展中,我更进一步地展出了由我创造器形进而烧制完成的八件建盏。苏芒老师在参观展览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套建盏,十分惊喜地询问是否由我所做。我一直知道她很喜欢饮茶,同时对中国传统文化颇有兴趣和研究,而我尽管做出了这八件建盏,却一直没有机会给它们一个正式亮相的机会。我与苏芒老师一拍即合,决定合作呈现这个展览,算是对的事遇上了对的人,缘分使然。

上:《星空系列》—钵型金油滴盏 品名:星斗下:《星空系列》—束口曜变盏 品名:星曜
图片由頌艺术中心和监匠司提供
L & A:
为何将合作的建盏系列命名为“星空”?
赵赵:星空携带着神秘的未知感笼罩着我们,建盏与之不谋而合。三件宋代的曜变天目盏在日本被奉为国宝,曜变是窑变的谐音,因窑内矿物质与温度的碰撞而产生奇异的变化。展览现场中,我放了一张建窑放大500倍的图片,我们能看到每一个颗粒,既深邃又神秘。一只建盏恰似一个星辰,系列名“星空”的由来便源自这种直观感受。
《盏中世界》展览现场图片由頌艺术中心提供
L & A:你在什么样的情境与心态下对建盏产生兴趣?长达十年间,为了这一兴趣付出了什么?
赵赵:十余年前,我完全自发性地对中国南北方的瓷器烧制产生了兴趣。第一次将建窑乌金釉瓷片拿在手里时,我被其神秘性深深地吸引,就像是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而后我开启了建盏收藏之旅。
阅读过市面上能找的关于建盏的书,我发现大部分书都不够全面和清晰,并且其中许多观点我不能认同。2020年,我主持编著的《建盏》专著出版了,印刷花了一年时间,研究用了三年之久,能将自己关于建盏功能和历史位置的研究梳理成书,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里程碑。
由赵赵编著的《建盏》图片来自网络
建盏在史料中的记载很少,而这对于并非考古或瓷器制造业出身的我无疑是增添了难度。但作为艺术家,我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切入点,即从器形上介入研究。古往今来,无论何种艺术形式都躲不开对造型的研究。仅就建盏而言,工匠无法决定器形,每朝每代都有例如宋徽宗这样专门为其“定法”的人,这个人的定位就十分接近今天的艺术家。从资料梳理、到逻辑整合、再到文字撰写,所有工作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完成。
书籍出版后,我很幸运地遇到了监匠司这样一个优秀的团队,使我有机会开始自己参与到建盏的创作,这是我此前没有预料到的。


赵赵正在制作建盏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L & A:
这次合作制作八款建盏的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如何对系列整体和具体作品进行构思?
赵赵:建盏是无法进行独立烧造的,复杂的烧制程序使其需要团队合作来完成。监匠司是建窑门类中的头部品牌,他们陆续推出了与八九十年代起复烧建窑这把火的工艺美术大师的合作。多数复兴建盏的人完全处于复古的状态——把古人的规矩研究出来,将历史梳理清晰。而我烧造建盏,除了方才提到的摹古之外,还有自己的创新在其中。
建盏可以被重新立法,发展空间很大,新的表现形式可以让建盏从工艺美术和实用器具的范畴进入当代的领域,我们的过渡进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八件作品中,除了有一件是摹古的标准器形外,其余七件都秉持着同古人完全不同的理念被创造出来。在底足的修胎上,我们有着特殊的约束,比如双层修足;针对天地之间的比例大小关系也有细微的创新。我们迎难而上,全部使用天然矿物质釉料,例如金油滴,并调试出彩光耀斑的技术壁垒。
《星空系列》—钵型曜变盏 品名:星云图片由頌艺术中心提供
L & A:在你看来,建盏最大的魅力是什么?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是否有其当代性?
赵赵:建盏的魅力首先在于其自成一派的逻辑。建窑作为一种立法的器具,全面呈现了两宋时期从皇帝到士大夫、再到平民百姓的美的礼节,寺院用的建盏和皇宫内用的建盏器形是完全不同的。通常而言,一个瓷器窑口会出产多种器具,例如吃饭用的盘子,装饰用的花盆等。然而,建窑只烧制茶盏,而不做别的日常器具。建盏以点茶器具的方式参与了众多仪轨较高的祭祀、社交等场景。
其二,没有相同的两只建盏,每只建盏都具备了独特的美学特征。而独立性正源于其神秘的特质:不到出窑的那刻,建盏就是完全未知的。99%的人为加上1%的天成,但时常会出现1%盖过99%的情况,因此手艺人们流传下隆重的拜窑仪式。建盏在器形上的逻辑缜密与美学呈现上的独树一帜,成为了其魅力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
我看待建盏并不是将其简单地定义为一种古代瓷器,建盏实际上可以脱离于时代并具备十足的当代性。我们在历史的进程中早已被太多纷杂的美学语言所影响和左右。建窑曾在700余年的时间内无人问津,但重新被发现后仍能被懂得、被欣赏,在于它体现了源自两宋时期纯粹的汉人美学。建盏不仅是器物,更代表着其约束下由人的行为方式、社交、祭祀等构成的庞大系统。冥冥之中,我感到建盏的美学基因与我的创作也正在产生某种连结。

《星空系列》—敛口油滴盏 品名:星斑图片由頌艺术中心提供
“星空”系列建盏的诞生首先需要一个团队,而非我自己单打独斗,其次需要资金的投入与反复试验的时间精力。由于每种器形结合其釉彩都需要一个特定的烧造环境,为了完成整个项目,我同监匠司共同建了九个窑,每一个器形对应专门的一个窑(其中一个窑不幸炸掉)。接下来的环节就交给研究与试验,当然还有那1%的天成。在两宋时期,不同的器形适用于不同身份的人,比如寺院有专属的钵型。在今天的时代,身份体系的规范消失。有趣的是,超越了固定社会角色的设定,面对这八件器物,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感觉和渊源,没有一种喜欢是没有由来的。
《盏中世界》展览现场图片由頌艺术中心提供
L & A:
你认为建盏创作与你作为当代艺术家身份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赵赵:做当代艺术需要有自己的基因与内核。我们有太多的手法或逻辑源自西方的观念艺术,但是否想过中国版图上遗留下的古代艺术能否给我们启发?人们今天看待建盏,是将其当作一件饮茶器还是艺术品?对我而言,围绕这个问题的思考启发我针对“当代艺术到底是什么”来发问。是不是做一堆装置就自然而然地是当代艺术?烧出一只盏为何就不是当代艺术?我感兴趣的是这背后的逻辑。我想做一批作品,不是别的,只是盏。我想让建盏成为当代艺术。
采访、撰文:盛泺颖
原标题:《赵赵与建盏的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