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画夹在沈阳街头游荡,这些写生最后成了珍贵的城市档案

2018-09-07 20:16
辽宁

“沈阳风景写生”,这六个字会吊起哪些人的胃口?

那些热爱家乡的沈阳市民们突然发现在美术作品里还能找到与城市历史耳鬓厮磨的亲近方式。

老画家李树基拿出了自己年轻时的写生作品,举办了这次“往事如画”的展览。这些作品大都是在六七十年代,也就是文革期间创作的。那正是画家意气风发的好时候,他背着画夹游走在沈阳的街头,与火热的运动若即若离,独辟蹊径地描摹着红色沈阳角落里静谧的一屋一人一树一景。欣赏李树基60-70年代沈阳风景写生画展,就宛如飘回到那燃烧着的久远的岁月,去体味老沈阳的醇厚风景。

我看到的第一幅作品是《小南教堂》。当时还有两位老者在作品前指点品评,听他们的对话,讲的是色彩、构图方面的事情,而让我感兴趣的是作品的标注:文革岁月,小南教堂改为“第五医院”,来往出没的人不是修女和信徒,而是白衣天使和病患,没有了唱诗班,赞美诗,哈利路亚……1966年,教堂的外观和现在没有太大区别,但它已不再是作为天主教东北教区主教堂的耶稣圣心堂,而成为一家为人民大众服务的医院。

在那个时代,宗教是极其敏感的事物,那时的小南教堂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会在影视剧的范本中联想到。而在李树基的笔下和注解中,我却感到万分地平静。那是否是一种私有化的真实呢?每个个体在脱离了大时代的解读后,眼前会变得梦幻般地模糊。当然,这种模糊永远上不了历史教科书,却只能在有同样心境的创作者和欣赏者之间传递。 

在画家的作品中,有很多描绘的是老北市场的景象,他的老师和朋友很多都在那里生活。路过了,歇歇脚的功夫,就能画一幅水彩画,像我们今天用手机拍摄街景一样随意而富有情趣。六十年代,北市场地区还有很多日本房子,这是我们70后生人无缘以见的。作者往往把它们标注为《破旧的日本房子》。难道六十年前那些房子就已经破败不堪了吗?粗略算来,那时也只有三十多年的寿命。正巧,李树基老师就在画展现场,我在他休息的时候过去发问。“六十年代北市场的房子就已经很破旧了吗?”“是的。”李老师很确定地答复我。“日本房子在我印象里都非常坚固,北市场是中国人的商业区,您画的那些房子是不是我们自己盖的?”“我觉得是日本人盖的,从风格上很像,我们的房子不是那样子……南站那边的日本房子就很好,很结实。”从城建历史来分析,日本人侵占沈阳期间在满铁附属地和商埠地都修建有很多房屋,画家在当时的所见可能真实地反映了沈阳不同地区建筑保存的状态,大约可以判断出建筑工程的质量。 
李树基老师所说的“南站”,也是他画作中表现最多的一个地区,就是现在的沈阳站及太原街商业区,过去被称为“满铁附属地”。那里的房子确实很好,风格上很洋气,“有些欧式街道的感觉”。 
日本人就是按照欧洲城市的样式规划建设了站前的新城区。我们小的时候也是倾慕于南站的洋味儿,在每个星期天都去那里游逛。 
那片街区的感觉仿佛充满了各种饱和度和明暗度的红色——旧时代的红砖墙、文革时的红旗海、女孩的布拉吉、冬天的冰糖葫芦……这种我无法用笔墨描绘也难以表述透彻的感觉,今天在李树基的画作里完全看到了。在加上几十年来纸张和颜料的老化,那些童年的星期天的红色记忆被一幅一幅地唤醒。在空旷宁静的展厅里,伴着淡淡的钢琴乐音,我都要落泪了。
我指着这一幅画跟李树基老师说:“这是日本人建的铁路职工宿舍——青云寮。在它被拆除之前,我们去拍了很多照片。这座房子非常漂亮,拆了很可惜。”

李老师说:“我家就住在它斜对面,不光外面漂亮,里面也漂亮,装饰得很豪华。这里原先是铁路公安处,后来改成铁路招待所。我画了很多张,旁边那一张也是,比这张早,技术还不行,不太满意。”

一番话让我联想到我们这些文保志愿者的常规工作,拿着相机在城市的街巷上游荡,拍摄每一座老旧的建筑。尤其是在家附近的建筑,每天上下班路过,看到有奇特或可爱的光影落在上面,就忍不住举起相机。有时,这样的举动会引来围观,甚至被房主驱赶,巡警问讯。李树基老师可算作我们的前辈了,在展册的自述中他写道:“在农村写生被当地民兵带到生产大队审查,在城市画小别墅被警卫驱赶,深感画个写生真是不易!”看到这句不禁笑出声来,这是我们共同的写照啊!只不过我们是用相机,他是用画笔来记录可爱的城市美丽的街角。

更进一步的不同是,在那个时代,从事艺术创作活动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画展的策划人张英超老师在前言中这样写道:“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能够画画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画友们结伴下农村,去工厂,去公园里写生,尽管吃窝头,啃咸菜,喝凉水,由于我们对绘画的那份执着和热爱,这一切全都归于幸福里了。”看到这里我真有种冲动,要重新拿起画笔画夹,到街头去耐下性子打稿、调色、渲染,和围观的人聊天、交流。那该是一件多么青春浪漫的事儿啊! 

民主广场上的雕塑——和平。几年前,因为修建地下商业工程被拆除了。这是李树基三位朋友的作品,在八十年代,它象征对人性美的追求的回归,一种新的人文精神和艺术创作精神的诞生。 
八十年代,是我有了最初的审美记忆的时期。水彩画所表现的水淋淋透明的街道、行人、车辆,就是每个假日隔着公交车窗望向南站繁华街市的感受。在雨天,车窗上流淌着一道道水溜,把眼前的景象搞得模糊,变成了诗化的意象,全在这幅画作里。 
速写,老北市场邮局,纷乱的电杆和电线既是真实写照,也为老建筑点缀了前景。这种真实必不可少,有些画家和摄影师故意躲避它们以追求纯正的景致,是不厚道的。 
这幅画是我最喜欢的,表面看着是夸张,把辽展画得像山峰一样高耸,其实那就是我初见时的感觉,或者叫印象吧。八十年代,辽展还是青年大街上的巨型建筑,年幼的我站在前面,就如仰望一座山峰。画家的感觉没有错,只不过现在生活在摩天楼林立的金廊上的人已经看不出辽展的伟岸了。 
这个房子两次出现在画家的作品中,一幅是沈阳音乐学院东侧的招待所,一幅是辽宁工业展览馆南侧的招待所。对于这座楼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在老地图和老照片上也查不出一点痕迹。李树基老师很确定他的存在,但是也说不清建设年代和用途。从画面上,感觉它很高大雄伟,欧洲古典样式,气度不凡。后来询问音乐学院的老校友,得知那是学校最早的音乐厅。 
 
开明市场,在记忆里有些恍恍惚惚,父母却都熟悉这个地方,说那里饭店很多,有个同事星期天能从街头喝到街尾,一点毛病没有,因为他爸是南站派出所的。至于它乱成什么样子,只能通过画家的“赶紧离开”四字来玄想了。

城市的历史需要用档案馆里厚厚的文书和表格来佐证勘误,但对于普通的市民,一幅简单勾勒的水彩画,描摹出早已逝去的一条街道或一处建筑,勾起他们的思乡情愫,惹出对往事怀恋的几滴热泪,那它就是更具感情的、亲切的、最贴近肌肤的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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