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牛天赐传》⑦|劝君惜取少年时,酒色财气切莫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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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们读的是语言大师老舍的小说《牛天赐传》, 讲述一个弃婴被家境富裕却没有孩子的牛姓夫妻收养,在家庭、老师、朋友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长大成人的过程。让我们共同阅读这本书,看老舍写“人生的头二十年 ” ,一个人成长的迷惘和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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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读|辛峰
十点人物志原创
今天我们继续阅读《牛天赐传》。
昨天我们读到了《牛天赐传》里牛天赐的母亲去世,他经历了一场争斗,被父亲保护了下来,又去了农村增长了见识。回城后帮助四虎子娶了媳妇,自己也有了新的老师,还学会了写文章。
换句话说,牛天赐正在生离死别里体验着人生的真滋味。那么,后面牛天赐的人生会发生什么呢?
下面,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吧!
诗人商人跟赵先生一年多,天赐在文字上有了很大的进步,写得也怪秀气。爸的铺子的春联都由他写,伙计们向他伸大拇指,他怪害羞的挺得意。
爸承认赵先生是好老师;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发现了:书房中的书籍增多了,但是短了别的东西。桌上的瓷瓶,铜墨盒什么的都不见了,天赐使着个小粗碟子当砚台。
爸追问四虎子,虎爷不知道。问天赐,天赐笑了。老师没钱买书或别的东西,便拿起点东西去卖掉。
“为什么不跟我要钱呢?”爸糊涂了。
“赵先生说了,屋里东西多,显着乱得慌!”
“可那是我的东西!”爸倒不在乎那点东西,他不喜欢这个办法。
“卖了你的东西和向你要钱还不是一样?”天赐完全投降了赵老师。
“在我的门口卖东西?!”这太丢人了,爸以为。
“常卖着点,老师说,好忘不了穷;穷而后工!”天赐非常得意,“前天,我把皮鞋卖了,卖了一块半钱;我请老师吃了顿小馆,老师很喜欢!”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他的儿子?”爸的脸沉下来。什么都可以马虎,可不是这么个马虎法,这是诚心教坏!
天赐没回答出什么来,他晓得妈与爸的规矩,但是赵老师的办法更有意思。这能使他假装穷,而穷得又不像纪家那样。这是卖了皮鞋去吃小饭馆。赵老师是真穷,天赐得陪着。
就是赵老师的穷,虽是真的,也非常好玩。赵老师会卖了铜墨盒买本小书,而后再卖了书买烟卷。由爸与十六里铺,他明白了钱的厉害;由赵老师,他得到个反抗钱的办法,故意和钱开玩笑。
电视剧《春天后母心》钱自然还是好东西,可是老师的方法使钱会失去点骄傲,该买书的偏买了香烟,用鼻子向钱哼几声!肚子饿了就卖棉袍,身上冷就去偷煤,多添点火,老师有办法,而且挺快活。
爸受不了这个:“好嘛,先生还偷东西,教给孩子卖皮鞋?我只懂得买,不准卖!”
爸非辞赵先生不可。纪妈以为爸是对的,他们偷煤,而且把没点完的洋蜡放在地上喂老鼠!碟子当了砚台,筷子当作通火的铁条,因为铁条与铲子都没了影!
天赐舍不得老师,而且决定反抗,他现在是十六七的小伙子了,自己很有些主张。他说话已经和大人一个声儿了,嘴上的汗毛也很重,他不能完全服从爸。
他本是很喜欢整齐清洁的,因为妈妈活着的时候事事有一定的办法,可是他也爱老师的凡事没有一定,当作诗的当儿还有工夫擦桌子么?老师和他都是诗人,而爸是商人,这是很清楚的;诗人不能服从商人,也是很清楚的。
虎爷怕事闹僵了,出头调停,以后不准他们再卖东西,由他把守大门,担任检查。
爸也不要再生气,因为虎爷相信天赐既会作论,将来必能做官。赵老师算是没被逐出去,遇到该卖东西的时候,不等虎爷检查出来,就先声明:“出去创造点钱,远远的,不在门口卖!”
虎爷也就不深究,因为他也觉得有些东西早就该卖,堆着只管占地方,没别的好处。况且老师卖了东西还请客呢,虎爷常吃他的水果与零食;嘴上得到便宜,眼睛还能不闭上么?
爸还有个不满意的地方——天赐常去看“蜜蜂”。天赐很喜欢找她去,她现在已是“夜里的蜜蜂”。老黑夫妇没工夫管孩子们,由着他们的性儿反。天赐也跟着他们反,而且和“蜜蜂”特别亲密。
他不嫌他们脏了,因为他自己也学着赵老师的样子,不再修饰;他那瓶没有用完的生发油早送给了“月牙太太”。
他喜欢蜜蜂的什么也不知道;他背诗,他念“记蜜蜂”,她都睁大了黑眼,“哟!挺好听!”他学着小说上的语调对她说:“我与小姐有一度的姻缘!”她还是“哟,很好!”
她可是长了本事,也会用针给弟弟们缝补袜子什么的,头发上往往挂着点白线头儿,天赐替她取下来,摸摸她的头发,她也不急。下雨的天,她还是光了脚。
爸有回到老黑铺子去,遇上了他们在一块玩。爸叫天赐回家。天赐看爸的神色不对,没说什么回了家,和赵老师讨论这件事。
赵老师说,没有女的就没有诗,诗人都得爱女人!姑娘是杨柳,诗是风,没有杨柳,风打哪里美起?
爸没再提这回事,可是暗中给天赐物色着媳妇;跟老黑家的孩子黏在一处,没有好儿。
爸近来确是长脾气,他总好叨唠。他爱和天赐闲谈,可是谈不到一处;天赐有时候故意躲着爸,而爸把胡子撅起多高。
爸似乎丢了从前那个快活的马虎劲儿。年岁越大越关心他的买卖,而买卖反倒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三个买卖在年底结账的时候,竟自有一个赔了的。爸一辈子没赔过,这是头一次。
电视剧《春天后母心》为什么赔了,爸找不出病根来。他唯一的安慰是看着新铺子开了倒,倒了又开;他的到底是老字号。可是假若老这么赔下去,他也得倒!
做了一辈子的买卖,白了胡子而倒了事业,他连想也不敢再想了。
红半个天转过年来,赵老师自动地不干了。他的一本小说印了出来,得了二百五十块钱。“天赐,我创造出钱来了,想上上海;跟我去?”
天赐听到“上海”,心里痒了一阵。但是他不能去,他到底是商人的儿子,知道钱数;二百五不是个了不得的数目。
天赐以为老师必定打扮打扮,既然是“发了财”。至少应整理整理东西,既然是要走。老师没事人似的,吸着烟卷。下半天,老师空手出去了,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还不回来。
天赐在书房的墙上找着个小纸条:“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再见!”据四虎子说,他看见老师出去,可是没说话,眼睛红着点。天赐没吃晚饭。
这个时候——天赐十八岁——云城起了绝大的一个变动。男女可以同学,而女子可以上衙门告爸爸或丈夫去!自然男女兼收的地方是男的女的都不去,而衙门里也还没有女子告爸爸的记录,可是有了这么股子“气儿”了。
天赐的心跳起来,他看着他们,居然有了穿洋服的!他咽了唾沫。这才是生命!
他忙去理发,理成“革命头”,又穿上了皮鞋,在街上听着看着。他敢看女人了,女人也看他,都是女学生!在打扮上他是可以赶得上他们的,只可惜他不在学校里,不能参加他们的集会与工作。
可是,不久有人来约他了。他不是在天津的报纸上发表过一篇小文么?有人看,他们看过他是文学家。他们得办报,做扩大的宣传,他是人才!天赐驾了云。
他有了朋友,男的女的。有个女的被妈妈扯了嘴巴还跑出来,脸上还肿着。这激起他的热情,他得写诗了,诗直在心里冒泡儿。
千金的嘴巴,
桃腮上烧起桃云,
烧吧,烧尽了云城,
红半个天!
天赐作的。挂在大家的口上。有人批评“千金”用得不妥,他为自己辩护,说这是双关语,既暗示出这个嘴巴的价值,又肯定地指出女性;这是诗!
电视剧《觉醒年代》“闹学生”正在热闹中间,北方起了内乱。听说军队已到了黄家镇,一催马便是云城。使天赐大失所望。学生们不闹了。
大家散了以后,有人说已听见了炮声,他才醒过来,一点主意没有。
爸忙起来。他不怕炮声,听惯了。他怕炮打了他的铺子。爸忙叫天赐去帮忙,天赐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只要战事在云城一带,谁都想先占了云城;这个城阔而且好说话:要什么给什么,要完了再抢一回,双料的肥肉。
兵到了!多数的铺子白天已关上,只忙了卖饼的,县里派烙,往军营里送。饼正烙得热闹,远处向城内开了炮。城内的军队一手拿着大饼,一手拿着枪,往城墙上跑。
牛老者在家中打转,听着枪声,不住地咳嗽。远处有了火光,他猜测着起了的地方,心里祷告着老天爷别烧他的铺子。
天赐很困,但也睡不着,他看着爸,心里十分难过,可是想不出怎样安慰爸来。纪妈,虎爷夫妇,也全到前院来,彼此都不愿示弱,可是脸上都煞白。
“福隆完了!”爸欠着脚向南看,“一定是!”爸哆嗦起来。
电视剧《春天后母心》“不能……不能是福隆!”大家争着说。
“我的买卖,我还不知道在哪块?是福隆,三十多年的买卖!虎子,你扶我上墙看一眼!”爸哆嗦得很厉害,出入气很粗,可是他要上墙去看。
到底他上去了,咳嗽了一阵,手在墙头上抓着,死死地抓着,他看见了。
南街的道东,红了一片,大股的黑烟裹着黑团与火星往高处去;空中已有了煳味。那是福隆和它左右的买卖。没有人救火,自由地烧着。
他像木在那里,连哆嗦也似乎不会了,只有两只眼是活着,看着三十多年的福隆化成一大股黑烟。
人面桃花战事完了。云城果然红了半个天,应了天赐的诗句。爸的福隆只剩下点焦炭与瓦块。重要的账簿与东西,在事前已拿了出来;货物可全烧在里面。
火是无情的,枪子是没眼睛的,爸的老年是在火与枪弹中活着,没想到过!他病了一大场。
等到爸能出去活动,天赐也又有了事做。
他加入了云社。这是云城几家自古时就以读书做官为业的所组织的诗社。社里的重要人物的门前差不多都悬着“孝廉”“文元”等字样的匾。
他们的钱都由外省挣来;幼年老年是在云城,中年总在外边;见过皇上与总统的颇有人在。他们和云城这把儿土豆子没来往。
电视剧《觉醒年代》天赐本没资格加入云社,可是经小学的一个同学的介绍,说他是孝子,并且能作诗,虽然是商家的子弟,可是喜欢读书,没有一点买卖气。所以他们愿意提拔他。
这个同学——狄文善——虽也才二十上下岁,可已经弯了腰。云社是提倡忠孝与诗文的,所以降格相从许天赐加入。云社每逢初一、十五集会,他们不晓得有阳历。
集会是轮流着在几家人家里,也许作诗钟,也许猜灯谜,也许作诗,有时候老人们还作篇八股玩玩。
天赐这又发现了个新世界,很有趣。这里的人们都饱食暖衣的而一天发愁——他们作诗最喜欢押“愁”“忧”“哀”“悲”等字眼。他们吸着烟卷,眼向屋顶眨巴,一作便作半天,真“作”。什么都愁,什么都作。
天赐第一次去,正赶上是作诗,题是“桃花”。他学着他们的样子,眼向上眨巴,“作”。他眼前并没有桃花,也不爱桃花,可是他得“作”。他觉得这很好玩,这正合他的胃口,他专会假装。他也愁起来。愁了半天,他愁出来四句:
春雨多情愁渐愁,百花桥下水轻流,
谁家人面红如许,一片桃云护小楼。
除了作诗以外,天赐还看到种种的新事,人家屋中有古玩,有字画,果盘中摆着佛手。人家喝茶用小盅,一小盅得喝好几次。人家说话先一咧嘴,然后也许说,也许不说。人家的服装文雅,补丁都有个花样。人家称呼他“赐翁”!
他们把绸子做里,而拿布做面,雅。他们不穿皮鞋,可是穿丝袜子;老式的千层底缎鞋,丝袜,有种说不上来的调和与风雅。
天赐爱这个。妈妈对了,人是得做官,离开云城去做官,见过皇上或总统的人毕竟不凡。这些人看不起白话文,白话诗,连读小说都讲究唐人作的。他很惭愧他作过白话诗。
他回家就脱了皮鞋。看屋里,俗气通天!登上椅子把“苏堤春晓”的镜框扯下来,扔在厨房去。
他得去设法弄字画,如一时没有钱买古玩的话,佛手是必须摆上的。他自己的服装是个问题,即使爸给钱,他不晓得怎样去做,也叫不上来那些材料的名儿来。
狄文善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到元兴估衣铺去买几件“原来当”的老衣服,如二蓝实地纱袍子,如素大缎的夹马褂;买回来自己改造一番,又经济又古气。
狄文善随着他去,给他挑选,给他赊账,再给他介绍裁缝铺。天赐没钱没关系,狄文善愿借给他;要不然,狄文善就全给他赊下,到节下把账条直接送给爸——一个才子给爸拉点账是孝道的一种,天赐爱这个办法,这可以暂不必和爸直接交涉,等账条到了再说。
电视剧《觉醒年代》狄文善什么都在行,而且热心;什么老铺子都赊得出东西来,而且便宜。铺子里都称呼他“二爷”,他们给二爷沏茶,让二爷吸烟,陪着二爷闲谈。二爷要赊账,他们觉到无上的光荣。
天赐打扮上了,照了照镜子——不像样!扁脑勺,拐子腿,身腔细,穿上古装,在满身上打转;真像穿上了寿衣。
二爷给他出主意:“弯着点腰,以软就软,以松就松;再摇着点,自然潇洒。”天赐摇起来,果然是脱了俗气,和吕洞宾有点相似!
初在街上摇摆,大家看他,他要害羞;和二爷走了两趟,他的鼻子利用原来的掀卷顶到了树尖上去,闻着仙人在云中留下的香气。他的脚尖不往一块碰了,因为用脚踵走,走得很慢很美。
天赐也到二爷家中去。二爷的姐姐比二爷大着两岁,是个才女,会画工笔牡丹,会绣花,会吹箫。二爷的母亲很喜爱天赐。去过两趟,老太太就许他见见才女。
才女出来周旋了两句就进去了,可是天赐以为是见了仙女。
才女叫文瑛,长长的脸,稳重,细弱;两道长细眉,黑而且弯。穿得随便而大雅。文瑛是她父亲在广州做官时生的,父亲死在任上,她会讲广州话!狄老夫人顺口答音地把天赐家中情形都探了去(没问,是顺口答音地探)。
而后二爷透了点更秘密的表示,假如这三位才子联为一家……天赐落在一种似恋非恋的境界里,又想起来“我与小姐有一度姻缘”。可是没法叫她知道了;她不常见他,偶尔给他一两声箫听听!
有时候狄家来了客,他可以不走,而躲在二爷屋中去。文瑛会在这种时节给他端一小碗八宝粥,或是莲子羹来。
“怕老妈子手脏,我自己给你端来了。”她把碗放下,稍微立一会儿,大方而有意地看他一眼,轻轻转身,走出去。天赐不再想回家。
这些,他都不敢让爸知道。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账条。设若到年底,爸忽然接到它们而不负责还债,怎办?
他甚至于想起个不肯用,而到万不得已时还非用不可的办法:赵老师的钱的创造法——偷东西去卖。
结语今天我们读到了《牛天赐传》里牛天赐与赵老师的相处以及离别,还有家中产业遭遇火灾后瞒着父亲与一帮纨绔子弟荒唐继而被骗的故事。
换句话说,牛宅的家道正在走下坡路,而在这个过程里牛天赐无疑是在加速着这个家庭的坠落。那么,后面牛天赐的人生会发生什么呢?让我们期待明天的阅读吧!
原标题:《老舍《牛天赐传》⑦|劝君惜取少年时,酒色财气切莫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