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最后的驯鹿人部落
彭懿
在蒙古国最北端的西伯利亚苔原针叶森林,生活着一群被称为“最后的驯鹿人部落”的查坦人。查坦人世代与驯鹿为伍,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生活,至今保留雪地放牧的传统。
受著名摄影师萨达尔的一组查坦人像作品的启发,童书作家彭懿在2017年秋天组建了一个十人、十四匹马的马队,穿越无人区,走进高山峭壁间,寻找受全球一体化及气候暖化影响而变得格外脆弱、日渐稀薄的游牧文化。他用充满怀旧感的照片和简洁的文字讲述了这场迥异于一般旅行的梦幻体验。

1.故事的开头
2017年1月,我头一次在摄影网站上看到了伊朗裔美国摄影师哈米德·萨达尔的图片集《泰加林》,我顿时就被迷住了。
睡在鹿身上的小女孩,骑在鹿身上的老奶奶……
这不是只有童话中才有场景吗?
这是一片童话的大地。
太奇幻了!一群被称为查坦人的最后的驯鹿人,与世隔绝,与成百上千只长着瑰丽枝角的驯鹿生活在蒙古国遥远的北境。那里,被古希腊诗人描述为一片北方乐土,比北风的源头还要远……
后来我才知道,哈米德·萨达尔不仅是一位摄影师,还是一位毕业于哈佛大学的中亚语言及文化学博士、民族志学者,数年前,他曾来中国举办过题为《跨越宏大的风,到达隐蔽的蒙古》的风光摄影展,还接受过“他者others”的专访。他从2000年就开始拍摄驯鹿部落,他甚至就住在那里,他说蒙古是他的梦想之地,那片土地上住着麋鹿、熊、马和鹰,人类与野兽之间存有一种神圣的关系,人类不是世界中心,只是广阔图景中的一部分而已……那里就像是天堂的一隅。

接着,我又在一个名叫《驯鹿森林:全球驯鹿部落资讯分享平台》(民间竟有这般冷门且专业的网站,我太敬佩和吃惊了)的网站上看到了比利时摄影师帕斯卡尔·曼纳蒂斯拍摄的一组题为《查坦脸谱》的图片。他同样也是在蒙古北境,寻找到了一个驯鹿人部落,拍下了游牧民纳兰夫一家六口人一张张“大方而又美好”的笑脸。
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八个月后,我竟然也奇迹般地走进了一个驯鹿人部落,而且——为了强调不可思议,请允许我再次使用一个“而且”——而且我走进的,就是那个睡在鹿身上的小女孩、骑在鹿身上的老奶奶的部落。只可惜,老奶奶多年前已经离世。老奶奶高寿,一共活了一百零三岁。不过,我见到了她的女儿,她的儿媳妇以及她的长孙纳兰夫一家。

相隔三年,纳兰夫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妻子却瘦削了许多,圆脸变成了窄脸。原来骑在鹿背上的那个黄毛小孩,已经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小小男子汉。三个女儿我没有见到,她们在查干诺尔念书,要一直要念到高中毕业。
对,就是另外一位摄影师拍的那一家人。
原来,两位摄影师拍的竟是同一个驯鹿人部落!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别急,请听我从头一一道来。

据说她丈夫总是喜欢去查坦人部落转悠,最后相中了她,便把她娶了回来。
右图是我在营地拍到的老奶奶的儿媳妇,她今年五十九岁。
2.天上掉下来一个阿诺
驯鹿人的故事让我兴奋不已,我决定去给孩子们拍一本图画书。
可是,怎么去呢?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
有一天,我的好朋友路兄知道我想去蒙古拍驯鹿人,便对我说:“我儿子认识一个蒙古女孩,要不,让她带你一起去吧!”
这太让我喜出望外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几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一点消息。
不过我没有绝望,我在等待。
因为路兄是我信赖的一位兄长,他为人沉稳,话不多,但却非常、非常靠谱,我们曾一起去过坝上。随便说一句,他还是一位著名的童书出版人。
果然,8月中我接到了路兄的短信,说他儿子一切都联系好了。
我开始跟他儿子联系。
他儿子也和父亲一样出色,是一位电影及电视剧的剪辑师,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的话更少,比他父亲更加少言寡语,我猜一是他忙于剪片,二是我们不熟的原因。
比如,我们在微信上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的:
“能问一下那个女孩,我们要去的那个驯鹿人部落,是照片上的那个部落吗?”
“好的。”
“能问一下那个女孩,我们整个行程需要多少天吗?”
“好的。”
“能问一下那个女孩,除了司机,还有谁跟我们一起去吗?”
“好的。”
可是,我的这些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正面回答。不对,有一次得到了回答,他说除了司机,还会带上一个厨子(我当时听了还一愣,走到哪吃到哪不就行了,干吗那么讲究?后来才知道,在蒙古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长途旅行,如果不带上一个厨子,你就会被活活饿死,这是蒙古旅行的“标配”)。其实,我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转发给了那个蒙古女孩,只是那个女孩忙于落实我的一个个请求,没顾得上回答。
但我不知道啊,所以最后我索性闭嘴什么都不问了。
说起来,这是我心中最没谱的一次远行了。我不知道要去的地方的名字,不知道要去几天,不知道谁跟我们一起去……
我们连回程票都没买,就登机了。
登机前,我才知道那个蒙古女孩叫阿诺。

3.猎人,司机和厨娘
阿诺来机场接我们了。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阿诺竟是这样一个漂亮、时尚的女孩,一问,她只有二十四岁。我的心里开始打鼓:这么一个大城市里的小姑娘,能带领我们翻山越岭,在高山密林中找到最后的驯鹿人部落吗?要知道,仅仅是骑马,就要骑两天,风餐露宿不说,还十多天不能洗澡……她能行吗?她可是身兼多职,既是我们的领队,又是我们的翻译。
别看阿诺年轻,她说她是蒙古最年轻的制片人呢。去年,她就监制了一部讲述蒙古故事的记录片。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阿诺实在是太优秀了,她身上几乎具备了所以游牧民族的优点:勇敢、坚韧、开朗、吃苦耐劳,从不报怨,永远乐观向上……
阿诺喜欢笑,一天到晚笑个不停。
她曾在北京短期留学过,不过她中文说不太好,她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见到阿诺,我这才知道我们这趟旅程除了一个司机,一个厨娘,还有一个猎人。司机和厨娘等下再说,让我先来说说猎人。
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带上一个背枪的猎人。
阿诺告诉我,猎人是她的表弟,叫布什逗西,今年十九岁,住在乡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真正的猎人,他打到过兔子、狐狸,但没打到过熊。最逗乐的是,阿诺说布什逗西在乡下当杀手(她用的是“killer”这个词),而他的亲哥哥却在远方的印度学习佛教。
布什逗西被从乡下叫上来,其实是来保护和照顾他姐姐的。
司机名叫达瓦,是一个爱车如命的大胖子。
阿诺不怎么喜欢这个大肚子司机,嫌他斤斤计较,我还行,一是因为他车开得好,熟悉路,二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有洁癖和强迫症,他似乎要比我更严重一点,不可救药。
十多天里,我没见他换过衣服,整个人天天邋邋遢遢的,可是只要车一停下来,他就抓起一块抹布满头大汗地擦车,从里擦到外。一点都不夸张,我在野外从没坐过这么干净的车。不但擦车,每次上车前他还要手里抓着那块抹布给我们一个个擦鞋,擦裤子。有时我要主动擦,他还不放心,非要亲手擦过心里才舒坦。
别看他外形粗犷壮硕,却心细如丝,后来我们骑马出发前,他还反复帮我们检查,确认我们的兜里不会发出一点声响,叮嘱我们马不喜欢拉链和尼龙搭扣的声音,会受惊。

厨娘名叫苏乌妲,三十多岁,三个孩子的妈妈,热情又能干,只要不骑在马上,她永远都在忙个不停。
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豁达、勤劳、不惜力、体贴入微的女人。
她饭菜做得极好,不管是在溪边还是在荒山野岭,她仿佛有一双魔手,转眼之间就能变出一锅美味佳肴来。什么意面沙拉、苹果派,什么手抓羊肉、羊肉烩面……西式蒙式,样样会做。
十多天里,我就没见过她愁过,总是在笑,总是在唱,而且唱得比任何歌手都要好。等我们处熟了,我才知道她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三个年幼的孩子三个爸爸不说,我们来之前,她已经有两年没找到工作了。

4.“战斗面包”
在乌兰巴托买了一车食物,我们出发了。
一路向西,开了八百多公里,我们抵达了一个叫木伦的地方。从这里开始,我们五个人全都挤进了达瓦的那辆车。
因为从这里开始,直到查干诺尔,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公路了。
达瓦的车,初看上去像一辆简陋、敦实、圆滚滚的面包车,但其实它是一辆俄罗斯产的四驱越野车,是个“狠”角色,它遇山能爬山,遇河能过河,性能特别彪悍。要不,它怎么会得到一个“战斗面包”的美称呢。
在几乎看不见一个人、遍布溪流和碎石的大草原上颠簸了两天之后,就在我们的骨头快要散架子的那一刻,一个美丽无比的大湖出现了。
查干诺尔到了。
诺尔,蒙语就是湖的意思。

5.我们雇了五位马夫十四匹马
查干诺尔是一个有着几十座红蓝黄绿屋顶的小村。
不过从阿诺嘴里,我已经知道它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一个中转站。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要骑马进山了。
我们没有进村,而是直接开到了草原上的一座小木屋面前。
迎接我们的,就是我前边说过的那位一百零三岁去世的老奶奶的女儿的丈夫。他个子不高,但透着一股能干的精明。阿诺说,他就是我们的联络人,能不能寻找到最后的驯鹿人部落就全靠他了。这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位老奶奶的女婿,我掏出我预先打印出来的照片给他看,比比划划地跟他说,我要去这样的部落。他笑了,他周围的人都哈哈哈地笑了,他指着照片中的那位老奶奶说:“就送你去这个部落!”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我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我们肯定能找到这个部落吧?”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知道驯鹿人一年要迁徙十到十五次,万一我们到了,他们已经迁徙了,我们不就扑了一个空吗?驯鹿人又不知道我们要来……
“放心,他们在等你,我昨天刚打过电话。”
我再一次惊讶得闭不上嘴了。不是说驯鹿人生活在人迹罕至、一般人难以抵达的针叶林地带吗?怎么还有电话?后来到了驯鹿人部落,我才知道他们用的一种“双向无线电”电话,没有电线,只有一根天线。
我们一共雇了五位马夫十四匹马。为什么要雇这么多马夫和马呢?
你看,我们五个人(司机达瓦留在这里等我们,当然,七天的薪水照付),就需要五匹马。四匹马驮器材、装备和食物,又需要四位牵马的马夫和四匹马。还多出来的那位马夫呢?哈哈,牵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重要还是太重了?
阿诺悄声跟我嘀咕,说完全可以裁掉一位马夫,省点钱,我大度地劝她:算了,多一位就多一位吧。事后证明还是我英明。因为牵我的马夫,不仅是联系人的女婿,还是马夫经理(这是我任命的,他年纪最大,德高望重,别的马夫都听他的),两天后我无意中触犯了驯鹿人众怒,如果不是他出面摆平,我的拍摄计划就夭折了。
因为要在边境检查站登记许可证,继续补充给养,这一晚,我们就住在了小木屋边上的帐篷里。

探访驯鹿人部落,有一项不成文的铁则,用“孤独星球旅行指南”上的话来说,就是要“自给自足,为自己携带绰绰有余的食物”。这是因为驯鹿人的食物本来就少,加上他们出一次山,来回骑鹿就需要四天。所以,我们几乎把杂货店里的土豆、胡萝卜、卷心菜、羊肉、米和面都给买光了。
这天晚上,苏乌妲做了一大锅炭烤羊肉。
她在我的碗里,盛了好几根肉骨头,然后奇怪地问我:“你的刀呢?”我朝身边一看,所有的蒙古人手上都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削肉利刀。我难为情地说:“我,我没有刀……”其实我有,我有一把瑞士军刀,只是它太袖珍了,比一根火柴还要短,我怕他们笑话没好意思拿出来。
6.我们马夫不喜欢时间
驯鹿人分为两个群体,一群住在查干诺尔东部的针叶林地带,一群住在查干诺尔西部的针叶林地带。东部近,西部远,更加原始,我要去的部落在西部,山高路险,道路崎岖,骑马要走两天。
第一天出发的时候,已经一点半了。
我也不知道这些马夫在干什么,反正他们就是磨磨蹭蹭地不肯出发。我也不敢催,因为阿诺已经警告过我,说这些马夫们说了,他们不喜欢时间。
我们浩浩荡荡的马队,跨过一条又一条溪流,穿过一片又一片沼泽地和原始森林,走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河边的露营地。
有一位马夫和两匹马掉队了。
过最大那片沼泽地时,驮行李的那匹马大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虽然最后马夫把马拉了出来,但它累瘫了。过了好几个小时,天都黑透了,他和马才赶到营地。
这一夜,我们睡在帐篷里。
而那五位马夫,就盖着帆布雨衣和蒙古袍睡在地上。
早上起来,发现丢了五匹马!
完了,这下走不了了。我心急如焚。可是我急,马夫们不急。他们悠闲地升起一堆篝火,悠闲地喝完奶茶,悠闲地啃完羊肉骨头,悠闲地吃完面条……见我生无可恋地躺倒在了地上,他们这才悠闲地站了起来,悠闲地去找失踪的马了。
本来我还以为一大早就可以出发呢,没想到都十一点了,他们还没有把马找回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
人家不是有言在先了嘛,我们马夫不喜欢时间。
还算好,那五匹马总算被找了回来。不过,已经十二点了。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要难走多了,连翻了三座大山,山陡得下山时我们都不得不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不过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让我简直是措手不及。当我们穿行在金黄色的原始森林中时,突然有一支队伍与我们贴身而过。鹿!那巨大多枝的鹿角就从我们的眼前明晃晃地闪了过去!鹿上还骑着人!等他们走过去了,我才缓过神来,这是一支驯鹿人的队伍啊。那一瞬间,我仿佛穿越时空,走进了一个神话世界。我喃喃地自语道:“真的有驯鹿人啊,真的有驯鹿人啊……”
最后一道山脊特别漫长,风也特别大,我们不知骑马走了几个小时。走过一个高高耸立的敖包,我终于在它的尽头看到了一条峡谷。
峡谷中有一条闪闪发亮的小河。河边的高岗上,有几个圆锥形的小帐篷。马夫经理用手朝前一指,那意思是:我们到了。
这时我还不知道,他其实也是驯鹿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就是一位驯鹿人。

7.无意中犯了一个大忌
驯鹿!我看见了几百头白色的驯鹿!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它们那巨大的鹿角被勾勒出一道道美丽的金边。
我如同看到了神迹一般,激动得想哭,可我连哭都来不及,因为还剩下几分钟,太阳就要落山了。我翻身下马,拿起相机就冲到了鹿群里……我只拍了几张,就被冲过来的阿诺拖进了帐篷里。阿诺说,主人生气了,因为你冒犯了他们。驯鹿人的规矩是,来访者必须先跟主人打招呼,得到允许才可以拍照。
可我哪里知道啊!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奶奶,就是那位一百零三岁去世的老奶奶的儿媳妇。阿诺说,她也愤怒了,因为他们的驯鹿是圈在一起的,你要拍,必须征得部落所有人的允许。
坏了,这下我算是闯了一个大祸。
都是我不对,是我破坏了人家的规矩。可现在再怎么承认错误,也都为时过晚了。我害怕了,我怕这位奶奶是一个会巫术的萨满,会暗中对我施巫术。我读过哈米德·萨达尔的一个故事,他说他就因为得罪了一个萨满,结果中了招,天天晚上做噩梦。
怎么才能得到大家的原谅呢?
阿诺安慰我说:“别怕,等到明天早上吧。”
马夫经理也安慰我说:“别怕,等到明天早上吧。”
可是这个晚上太难熬了。
我倒是没有做噩梦,因为这个晚上我根本就没合过眼。
第二天早上,马夫经理和阿诺带着我,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我不用说话,我只负责喝一大碗热呼呼的驯鹿奶茶(进门之前阿诺已经叮嘱过我了,递过来的奶茶是一定要喝完的),吃一大块驯鹿奶酪干……家家户户都热情地接待了我,包括昨天那位愤怒了的奶奶。只是五户人家走下来,我喝了五大碗奶茶,肚子都胀得快要爆炸了。每一家的流程都差不多,先是阿诺说话,送上礼物(礼物是我们本来就准备好了的糖果和日用品),然后主人说话,最后马夫经理神情严肃地说一大套话。我听不懂,但我猜,他一定是在替我道歉。
就这样,我得到了整个部落的宽恕,又可以拍摄了。
对了,那位奶奶还和我成了好朋友,我临离开部落那天,她还特意追出来送了我一大包亲手做的驯鹿奶酪。

8.纳兰夫一家
纳兰夫,就是《查坦图谱》中的那个汉子。
他的妻子名叫波洛玛,儿子叫托克寻,五岁。他们还有三个女儿,分别是十六岁、十五岁和九岁。三个女儿都在查干诺尔读书,路途遥远,骑鹿来回要四天,只有学校放假才会回来。
他们一家三口人就住在这顶圆锥形的帐篷里。
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奥尔特(ort),比起蒙古包来,它要简单多了。据说从前是用白桦树皮围在树干上搭建而成,现在则改用帆布了。它的尖顶上有一个洞,下雨的时候,雨会落进来。
他们一家为我腾出了一个位置,我在这顶帐篷里,和他们一起睡了四个晚上。
纳兰夫非常爱他的妻子,他们是中学同学,自由恋爱。每天凌晨四点,他都会爬起来把熄灭的炉火点燃,然后把妻儿的被子掖掖好……
他们这个部落,一共有五顶帐篷,五户人家,都是亲戚。五户人家加起来,一共有五百多头驯鹿。这要算是这一带最大的一个驯鹿人部落了。我们来的时候,经过一个驯鹿人部落,两顶帐篷,马夫说他们一共只有十头驯鹿。我们回去的时候,也碰到了一个驯鹿人部落,两顶帐篷。我数了一下,他们一共只有三十六头驯鹿。
驯鹿人部落确实所剩无几了。

我们进山之前,那位联系人告诉我,这一带大大小小只剩下十三个部落了。
驯鹿人蒙语叫Tsaatan,音译过来就是“查坦人”。不过查坦人并不是一个民族,他们属于图瓦族,是世界上最后的、真正的驯鹿游牧民族,他们与驯鹿共生,互相依存。
纳兰夫说,他们家是从他奶奶,就是那位一百零三岁的老奶奶那一辈从前苏联逃到蒙古来的。算下来,他们这个家族已经在蒙古北部的针叶林地带生活有上百年了。
蒙古北部的这片十万平方公里的针叶林,其实是西伯利亚苔原针叶林之尾,俄语中的泰加林(taiga),指的就是这种针叶林。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远离人烟不说,更主要的是它的温度极底,平均温度不到零摄氏度,最低时可达零下53摄氏度。不过夏季时的温度却可以达到21摄氏度。
驯鹿人之所以要生活在针叶林地带,为的是驯鹿的健康。因为驯鹿是一种寒地动物,它们吃一种名叫石蕊的地衣,而这种白绿色的地衣只成片地生长在针叶林地带。一个地方的地衣吃完了,驯鹿就要迁徙,一年里要迁徙十到十五次。
驯鹿为他们提供鹿奶,奶酪,还可以骑乘,驮东西,是他们的交通和运输工具(我探访的这个部落没有养马,纳兰夫说驯鹿不喜欢马),鹿角和鹿茸可以制作手工艺品和药材。要说他们与其他驯鹿民族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放牧驯鹿并不是为了吃鹿肉,他们不杀驯鹿,因为驯鹿就是他们的一切,就是他们的文化,没有了驯鹿,也就没有了他们驯鹿人。
尽管他们还在像祖先一样,努力坚守、延续着古老而传统的生活方式,但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就是他们的生活太艰辛了,加上环境改变,鹿群的数量逐年减少,许多人都搬到查干诺尔等地去讨生活了。
驯鹿人正在慢慢地消失。
真不知道纳兰夫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9.小男孩托克寻
算我万幸,遇上了这个名叫托克寻的小男孩。
一见面,我就深深地被他吸引了,他异常地聪慧,不怯生,独立,有一种小小男子汉的魅力。他才五岁,就已经知道抢着帮父母做事了。
我决定就跟拍他,把他的日常生活当成我这个故事的主线。
坦率地说,来之前,我还以为部落里会有许多小孩,没想到这个所谓最大的部落里,也只剩下两个大孩子了,就是他和一个名叫阿雅的女孩,他们今年都五岁。还有三个,太小了,没有办法成为故事里的人物,一个一岁不到,站都站不稳,另外两个才一岁多一点。
大一点的孩子,都去山下上学去了。
而明年,就连托克寻和阿雅也要离开部落去上学了。
想想真是有点后怕,我要是明年来、后年来,都没有大孩子可拍了。
我没有刻意去编造故事,人为地设计情节和高潮,我想,真正能感动读者的,恰恰是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小细节。为了真实地记录托克寻的生活,我从早到晚就跟在他的身后,吃住在一起。
需要说一句的是,书里他有时会穿上红色的蒙古袍,不是我让他穿的。天冷,一早一晚他们一家人都会穿上蒙古袍,蒙古袍沉甸甸的,挡风。

10.和托克寻妈妈的一次简短对话
我:“你的父母都是驯鹿人吗?”
妈妈:“不是,我的丈夫是。他的父母都是驯鹿人,他就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出生在查干诺尔,长在查干诺尔。”
我:“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妈妈:“我们是中学同学。不过我们中学都没毕业,他读了三年,我读了四年。后来,我就离开村子,跟他来到这里,成了一个驯鹿人的妻子。”
我:“你们是几岁结婚的呢?”
妈妈:“二十二岁。”
我:“三个女儿都去查干诺尔上学了,明年托克寻六岁,也要去上学了。他那么小就要离开家,离开你,你会想他吗?”
妈妈:“想。但他必须去念书。”
我:“四个孩子中学毕业,你会希望他们回来当驯鹿人吗?”
妈妈:“看孩子们自己的选择吧,回不回来都行。不过托克寻说了,他要回来,像爸爸那样当一个驯鹿人,照顾这些驯鹿。”
我:“你们买生活必需品的钱,是用鹿奶换来的吗?”
妈妈:“不是。是政府给我们的津贴,成人每个月500,小孩200。已经给了四年,不过不知道会不会一直给下去……”

11.告别
托克寻一家要迁徙了,要转到更高的大山上去了。
我其实很想跟他们一起迁徙,可是我的马夫们不愿意去。再说,我的团队也实在是太庞大了。十个人,十四匹马,要吃,要喝……
临走那天,我故意逗托克寻:“托克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他连忙跑回到了妈妈身边,紧紧地搂着妈妈说:“不要。我要睡在家里,跟爸爸妈妈睡在一起。”
我们走的时候,部落的人都来为我们送行了。
托克寻的爸爸走到我面前,从蒙古袍里掏出一根雕刻着图案的鹿角,送给我,说希望我明年能再来。
12.长话短说的回程
回程,我就不详细多说了。
还是骑马走了两天。
只是在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沼泽地时,我们的马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了,总是在泥沼里扑腾爬不上来。我从马上摔下来三次,阿诺摔下来一次,不过她比我摔得要惨多了,我摔下来马上就爬了起来,她一个弧线从马前边飞了下来,一头栽进水坑里,五分钟没动地方!
从查干诺尔回木伦,我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说比来的那条路要近几十公里。可是没想到,刚一穿过大山,达瓦的“战斗面包”就陷了进去,连铁锹都挖断了。
不过还好,我们最后总算是平安地走了出来。

13.我想告诉孩子们的是……
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花了十几天时间,甚至不惜“重金”组建了一个十人十四匹马的马队,穿越无人区,寻找到驯鹿人,完成这样一次拍摄?
坦率地说,最初吸引我的还是驯鹿人那宛如童话般的生活。
那里,与世隔绝,一切都是那么地祥和、浪漫、梦幻而又不真实,仿佛时间停止在了童话的开头:“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
但当我真正置身于荒蛮而又峻美的大山之上,住进驯鹿人的帐篷,与他们朝夕相处……我发现真正感动我的,还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严酷的大自然里,忍受极端天气,挑战人类生存的极限,是一群真正与大自然对话的人。他们与驯鹿共生,坚守传统,不向长驱直入的现代文明低头屈服,哪怕是遭遇了消失的威胁,也还在努力延续着祖先的生活方式和文化。
我不知道小读者能读懂多少,但只要他们能记得在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很远很冷的地方,有一百多个大人和小孩,和一群充满了灵性的驯鹿生活在一起,就够了。
谢谢你,驯鹿人的孩子托克寻!

关于作者:
彭懿,文学博士,既是作家、学者,也是摄影师和电影制作人。多年来游走于幻想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陆续出版了《巴夭人的孩子》、《山溪唱歌》、《寻找鲁冰花》、《精灵鸟婆婆》等童书。图画书《驯鹿人的孩子》及电影《彭懿:走进最后的驯鹿人部落》是他寻访世界濒危文化的最新作品。
本文由接力出版社授权刊登,原标题为“我是这样拍出《驯鹿人的孩子》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