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一代名相徐阶为何“厌离乡土”埋骨浙江？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叶落归根是古代士大夫的人生追求之一。在古代，不管做多大的官，都要告老还乡；不管死在哪里，都要千方百计运回故乡安葬。

一代名相徐阶却是个例外。徐阶生前即自己寻找墓地，“厌离乡土葬湖州”，死后不葬在“乡土”——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而葬在浙江省湖州府（今长兴县和平镇东山村）。

徐阶先祖及其夫人沈氏，都葬于今上海松江区徐氏墓地。为什么松江人徐阶死后不叶落归根，而要葬在离松江300多里外的浙江湖州呢？

有一种说法，徐阶晚年因子孙辈在松江强占田地数十万亩导致在松江名声败坏，怕叶落归根后坟墓被人毁掉，从而将墓地选在浙江。但松江华亭徐氏墓地没有一座坟墓被乡民捣毁，说明这种说法仅仅是一种传说。

徐阶为什么“厌离乡土葬湖州”？这要从徐阶好友山水云月心禅师说的一句谶言说起。

徐阶晚年作的《世经堂续集》中，有《湖州买卖地成走笔报水山并诸朋旧二首》诗：

“已成买骨深山计，岂向浮生畏有涯。杖策日应临竹屋，赋诗时复坐江沙。谊高司马千金诺（兵侍北川陆公许为予寻葬山竟得之），情重仙翁两鬓华（此地劳地仙黄桂峰往来者再阅月）。贫病将何称颂谢，遍题书札报通家。”

“长兴东北维新里，翠竹苍松六尺丘。峰列乙辛相对耸（山坐亦向辛），水环丁癸不分流（水起丁出丑）。居吴自叹谋几左（吴中水浅土薄故其俗浇漓甚），还浙谁知语竟酬（闻山水云月心禅师尝谓予：浙生终还浙）。好志华亭徐仲子，厌离乡土葬湖州。”

诗中括号里的语句乃徐阶自注。这两首诗写出了徐阶晚年托人为自己寻找墓地的过程。从诗中可知，山水云月心禅师曾说过徐阶“浙生终还浙”。“浙生”即指徐阶出生于浙江，“还浙”指徐阶死后要葬在浙江。

一语成谶。徐阶生前在浙江寻找墓地，死后执意要葬在浙江，有诸多原因。这其中，少年时期在浙江宣平生活的恋旧情结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一

《明史》有关徐阶的个人传记长达近4000字，而对于徐阶少年事迹，只因“人咸异之”的原因，才记载了“大难不死”的两件奇事：“生甫周岁，堕眢井，出三日而苏。五岁从父道括苍，堕高岭，衣挂于树不死。”这区区几十字的记叙，却引出了一个疑问：括苍地处浙南，离松江府有千里之遥，松江人徐阶为何无缘无故“五岁从父道括苍”？

《明史》并未记载徐阶出生在哪里。检阅诸版宣平县志，却发现这位明代内阁首辅出生在浙江省宣平县（1958年大部并入武义），且在那里生活了12年。

宣平当时是处州府辖下的一个偏远小县，居万山之中，说其是穷乡僻壤也不过分。徐阶就是在浙江的这个偏远小县里度过了自己12年的岁月。

500多年过去，宣平当地为纪念徐黼、徐阶父子建立的“徐公祠”“名宦祠”“瑞麟亭” “报德祠”等早已烟消云散，但与徐阶有关的“瑞麟亭”“报德祠”碑记却还保存在地方志中。现存的顺治版、乾隆版、道光版、光绪版、民国版《宣平县志》，均保留了“瑞麟亭”“报德祠”两篇碑记，记载了一代名相徐阶少年时期在宣平12年的经历。

二

徐阶父亲徐黼（1457—1524），松江华亭人，自号思复，于明弘治十四年（1501）任宣平县丞，一任就是9年，为宣平县一代名宦。民国丙寅版《宣平县志》卷九“政绩”载：“徐黼：华亭人，宏治间县丞。廉慎惠爱，卓有政声。……子阶为少傅、大学士。祀名宦，有报德祠。”

报德祠碑文记载：

赠少傅思复徐公，以宏治辛酉自华亭来丞宣平，满九载，移丞江西之宁都，迄今六十年矣，宣父老犹能道其德政如昨日事……某年，矿贼啸聚，莫敢谁何。时公视邑篆，单骑入贼垒，晓谕祸福，开示朝廷威信，数千人咸感拜泣下，尽还田亩……盖公推心置腹，士民信赖，故言出如金石，化暴为良，不劳余力，非侥幸万一者比。若夫引诗书以绳民俗，誓冰蘗以励官箴，逋赋征而刑措，夙狱谳而民苏，则固更仆未尽也。

徐黼确实为宣平百姓做了许多实事，最值得称颂的便是他只身一人凭口舌之能巧平即将爆发的大规模矿工暴乱。民国丙寅版《宣平县志》卷九“政绩”载：“矿贼啸聚，时黼视邑篆，单骑入贼垒，晓示祸福，数千人感泣，散去。”

宣平境域曾爆发过震惊明廷的浙西南矿工大暴动，史称“宣寇之乱”。第二次“宣寇之乱”一触即发之际，县丞徐黼的出现，化解了一场即将发生在刚刚诞生半世纪的宣平大地上的灾难。正因如此，“迄今六十年矣，宣父老犹能道其德政如昨日事”。

徐黼任宣平县丞9年，“廉慎惠爱，卓有政声”，地方志将他列入“名宦传”，宣平士民将其“祀名宦（祠）”。

三

民国丙寅版《宣平县志》卷二记载：“瑞麟亭，在东隅社学前。按，徐黼贰宣时，有妾卒于宣，所育一子，去任留养于鲍，初名鲍阶。后黼长子故，复携阶归，时年十二，即相公阶也。后大拜，建祠县大门内，祀黼，立瑞麟亭。”

瑞麟亭碑文记载：

华亭徐公之丞宣也，宅心仁厚，与民休息，父母孔迩，殆庶幾矣。由是太和蒸熏，嘉祥郁发。笃生少湖公于署。岐嶷不凡，过目成诵。弱冠即发，南畿奏捷，礼闱廷试及第，荣跻馆阁。既而督学江浙，作师成均，今位进少宰总铨。

徐阶号少湖，碑文中所记载的少湖公指的便是徐阶。检阅“瑞麟亭”碑记序文及碑文，结合《明史》的记载，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徐阶这位政治家少年时期在宣平的12年经历。

徐阶生于弘治十六年（1503），即徐黼丞宣的第三年，出生地在宣平县治鲍村县署内，字子升，号少湖。对于徐阶而言，他的童年可谓多灾多难，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发生在他的身上。

徐阶刚满周岁时，“堕眢井，出三日而苏”。5岁时，“从父道括苍，堕高岭，衣挂于树不死”。两次大难不死，难怪“人咸异之”。

这两件事情告诉我们，徐阶幼年生活并不温馨。究其原因，乃是徐阶生母早逝。而从“有妾卒于宣，所育一子”一句中，却大可以考究一番。

徐阶晚年编修的华亭《徐氏族谱》中记载，徐黼婚娶三次，以继室顾夫人最贤，婚娶三次并不包括徐阶生母，可见徐阶生母并不是父亲徐黼的正式妻子。徐黼丞宣，其夫人留在松江华亭，并未随行。徐黼在宣平任上，为照顾自己生活起居，向当地贫苦人家买了一个妾。这个无名无姓的妾，就是徐阶的生母。

徐阶能够来到这个世界完全是个意外。徐阶7岁时（1509），徐黼奉命“移丞江西之宁都”，临行前将徐阶寄养于宣平县城鲍村内一户鲍姓人家，改姓叫鲍阶：“所育一子，去任留养于鲍，初名鲍阶”，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5年后，徐阶迎来了自己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 ：“黼长子故，复携阶归，时年十二”。因为徐黼长子徐隆的早逝，庶出的徐阶得以回到父亲身边。

徐阶早慧，瑞麟亭碑记说他“岐嶷不凡，过目成诵”。从6岁到12岁，徐阶在宣平刻苦攻讀，已饱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满腹经纶，出口成章。12岁被父亲领回华亭后，次年即中秀才。“太和蒸熏，嘉祥郁发”，科举场上春风得意，“弱冠即发，南畿奏捷，护闱廷试及第”。

《明史》高度推崇徐阶：“立朝有相度，保全善类。嘉、隆之政多所匡救。间有委蛇，亦不失大节。”“论者翕然推阶为名相。”徐阶为人心地善良，但又圆滑、隐忍，甚至狡诈。他一方面谨慎侍奉、曲意逢迎首辅严嵩，一方面暗中救援被严嵩迫害的官员，整整隐忍十年，最终扳倒历史上著名的奸臣之一严嵩，改变了明朝的历史走向。这种“间有委蛇”性格的养成，与他少年时期在宣平的遭遇是无法分开的。

徐阶在宣平12年的童年生活是布满阴影的。母亲的身份及早“卒”，父亲的“离”，自己几次差点“死”去，还有“留养于鲍”寄人篱下的情感挫折，这些磨难充斥着他的生活。徐阶自小缺乏父母的疼爱与关怀，必然要学会察言观色，不能轻易得罪他人。徐阶日后斗倒严嵩及独掌朝廷大权时那种圆滑的处事方式，隐忍、察言观色甚至狡诈，应当与其童年时在宣平的12年经历大有关系。

四

虽说少年时期的遭遇给徐阶留下了一生的阴影，但对徐阶而言，宣平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宣平的人生经历影响了徐阶一生。徐阶出仕之后，与宣平往来依旧密切。徐阶督学浙江时，曾为鲍村郑氏家谱撰文《正修括宣双门郑氏祠堂记》，落款是“嘉靖十一年岁在壬辰十一月之吉 赐进士及第先翰林院编修提督学校松江徐阶撰文”。徐阶在原宣平县曳山蔡氏家谱中也留有文章叙及在宣平之事。

从《湖州买卖地成走笔报水山并诸朋旧二首》诗中可知，山水云月心禅师曾对人说过徐阶“浙生终还浙”。徐阶的“还浙谁知语竟酬”，使人联想起徐阶晚年被高拱、海瑞没收田地家产及在松江名声败坏的遭遇。也许在当时失去太多的徐阶，心灵唯一能寄托的不是他的“乡土”松江，而是生他养他的浙江山区小县宣平。在落寞时候，早年快乐或痛苦的记忆最能勾起人们的精神寄托，这才有了徐阶“厌离乡土葬湖州”之举。徐阶葬在湖州，离松江很近，同时也葬在了生他养他的浙江大地，可谓是最好的选择了。

出生并且成长在浙江宣平县的徐阶，少年时期经历了异于常人的磨难和挫折，造就了他特有的正直而又圆滑、隐忍，乃至狡诈的性格。最终，徐阶选择安葬在浙江，而不是其先祖故地华亭，也是受其宣平情结的影响。宣平乃徐阶之“根”，徐阶最终归葬浙江也可谓“落叶归根”。

作者：陶鸿飞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一语成谶｜一代名相徐阶为何“厌离乡土”埋骨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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