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旧影|北大营的革命与哗变

2018-09-06 14:10
辽宁

北大营,本是为了挽救苟延残喘的大清帝国而创建,却成了颠覆前朝,酝酿革命的策源地。武昌首义,新军工程第八营打响第一枪,各地新军响应,而关外的北大营反倒沉默了。本可成为推动进步事业的光荣地,却成了军阀拥兵自重的大本营。到最后,落得个“不抵抗”的骂名,永镌史册。北大营,如果是一个人,他就象《静静的顿河》里的葛利高里,内心充满了矛盾与犹疑,最终所承受的只有悲剧的命运。

中日甲午一战,清廷所倚仗的湘淮军竟也一败涂地,这些旧式军队已无法撑起大清的国防事业,编练新式军队成为朝廷最后的救命稻草。仅十年的功夫,一支受西方思想影响、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新军队伍遍布中国各地。然而,这支队伍并未能保全皇帝的江山,却成为王朝的掘墓人。远在关外的东北也有这样一支潜藏着革命洪流的新军,这支新军与北大营的建立有着直接的关系。
被称作“翰林总统”的徐世昌在1907年担起第一任东三省总督的担子,他锐意改革,谋划新政,以图保疆护边,振兴东北
1907年,徐世昌赴任首位东三省总督,在其著作《东三省政略》里,他对东北地区防务上所处的严峻形势有着鞭辟入里的分析,“降至今日,兵燹迭更,强邻内逼,满洲而有南北之名……以东三省土地之旷,盗贼之多……奈何旗兵之名虽存,而其实已亡……世昌奉命总督三省……无兵殆不可以言治,且非有训练已成之军队无以昭示纪律,发扬威武……因奏调陆军一镇,两混成协,帅之而东。”于是,徐世昌将关内建制齐备的三支新军调驻东北,其中所调陆军第二混成协主要负责奉天防务。这只队伍由陆军第五、六镇抽编而成,包括步兵2标,共6营,骑兵1营,炮兵1营,工程兵1队,辎重1队,军乐团1队。 
东北新军在进行体操训练 日本人金泽求也摄于1911年 图片来源/辛亥革命网
清末奉天省城布防图(根据1918年奉天地图制作)  制图/郑英杰
北大营营区四周均筑有高约2米的土围子,外侧挖有深约2米、宽约3米的外壕,夏季雨水流入,形成“护壕河”  图片提供/余泓 
北大营的选址紧邻日本人控制的南满铁路,营区西卡子门距离铁路线仅一华里,是扼守奉天城北向的咽喉,当年徐世昌选择此地其意昭然  图片提供/余泓
这支队伍于1907年夏分批由关内进驻奉天。据《盛京时报》刊载,在奉天大北关外旺官屯东南,喇嘛园子以北,辟12平方华里土地修建军营,面积与盛京古城相仿。营垣呈正方形,四周有土围子和壕沟,营垣中部为操场,东西北三面建有鳞次栉比的营房,可驻扎20营兵力。第二混成协就驻扎此处,因地处城北,故名“北大营”。
吴禄贞、张绍曾、蓝天蔚像  图片来源/辛亥革命网
号称“士官三杰”的吴禄贞、张绍曾和蓝天蔚,在日本留学期间便接受了孙中山的革命思想,加入同盟会。回国后,他们都在东三省新军中任职,其中,蓝天蔚是驻扎于北大营的第二混成协的统领。农历辛亥那一年,中国的革命形势暗流涌动,蓝天蔚所在的北大营统领部成为了关外革命党人秘密集会的地点。东北辛亥革命的领导人之一宁武,在他的回忆录里曾多次提及蓝天蔚在北大营召集张榕、商震、徐镜心等人商讨发动武装起义事宜。在吴禄贞、张绍曾相继带兵入关以后,蓝天蔚实际上担负起关外革命的重任,北大营也就成为当时革命的策源地。
奉天谘议局大楼,是为清廷“预备立宪”做出的样子货,却成为改朝换代的会议场  图片提供/余泓
1911年10月10日,武昌新军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那时身为东三省总督的赵尔巽仍然信赖蓝天蔚,倚仗其保境安民,甚至南下勤王。根据《清代档案史料丛编》,武昌起义后,赵尔巽还联名蓝天蔚致电革命党人,“今诸君等以少数官吏之不良,而不能既忍以待将来立宪之幸福,惟急急焉忘其身,以波及于大局,以贻害于生民,以授柄于外侮,甚为诸君不取也!尔巽暨天蔚或曾督抚是邦,与诸君最相亲爱……有此大变,故不惮烦言,以与诸君相劝诫。”

吴禄贞遇刺后,在赵尔巽与京城军谘局及陆军部的往来电文中,似乎察觉蓝天蔚与吴禄贞、张绍曾有秘密行动,但觉得他“热心功名”,应“加意笼络”,仍令其驻扎奉天。此时的蓝天蔚,与张榕、吴景濂已确定了举事的方略,他们想以不流血的方式,驱逐赵尔巽,在奉天宣布独立。 

然而,充满戏剧性的变故在11月11日上演。据宁武《辛亥革命前后东北地区的革命活动》一文记述,当日,吴景濂依计请赵尔巽赴谘议局召开东北保安会成立大会,蓝天蔚令北大营新军入城,胁迫赵就范。会议之上突然蹦出个张作霖,把手枪拍在桌上,恐吓革命党,力挺赵尔巽。那一日会场上的情景没有更确切的记录,横空出世的张作霖被传得神乎其神,不过,革命党确实在会议上毫无建树。

北大营那边,蓝天蔚的队伍一直按兵不动。蓝觉察有变,跑到满铁附属地的日本旅馆躲避,之后消息传来,第二混成协的炮兵已经入城,炮口却指向了革命党人。辛亥革命在关外大势已去,蓝经大连逃往上海。之后,辽南的民间武装不断发动起义,均被赵尔巽与张作霖为代表的保守派镇压。1912年3月,东三省顺理成章地过渡到袁世凯的北洋政府治下。

赵尔巽曾为盛京将军,后继徐世昌任东三省总督,民国成立后任奉天都督
说起这场变故,还得归于北大营。此前,蓝与革命党人在协统部商议举事之时,有个管带李和祥探听到消息后,立即密告赵尔巽,赵于危急之下启用张作霖,重新部署省城防务,彻底粉碎了蓝天蔚的革命计划。这个管带因告密有功,不久升为标统。北大营的第二混成协完全由赵尔巽掌控,赵提升其亲信第三十标标统聂汝清代理协统,聂马上出示晓谕:我军人有保安之责,日夜派兵梭巡城厢,以防奸宄。这支拥有革命希望的新军从此成为保境安民的工具。
《盛京时报》刊载1912年6月19日北大营兵变消息  资料来源/辽宁省图书馆
辛亥革命中无所作为的北大营新军,在国家实现共和之后,却爆发了一场兵变,旋即被张作霖统领的巡防营镇压。关于这一事件的定性,后世有些研究者视为革命行动的余热,而当时由日本人创办的非官方的《盛京时报》以整版的篇幅报道了此事,从其描述的细节中或可略查一二。

兵变爆发时间:1912年6月19日,阴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晚九点半。

参与军队:驻北大营第二混成协第三、四标,一千余人。

兵变原因:根据坊间传闻,一是第三标官兵都是原协统蓝天蔚的心腹,与第四标官兵结怨已久,当夜因故发生冲突而导致兵变。二是新军的薪水比巡防营士兵的薪水低,还长期被克扣,平时就怨声载道,两三天前又强迫交纳国民捐,积怨已久一时爆发。

行经路线:从北大营经大北边门进入大北门和小东门一带

状貌及武器:用白布系在手腕上,每支队伍有指挥者,吹警笛作为信号,有机关枪及破门用的杵斧等武器

损失情况:有交通银行分号、东关邮政支局等被抢劫;有30余家商号被洗劫一空;有平民数人遇害;遭叛兵劫掠的北部城区聚集了很多银行、金店、银店及富商住宅,各家财产损失巨大。

此次兵变发生得很突然,叛兵目的性不强且迅速被镇压,报道者用了“哗变”一词,这种口吻与其对年初辽南民军起义的报道显然褒贬各异。

参与兵变的新军在北大营营区被斩首  图片来源/余泓
叛兵的首级被悬挂在城门处示众  图片来源/余泓
到6月21日,兵变基本上被弹压下去,保守派正好借机对北大营新军中的革命势力进行一次彻底清洗。大部分叛兵均被捕获,其中为首的十数名官兵经审讯后,在北大营就地正法。晚清时期,北洋军已经弃用斩刑,改为枪决,但处置这批叛兵依然使用了斩刑,并将头颅悬挂于大北门示众,情状十分惨烈。

当时身为巡防营统领的张作霖因镇压奉天兵变有功,得到陆征祥和段祺瑞的奖叙,同年9月,袁世凯任命张作霖为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地方武装摇身一变成为正规军。第二混成协被调回关内,张作霖的二十七师入驻北大营,奉系军阀的武装力量开始在这里培植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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