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南萧北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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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
金庸的《天龙八部》里有个江湖上的说法，叫做“南慕容北乔峰”，是说江湖上有两个令人景仰的大英雄，一个是居于杭州燕子坞的慕容复，另一个是居于北方的丐帮帮主乔峰。后来，乔峰变成了萧峰，是辽国人，当了北院大王。慕容复一心想复国，成了西夏一品堂的高手，再后来就疯了。这写的是北宋初年的事，具体的年月不可考证。总之，无论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这两个英雄都有点名不符实。
《水浒传》里，到了北宋末年，江湖上比较有名气的要算“四大寇”了，其中又以水泊梁山的宋江这一伙名气比较大，108条好汉，人人都有绰号，上应天罡，下应地煞。不过他们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乎焉”，四面八方好汉聚义上梁山，是其“兴”，那条路是杀出来的，很是痛快。高举大旗下梁山，是其“衰”，已令人心惊。北伐大辽是其“成”，关乎民族大义。打田虎全胜，讨王庆险胜，征方腊惨胜，虽是战术上和局部上一胜接着一胜，实则战略上和全局上一败接着一败，最终三败而亡了，而且亡得很心苦，替皇帝做了个嫁衣裳。众好汉虽死于方腊之手，实死于宋江之手，宋江虽死于奸臣之手，实死于不自知。
图片源于网络从书里看，宋江众人是有两次机缘找到更好的路的，只是未能把握住，丧失掉了。一次是在北伐大辽得胜返回的路上，宋江到五台山参禅，问卜前途，智真长老说了一首偈子：
“当风雁影翩，东阙不团圆。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
众人皆不解其意。之后，燕青就在双林镇遇到了故旧知交许贯忠。但是，众人正在胜利之后，对于这个许贯忠并没有重视，宋江只是礼节性地邀请许贯忠同往东京汴梁，许贯忠以老母要养拒绝了，宋江也未挽留，就留下燕青匆匆离开了。
这个许贯忠很了不得。他住的地方，燕青称之为“世外桃源”，忍不住流连逗留，贪看周边风景，又多住了一日。许贯忠此人更是文武全才，是应过武举的，按燕青的说法，琴棋书画兵法韬略都很好。从其与燕青的对话可知其更是见识非凡。他说：
“今奸邪当道，妒贤嫉能，如鬼如蜮的，都是峨冠博带；忠良正直的，尽被牢笼陷害。”
这就分析出了当时朝堂的形势是“魔长道消”。《史记》老子的传里说：“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宋江等人此去凶多吉少，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宋江当时却没有机会听这一番话，只是在后来打田虎时才仔细地询问了燕青，但是已经是时过境迁了。
许贯忠劝燕青时说：
“小弟的念头久灰。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飞鸟尽，良弓藏。’”
燕青点头嗟叹。《史记 》里，先是范蠡遗书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后是韩信对刘邦说：“天下已定，我固当烹。”所以，许贯忠是有范蠡一样的清醒的，是先知先觉者，而不是如韩信那样的后知后觉。在许贯忠看来，征伐大辽的胜利，已使宋江众人走到了死亡的边缘，若要解脱困境，有两条路走，一条路是自废武功，隐退江湖，功成身退天之道，走范蠡的路子。另一条是蒯通给韩信的路，连合各路英雄造朝庭的反。第一条路，宋江没有办法选择，他们本就来自江湖，也没法隐退村野，108个头领十万人的集团，这样一种力量，又怎么能够消无声无息的烟消云散呢？第二条路，宋江是可以选择的，但他却错过了。所以，宋江众人虽然每次都路过陈桥驿，却并不敢搞点什么动作，还忍气吞声地杀了一个自己的兄弟。宋江错过了许贯忠，也就错过了获取更大成功的机会，失去了活命的机会。
宋江的第二次机会是在打王庆的荆南时。这个人就是萧嘉穗。当时，宋江兵围荆南，誓要救出金大坚、萧让、裴宣三个人。一边是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一边城池守得固若金汤，两边胶着，不让半步。萧嘉穗当时正在城中，正逢其事。他判断一旦城破，百姓涂炭，十分危机。他虽临此大事却有十分静气，敢担当，很果断，充分利用城中可用之民心，书写传单，设计激起民变，瞬间聚集数千力量，擒贼擒王，直扑官衙，击杀知府梁永，然后救出梁山三人，冲出城门，引军入城，一举得胜，既保全了全城百姓，又全了梁山兄弟的义气。看他的化解危机的手段，当真是眼花缭乱，精彩纷呈，又令人咂舌。《水浒传》里说，他的出身很好，其高祖萧嶦是南北朝大梁高祖之弟，荆南刺史。他本人则是：
襟怀豪爽，志气高远，度量宽宏，膂力过人，武艺精熟。
总的评价说，是十分有胆气的人。
其实，萧嘉穗不但有莫大的胆气，更有高明的见识。一个是不居功，对宋江的谢意，他推说是百姓之功，并不是他的功劳。一个是宋江邀他入朝时，他当即拒绝。他和宋江众人也有一段对话说：
“萧某见若干有抱负的英雄，不计生死，越公家之难者，倘举事一有不当，那些全躯保妻子的，随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权奸之掌握之中。”
自宋江以下的梁山好汉无不嗟叹。这一段话，亦如许贯忠所说的一样，只是更加深刻一些。许贯忠只说了朝堂之上皆是衣冠禽兽，奸佞之徒，萧嘉穗则又说了朝堂之上的苟且偷安，明哲保身之徒，英雄是没有立足之地的。这时的朝堂就比那时的朝堂更滥一些了。
他又说，如他这般，无官守之责，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公孙胜、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等人点头玩味。第二天宋江亲自去拜会时，萧则早已飘然而逝了，令宋江遗憾不已。这一次的错过，宋江众人失去了最后的向上的机会。
宋江集团最大的问题是观大势不清，斗争的方向不对，战略不明，最大的短板是缺乏战略人才，比如许贯忠和萧嘉穗。二人都是观大势的高手，又都有反抗精神。相比较，萧嘉穗的出身和胆识要优于许贯忠，这从他乱中取胜的手段可以得知，而许的战略要长于萧，这从他献出三晋舆图可以得知。萧长于执行，许长于谋略。若是宋江二者得一，都是可以改变众人命运的。许贯忠的出现，是在打田虎之前，宋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联合田虎起兵造反，一个是吞并田虎割据三晋，这两个以第二个为优，也是许贯忠三晋舆图的最好用法。萧嘉穗的出现，是在打王庆之时，宋江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吞并王庆割据准西，一个是联合王庆起兵造反，这两个也以第二个为优，因为此时宋江是客军，是需要友军帮助的。但是，两次宋江都错过了。第一次错过是因为胜利的骄傲情绪，第二次错过是因为胜利的倦怠情绪，都要把二人推荐给朝庭，这就令二人很失望。所以，许贯忠推之以老母在堂，萧嘉穗则干脆逃跑了。此二人欣赏的是梁山集团，而不是那个令人生厌的朝庭。
古话说，大隐于市，小隐于野。许贯忠是隐于野的，在一处风景如画的山间，柴门，童子，两耳不闻车马之声，但是内心却静不下来，要到双林镇的路边去等燕青，看个热闹。萧嘉穗是隐于市的，在烽烟四起的荆南，杀人，救人，满目皆是车鸣马嘶，但是内心却心如止水，连夜逃出荆南不见宋江，逍遥江海。刘备三顾茅庐得到了卧龙，在荆州春风得意，后来三分天下。宋江则没有那么好的气运，一顾萧嘉穗而不得，也就是只好在招安的路上走下去了。
若干年以后，中国又有了两个人，被称之为“南陈北李”，尽管也是两个书生，但到底弄出了掀天动地的大动作。再后来，加上革命根据地，武装夺取政权的正确行动，终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因此，革命的理论很重要，它能决定走多远，走多久！
原标题：《水浒传｜南萧北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