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博科夫在美国 | 出走、创作,应对婚姻危机(连载一)

2018-08-23 18:13
广东

20世纪中叶,纳博科夫在美国生活了整整20年。在世界大战的阴影下,曾经的俄国贵族逃亡到大洋彼岸,在艰难窘迫中开始了一段传奇经历。

在美国,纳博科夫开着二手汽车,遍访美国的崇山峻岭,在荒野中自由地追逐蝴蝶,发表研究论文;他遇到了文学生涯中永生难忘的贵人,以及势同水火的仇人。他在美国发表了大量文学讲稿,为尼古拉·果戈里写作传记,将俄国经典《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成英文并发表,招致争议不断。在美国,他还写出了将他推上神坛的《洛丽塔》,并构思了杰作《微暗的火》和《阿达》。

纳博科夫在美国度过了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这20年塑造了纳博科夫的后半生,造就了如今被世界所熟知的纳博科夫。

以下为《纳博科夫在美国》([美]罗伯特·罗珀 著)部分内容选读。

作者寻访纳博科夫旅行、捕蝶、教学、写作、交往的历史痕迹,从纳博科夫住过的汽车旅馆,写作的工作间,讲课的教室中,发现他当年的真实生活,揭示美国对于纳博科夫的真正意义。

第一章

逃往美国的想法在纳博科夫心中酝酿已非一日,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走到这一步。

作为作家,同时也担当丈夫与父亲的角色,在危险时刻降临之时,他差一点错失机会。1936年,他们依然生活在柏林,薇拉力主逃离这座城市,摆脱纳粹的纠缠;至少从1930年开始,夫妇俩已经开始谋划出逃的目的地,却大多因为经济窘迫而胎死腹中,但如今薇拉要丈夫先行一步到相对安全的法国落脚,她自己带着两岁的儿子留守收拾残局。

薇拉虽非这个家庭中最主要的养家糊口之人,但自始至终是这个家生死攸关时刻的顶梁柱,此时,她不能外出工作了。薇拉本来在犹太人经营的一家机械制造公司担任翻译工作,1935年,德国当局强行没收了公司,并将里面的犹太人全部解雇,她的工作也就这样丢了。此时此刻的纳博科夫正处于创作的丰产期——《光荣》《暗箱》《绝望》《斩首之邀》以及《天赋》的部分章节等,都是他20世纪30年代完成的杰作——却还要在法国或英国打一份零工,什么工作都无所谓。

他给在哈佛做教授的朋友的信中说,他哪怕“住在美国的荒郊野岭也毫无惧色”。

他们深知,犹太身份的妻子甚至纳博科夫自己大多时候都危险重重:在纳博科夫心目中坏得无以复加的人,是名叫塔波利斯基的俄罗斯流亡者,这个狂热的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的狂热党羽,充当纳粹密探,专门被情报局指派去干监视柏林流亡者的勾当。此人与另一人一起,在1922年俄罗斯流亡者一聚会上,将纳博科夫的父亲击毙。纳博科夫本人与其父大不相同,对政治一点都不热衷,但他属于这个家族,而且与自由主义思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足以让他也被列入刺杀黑名单——薇拉对此忧心不已。

与前一年一样,纳博科夫计划在布鲁塞尔和安特卫普举行小说朗诵会。紧接着在2月初于巴黎的拉斯卡斯堡也举办一场盛会;盛会空前成功,成为气氛热烈欢乐的庆功会——在巴黎,纳博科夫拥有众多狂热的粉丝,其中女性众多,她们醉心于引用纳博科夫的诗歌与他往来唱和。虽也夹杂着批评质疑之声,西林——他流亡期间的笔名,他的真名也同样为人所知——已是被公认为才华横溢的作家,是最有望继承普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以及契诃夫衣钵的接班人。那些不同意这种说法的人包括他的同胞作家,一些是与他同辈的青年作家,还有就是老一辈作家,比如蒲宁。

蒲宁是193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与当时如日中天的青年才俊纳博科夫的关系可谓既具戏剧性又脆弱无比。但不管怎么说,1937年早期回到巴黎的纳博科夫受到英雄般的欢迎,被奉为未来的新偶像。

纳博科夫于是年2月中旬与妻子别离,到5月第三个礼拜再与妻子团聚,其间纳博科夫每天给妻子写一封甚至是两封信,一日不落。信函中充满无限的柔情蜜意。“我亲爱的,我的快乐源泉”,2月巴黎朗诵会结束后,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如是称呼,而四月份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的生命,我的挚爱,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二年纪念日。就在这个日子,《绝望》最终得以出版,我的《天赋》也在《当代纪年》上发表……在亨利丘奇别墅举办的午餐会(……主人是颈子上长了个大大的疖子的美国富翁……他德国出身的妻子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气氛好极了……得到盛情款待,亢奋不已……与乔伊斯的出版人西尔维娅·碧琪相谈甚欢,万一我的《绝望》在伽利马和阿尔宾·米歇尔出版社进展不顺的话,她有可能会帮我出版……亲爱的,我爱你。我讲我们家小家伙的故事……他们听得入迷。(经过我们训练,德米特里早已可以背诵普希金的诗句)我的至爱,我的至爱呀!你站在我的面前的时间是多久多久之前了呀……拥抱你,我的快乐之源,让我心力交瘁的小东西。 

肉麻话一堆,恶搞描述对象(颈子上的疖子),夸大作品进程,将这些东西搅和在一块乃纳博科夫的典型做派。也许什么都不用讲,薇拉凭直觉就可以感觉到他在外面有艳遇了;还是有好事者给她写信,曝出破坏他们家庭的第三者,她叫伊莲娜·瓜达尼尼,苏联人,离异,宠物美容师。她属于那些可以将西林作品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的女粉丝,纳博科夫打死不承认与她有染——他坚称自己因是文坛新星,不免遭人嫉恨,此类恶意诽谤空穴来风是防不胜防。他写给妻子的信函并未有一日中断,信中的柔情蜜意也丝毫没有消减,当然只是满纸的虚情,连篇的假意。

一个犹太女人,带一个才两岁大的孩子,几乎身无分文,生活在希特勒铁蹄下的德国,薇拉的处境可用绝望来形容,那一年正值魏玛旁边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正式启用,也是“堕落艺术”(Entartete Kunst)1937年,时任帝国视觉艺术会主席的阿道夫·齐格勒(Adolf Ziegler)在慕尼黑组织了一个名为“堕落艺术”(Entartete Kunst)的展览,是当时被定为具有厌世主义倾向的艺术的总称。展览在德国十三个城市展出,吸引了超过三百万观众。巡回展出之年,“堕落艺术”展刻画了许多犹太人形象。薇拉没有理会丈夫的催促赶去法国南部与他会合,而是有计划地掉头向东,直奔布拉格而去。纳博科夫的母亲当时就住在布拉格,依靠微薄的抚恤金生活,自从孙子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面,说不定这一次就是最后的机会。

在了却家婆欲见孙子的急迫心愿的同时,薇拉意欲折磨一下出轨的丈夫,此时的纳博科夫正遭受良心炙烤,接近疯癫状态,但他依然执迷不悟,不愿割舍这段婚外恋情,难以割断与瓜达尼尼的情丝。这个颇有心机的女人,将这一段地下情牢牢掌握在手中,时隔二十五年后,她发表过一篇小说,将此中因缘透露出来。

纳博科夫的银屑病又复发了,每当遇上无法忍受的压力,这个病就会冒出来让他寝食难安。最终,他乘坐火车赶往布拉格,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与母亲相会,母亲第一次见到孙子,却也是她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

数月之久,他们的婚姻危机并未有转好的迹象。7月中旬,他们居住在戛纳,暂时远离纳粹的控制地区,此时纳博科夫才将他的不忠向薇拉和盘托出,为此,他们的婚姻危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峰(纳博科夫继续与瓜达尼尼鸿雁传书。有一天,瓜达尼尼出现在海滩上,恳求纳博科夫带她双栖双飞;而他却强忍痛楚,弃她而去,虽然心中实在是难以割舍)。

结婚前,丈夫就是一个多情浪子,薇拉对此并非不清楚。他有多达二十八次恋爱的青春诱惑,哪怕新婚宴尔的头几年也未曾停止猎艳寻欢,当然多数情况下是瞒着妻子。“柏林现今可真是风光旖旎无限,”他在1934年致友人的信中如是说,“可能由于是春天的缘故,一切都格外地撩拨性情,我就像一只发情公狗,整天被姹紫嫣红的……醉人花香弄得到处乱窜。”

但如今,那种拈花惹草到处留情的毛病该改掉了。与瓜达尼尼的婚外情太虐心太放肆。生性高傲美丽动人的妻子,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进行还击,其中展现出她异于常人的聪慧与对丈夫深沉的忠诚,要将那在西欧放荡不羁、身心俱疲、被人当作傻子的丈夫吸引回来,避免他在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方向上遭受灭顶之灾,抛弃与放弃不是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情。

虽说十多年来她含辛茹苦,艰辛度日,在这场婚外恋危机发生之前的一年,她刚刚诞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而孩子又不幸夭折(或许如此吧),她早已是身心俱疲、憔悴不堪了。虽然薇拉的传记作家希斯夫也说,“他最后一次的偷情并非是1937年与瓜达尼尼的苟且,就跟1945年是他抽的最后一支香烟的说法差不多”,1945年,每天都抽四五包香烟的纳博科夫戒烟了,不过完全可以斩钉截铁地讲,这段婚姻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出轨那样的事了。

幸运的是,法兰西不是德国。然而,20世纪30年代末的法兰西对于纳博科夫这样的人也实在不会敞开怀抱。虽然他被奉为文学偶像,在文学界也有人脉,但却没有合法工作的权利,直到1938年8月才拿到法国身份证(carte didentite)。他们选择离开巴黎,因为这里是飞短流长的是非之地,况且瓜达尼尼还住在那里。除了1938年底纳博科夫在巴黎参加了一次朗读会,他们夫妇俩绝大部分时间在蔚蓝海岸处于半隐居状态。

在那个年代,蔚蓝海岸是巴黎温暖的替代城市,囊中羞涩的艺术家与作家理想的栖居地。纳博科夫埋头写呀写呀,急于摆脱婚姻危机,他一头扎进工作之中,为让一切恢复正常,他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忘掉婚姻危机之前他令人瞠目结舌的生活习惯。而处于人生最低谷的薇拉,也没让自己闲着,她圆满完成纳博科夫描写压迫与囚禁的梦幻之作《斩首之邀》的翻译,并将此展示在纽约的出版商面前。

电影《洛丽塔》剧照

早在1934年,另一位伦敦的文学书商曾经将另外两本小说《暗箱》和《绝望》《暗箱》(1933)是戏拟电影桥段的轻松黑色爱情故事,而《绝望》(1934)将电影元素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常用的双生子与疯子犯罪桥段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暗箱》的英文译本让纳博科夫震惊万分:这个译本简直就是“马虎草率、不成样子、一塌糊涂”,“无处不在陈腐平庸的表达将那些充满机智与陷阱的原文……降低何止一个层次”,他致函给出版社的哈琴森表示不满,但又急于让自己有一本书在书店出售,他只好听之任之。

三年之后,当《暗箱》的美国版权由他的美国代理商阿尔塔格拉西亚·德·简内里售出之后,纳博科夫这次选择了亲力亲为,自己重译这本书,而且在此过程中改写了其中一些片段,重新为它改换书名为《黑暗中的笑声》,他认为这个书名对美国读者更具有吸引力。此时的他对自己的英语还不是完全自信,他安排与哈琴森见面,请他们审阅英文稿,改正可能出现的错误表达。

纳博科夫的著作有法语、瑞典语、捷克语以及德语译本。而为英语国家所做的译本最为重要,因为这里的市场潜力最大。西林的书不可能在苏联出版;在他本该拥有千万读者群的故乡,本可以用自己耳熟能详的习惯用语创作而不需费那么多脑子去翻译的地方,本该沐浴在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一切的文学传统宫殿金碧辉煌的荣光之中,那里有普希金开创的诗歌散文的伟大传统——他文心依托的故乡可悲地永远一去不复返了。当然,对任何人来说也同样是一去不复返了。再也没有那个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地生活的“俄罗斯”,他同时代那些留守祖国的胆大妄为的同胞作家们,此时正赶往通向监狱地下室的路上——比如创作过《骑兵军》的艾萨克·巴别尔,1939年被逮捕,1940年被枪决;还有,曼德尔斯塔姆1938年被捕,并于当年的12月神秘死亡。曼德尔斯塔姆写过一首著名的诗歌《讽斯大林》,将斯大林的手指比作蠕虫,将他的胡须比作蟑螂,其开篇诗句是“我们生活在这里,却丝毫感觉不到脚下的这片国土”,毫无疑问,这句诗行中诗人透露的信息是一代人对俄罗斯的失落感。

在20世纪30年代,忙于将自己的小说在美国翻译出版以求出售,对于一个俄罗斯作家来说并非最可悲的事情。纳博科夫对于美国文学可谓一无所知,甚至是根本无视美国文学这个概念,他对英国文学与爱尔兰文学却异常熟悉,莎士比亚、史蒂文森以及乔伊斯是他最为青睐的作家。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朗读英语童话给他听,因而他很早就受到英语的熏陶。

稍大一点的时候,他痴迷于梅恩·里德上尉(1818—1883)的作品,里德是爱尔兰人,曾参加过美墨战争,专门创作美国西部故事,比如《荒野两匹狼》《枪手游侠传》《致命枪击》和《无头骑士:得克萨斯怪异故事》。纳博科夫称,里德多产又粗制滥造的作品,却给他打开了广阔无垠的视野以及穹隆般的西部天宇。摘录一段里德在《无头骑士:得克萨斯怪异故事》(1866)中描绘火烧过的草原的情形: 

目光所及,一片焦土——全然都是如同混沌之子厄瑞波斯一般的黝黑。没有一丁点的绿色——绿草荡然无存——连芦苇和杂草都没有剩下。

正值夏至之后,已经长成的禾本植物以及草原花卉茎干,在那场毁灭性大火的舔舐之下,同样化为狼藉一片的灰烬。

眼前的一切——不分左右——极目眺望之处,景象肃杀,荒凉一片。草原上空本来湛蓝的天空也变成了暗蓝;虽然是万里无云,太阳也没有艳阳高照,而是显得愁眉不展,似乎与一脸愁容的大地遥相呼应。 

如果将那古已有之的诗意笔调忽略不计,我们自己也能够看见这一切——喧闹的里德属于那种将他们平时所见的一切都描绘出来的作家,接下来的一页: 

风景……起了变化,虽然并未变得更佳。还是那样墨黑一片,直达天际,但地面不再只是一马平川:它滚动向前……并非光秃秃一棵树都没有,虽然可称得上是树的东西根本就看不见。遭受大火之前,这里曾经有过很多(树),角豆,豆科灌木,还有其他金合欢属植物——要么孤独而立,要么丛生抱团,在烈焰面前,它们轻飘飘的叶片像亚麻布一样化为乌有。 

在其1966年版的自传体作品《说吧,记忆》中,纳博科夫曾提及《无头骑士》,“这本书有其优点”。现实主义的明白晓畅与科学化精确描述——如“茎干”“羽状”以及“豆科”等术语全都用得准确无误——二者完美的融合对于一个少年读者,或者对任何读者来说可谓是极大的精神满足。在小说的后面几页,在焚烧过的荒原之上,一个小说人物出场了: 

骏马与骑士呈现的画卷……在山脊的顶峰……翩然矗立……

一匹阿拉伯酋长才可能乘坐的神骏枣红马……四肢如藤蔓的茎干般(又是茎干)干净,浑圆的臀部,一条粗壮的尾巴在后臀扫来扫去……马背上,坐着一位……身躯伟岸、面庞雍容的骑士,身着墨西哥ranchero(大牧场主)独特服饰——平绒针织夹克衫——缝合处镶边的calzones(短裤)——雪白上等细麻布短裤……一条猩红纱巾缠绕腰间,头上顶着镶金黑釉礼帽。 

这便是小说中器宇轩昂的主人公莫里斯·杰罗德(“莫里斯·杰罗德爵士”,纳博科夫在他的《说吧,记忆》中加了那么一句,“他激动万分的新娘会在小说末尾发现这一点”)。里德的作品——包括七十五部小说,还有报告文学——无一不对服饰表现出经久不衰的关注。他的主人公都是那么简单粗狂,但行为举止却又那么comme il faut(大方得体),对女人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透过旅行马车的车帘,一双眼睛盯住他看了好多眼,眼神中涌出异常的柔情。露易丝·珀因德克斯特注视着……英雄偶像般的男人目不转睛,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假如他获知他的出现能够在一位年轻克里奥尔女人胸中激荡起如此汹涌的波澜,他该感到怎样的自豪啊! 

纳博科夫曾写道,他与叫尤里·劳施·万·特罗本伯格的表兄将里德小说的整个情景都表演出来,连同那些容易被人忽视的手势都完美地呈现。还是小男孩的纳博科夫在他创作自己的历险故事方面已经开始尝试寻找纳博科夫式高雅风格,虽说这种说法有些夸张——当然夸张得有些过分——但他们二者之间的确存在某些共同点。对北美地理的心驰神往,对那广阔无垠旷野的狂热痴迷,抑制不住想要游历冒险一番的冲动;对生物进行科学命名;异国情调的感官享受;出自艺术家手笔的精确描绘,头顶上湛蓝的天空变得稍深色一点,他以作家的眼光都能精确察觉。

“我拥有的这部小说的版本,”纳博科夫写道,“那用红布装订的厚厚一本,至今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英美出版的小说,重点在于,那是“未经删减的原版书”,而不是“翻译过来而且删减过”的俄语版本,表兄尤里与其他俄罗斯小孩只能阅读删减版本,因为他们的英语水平远远达不到阅读原著的要求。小说卷首的大草原插图“点燃了我想象力的烈焰,时间是如此的久远,乃至这团火焰到现在已然暗淡无光了”,纳博科夫根据自己的观察继续说,“这种想象已经被现实实物神奇地取代……被你(薇拉)和我租用的牧场在(1953年)取代了……看一眼这个牧场,不知哪儿冒出来那么多的仙人掌与丝兰,一只鹌鹑哀哀而鸣,也许是加州黑腹翎鹑吧,我以为。”

纳博科夫的美国代理商不遗余力地为他奔波——其敬业精神感人肺腑。从阿尔塔格拉西亚·德·简内里的信函可以看出,为了售出西林那些反传统的早期作品的版权,她几乎将所有出版社的门都敲了个遍,把这位还在乔伊斯与普鲁斯特影响下的作家放到铁匠铺般的作坊中锻造成形。1936年8月,简内里写道: 

请查收涉及你大作的几封信。当然,这些信永远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总会有恰当的人在恰当的时间与恰当的地方接受它的:

“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万分遗憾地告知,他们决定不予出版寄来的手稿。”(1936年4月4日)

“非常荣幸惠赐小说稿《防守》,小说很有趣,却与本社意趣不符。请尽早索回稿件,不胜感激之至。”(1936年8月12日) 

是年12月,她又转来另一张便条: 

我们觉得,要想将纳博科夫——西林的名头在美国打响须付出无比巨大之努力,乃至于,这将对他的小说《K,Q,J》的出版的商业机会大大不利。鉴于此,对于这样一本具有许多明显特质的书籍不予出版。 

这些小说,其中几部还只是俄语版,这让美国出版商对此的态度复杂化了,他们最不愿意花那个钱只让外语读者阅读,不过,即便是这个原因不存在,西林(V·Sirin)——他觉得这个俄语笔名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现在将衍化为Nobokoff,最终变为Nabokov——的书也很难销得出去,因为他创作的初衷就是有意识地反市场潮流,他笔下那些癫狂与易受蒙骗的主人公们根本不会给读者以温暖而欣喜的强烈认同感。

与稍早的乔伊斯一样,纳博科夫孜孜追求阳春白雪的现代主义风格,对那些缺乏新意之作,给人温暖期望之作,情节发展四平八稳之作,具有道德寓意之作等通通不屑一顾。他一生中都对那些试图在他小说中寻找到社会问题的表征的读者毫不客气地表达不满,我们可以从他给另一位俄侨诗人霍达谢维奇(1886—1939)的便条中,看出他对此的猛烈抨击: 

(作家们应该)将全部身心投入他们自己的那些没有附加意义的单纯而让人无限迷醉的事情之上,只是顺便证实那些现实无须再去证实的一切:比如存在的奇异感,不爽,孤独感……或内心隐秘的快感。那些所谓的高论——无论智慧与否,在我这里毫无区别——所谓的“现今时代”“焦虑”“宗教感悟”或者加上一个“战后”名词的任何句子等,我对此都忍无可忍。 

简内里对纳博科夫的才华非常认可,对其商业前景也比较看好,只可惜天不假年,她英年早逝,没能等到他由于感受力的变化而写出的小说让她真正可以赚到钱的那一天——她曾经将他的一部小说投向了六十多个出版社与期刊社。从国会图书馆,我们可以查阅到当年她接洽过而且拒绝出版该小说的部分出版社与期刊名录:

Houghton Mifflin,Henry Holt,Liveright,Robert M·McBride,Lippincott,Longmans,Green & Co,Chas.Scribners Sons,Knopf,Random House,Macmillan,Simon and Schuster,MGM,the New York Times,the John Day Co,Little,Brown,the Phoenix Press,Frederick A·Stokes Co,Esquire,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G·P·Putnam·s Sons,Reynal and Hitchcock,Dodd,Mead & Co,Harcourt,Brace & Co,H·C·Kinsey & Co,the Atlantic Monthly,D·Appleton-Century Co,Blue Ribbon Books,Liberty magazine,Doubleday,Doran & Co,and Life(米夫林出版集团,亨利·霍尔特出版社,李佛莱特出版社,罗伯特·M·迈克布莱德出版社,利平科特出版社,朗曼出版社,格林出版社,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社,诺普夫出版社,兰登书屋,麦克米兰公司,西蒙与舒斯特公司,美国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纽约时报》,约翰德出版社,利特尔出版公司,布朗出版社,凤凰出版社,弗雷德里克·A·斯托克斯公司,《君子》杂志社,《周六晚邮报》,帕特南之子出版社,雷纳尔与希契科克出版社,达得出版社,米德公司,哈考特布莱斯出版社,H·C·金赛出版公司,《大西洋》月刊,D阿普尔顿-世纪出版公司,蓝带书屋,《自由》杂志社,双日出版社,多兰出版公司,《生活》周刊)

《黑暗中的笑声》(1941)版权卖给了专门出版教科书的鲍勃斯·梅瑞尔公司,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过,到那时,《黑暗中的笑声》从两个英语译本中得到好处,而第二个译本是纳博科夫亲自完成,他凭直觉迎合美国读者的口味以将翻译做到最佳。

比如,将书中的德国名字改掉(玛格达改为玛格特,安内里耶丝改为伊丽莎白等),将小说中占据人们头脑的那些电影狗血桥段大大强化一番。一个富商在电影院中被女引座员弄得五迷三道;这个女引座员渴望成为电影明星,年轻漂亮而又心如蛇蝎。小说中的电影手法无处不在,富商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比这还要惨——他变成了那位美女的贵宾犬,成为她玩世不恭心狠手辣的男朋友。德国表现主义的灯光效果——黑白前卫(avant la lettre)电影——给小说定下黑白基调与氛围,上演一幕幕残忍好戏,每次都让那位可悲可怜的傻瓜富商付出代价,几乎每次都能博得大家的会心一笑。

还是孩童的时候,(这位男朋友)将油泼到活老鼠身上,然后点着火,欣赏这些老鼠像燃烧的流星一样到处乱窜数秒之久。最好不要深究他对猫做了些什么。渐渐长大后……他尝试各种更有技术含量的手段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从医学术语来说,这个词没有任何病态含义——啊,一丁点都没有——只是冷酷的天真烂漫的好奇心,只是他生活艺术提供的旁注而已。看到生活被弄得看起来滑稽可笑,生活无可救药地滑入幽默滑稽的图景,他就开心无限。 

(第一章选读完)

插图来源:视觉中国

花城出版社,201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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