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丰,天地苍茫颂屈原

2023-06-21 22:03
河南

在清丰,天地苍茫颂屈原

□ 赵勋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千余年前的战国时期,壮志未酬的楚国诗人屈原放汉北、逐沅湘,彷徨苦闷,失意悲愤,慷慨写下千古名篇《离骚》。

一卷离骚清彻骨,跫然空谷足徽音。一首离骚,万世传颂,如大河之奔流,浩浩荡荡,时而壮丽奔放,时而抑郁沉怨,意境既波谲云诡又瑰奇浩瀚,情感既含蓄明确又沉雄伟博,忧国忧民之心,刚毅高洁之情,山河可证,日月可鉴。

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中国历史上伟大的爱国诗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奠基人,主要作品有《离骚》《九歌》《九章》《天问》等。公元前278年,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后,屈原忧郁绝望中,自沉汨罗江,以身殉楚国。

世人皆醉我独醒,一魂渺渺赴汨罗。

彼时的汨罗江畔,铅云低垂,凉风阵阵,屈原皓发散落,神情憔悴,身体清癯干瘦,内心忧愁幽思,步履蹒跚,沉吟低沉。惊然,几声鸣叫骤起,一群水鸟从江心掠过,穿越绯红晚霞,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屈原回首望去,夕阳衔山,落霞殷红如血,故土楚国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他转过头,喟然长叹,望着滚滚逝去的江水,抱起一块顽石,决然投奔江心。

古往今来,中国人文历史上,没有哪位诗人,像屈原那般高大伟岸,雄浑厚重,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横亘在中国千年文脉之巅,延绵千年,震古烁今。

恰逢周末,烟雨潇潇,清风徐徐。沿着屈原千年足迹,探寻清丰忠孝文脉遗珠,我来到位于马庄桥镇的屈原文化园内,站在汉白玉雕像前,追昔抚今,感慨万千。不曾想到,隔着两千年前的时光,在风土吉壤的清丰,我会与三闾大夫相遇。也许,屈原也从未想到,两千年后的今天,他的雕像会在北中原的清丰巍然屹立,还有一位天命之年的后生,在此瞻仰膜拜。

河南清丰,孝道之乡,湖北秭归,屈原故里。一北一南,一东一西,相隔万水千山,相距千里之遥,却因爱国诗人屈原让两座古城忠孝齐辉、关联至深。

而屈原与清丰的历史渊源,在赓续两千年的岁月之书中,早已成为一桩悬案,无法揭开彼此之间情感交织的真实面目,只好等待后人不断探寻、推理、评判。

置身于清丰屈原文化园内,试图拨开岁月云烟的迷雾,找寻史书上只言片语的记载,追寻三闾大夫忠贞飘然的身影。

只是,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一切因由并非空穴来风,早已尘埃落定。

而今,这段亘古流传的故事,已悄然上演了二千余年,等着世人品读。

清丰,中原沃土上一颗璀璨明珠,九曲黄河里一朵耀眼浪花。这里历史渊源博大精深,文化底蕴深厚久远。

盘顿丘之福地,踞清丰之乐土。屈原文化园,位清丰县城南七公里,西依马颊河,东临江渎庙,南北狭长,东西面阔,占地七十余亩,集思想文化与地方特色为一体,汇家国情怀与民族精神于一身,俨然成为一座弘扬屈原爱国精神的文化圣地。

从清丰县城出发,沿政通大道一路向南,驱车十余分钟,至清丰马颊河省级湿地公园,举目东望,碧水潺潺的马颊河东岸,便是屈原文化园。园前两片翠竹林,株株竹子身姿修长,青翠挺拔,伴着微风轻轻摇曳,似乎与你我招手。秉性高洁,飘逸俊朗,夏不畏风雨酷暑,冬不惧霜打雪欺,竹子的铮铮铁骨,幽篁的正直不屈,不正是屈原品格的真实写照?

顺翠竹林拾级而下,须臾间,视野豁然开朗,宽敞的离骚广场尽收眼底。两株高大茂盛的梧桐树植于广场前方,枝干挺拔,直插云霄,如两位威猛的壮士立于天地之间,伫立在文化园前方,静静守候着这片圣地。

不由想起屈原的名篇《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天地孕育的橘树,生来就适应这方水土,根深情切不愿迁徙,志向坚定专一。《橘颂》是一首咏物抒情诗。屈原借物抒志,以物写人,既沟通物我,又融汇古今,通过赞颂橘树灿烂夺目的外表、坚定不移的美质及纯洁无私的高尚品德,表达了诗人扎根故土、忠贞不渝的爱国情感和遗世独立、怀德自守的人生理想。

屈原一生流放两次,第一次流放的地方是汉北,第二次被流放到南方的荒僻地区。两次流放时间跨度二十余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忧愤无助的绝望,让他内心更加强大,信念更加笃定,如《橘颂》所述,拳拳爱国之心从未改变,一腔报国热忱从未熄灭。

自离骚广场向北,经石牌楼,途离骚书简,过天问台,一路绿树翠竹相迎,青草红花相伴,缓缓前行,便达屈原雕像前。

旨远辞高,同风雅并举;行廉志洁,与日月争光。每次与屈原对视凝望,面对岁月的流逝与世事的更迭,常让我置于苍凉虚无的荒野,而后陷入无尽的深思。站在这样一个时代,与两千余年的屈原对话,聊聊过往,谈谈当下,跨越时空的交谈将会碰撞出怎么的火花?也许,只有侧耳聆听这久远的教诲,才能平复内心的激动,才可感受其内心的风云激荡,思想的博大精深。

在漫漫长夜中摸索,屈原一生的追问,并非与自己的命运抗争,而是在报效国家的征程中跋涉。阳光正好,包裹着屈原的雕像,他的身影在朗朗乾坤之下显得如此圣洁高大。

我驻足良久,终与屈原辞别,走进屈原纪念馆。古香古色的建筑由前殿、大殿、偏殿、配房等组成,采用古代榫卯木质结构,配以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整体巍峨肃穆,雄浑壮丽。殿内运用现代技术,以塑像、图影、灯光及文物等形式,展现了屈原历经波折又光辉灿烂的一生,展示了屈原忠贞爱国之心在清丰历史中的延续发展。

公元前319年暮秋,秋风萧瑟,落英缤纷,屈原步履匆匆地从楚国出发了。

这是屈原首次受楚怀王之命,出使齐国,游说齐愍王结盟,合纵抗秦。战国时期,楚国国都为郢都(江陵县),齐国国都系临淄(淄博),越千山、过万河,隔着中原腹地遥遥相望,两地相距一千一百余公里。地图上,把两地圈作两个点,用直线连接起来,眼前的一幕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这条连接两地最短的路线,竟然从濮阳境内路过。

屈原在《离骚》中写道:“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意思为我是古帝高阳氏的子孙,我已去世的父亲字伯庸。

颛顼,姬姓,高阳氏,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上古部落联盟首领,尊列“五帝”,人文始祖之一。帝丘,今河南濮阳县西南,相传为颛顼都城。据记载,颛顼在位七十八年,九十八岁逝世,葬于东郡濮阳顿丘城门外广阳里中。

清代徐宏烱《江渎灵泉》记载:

“屈原高阳裔,来寻颛顼陵。桐飞金井叶,水涌玉壶冰。”记载了屈原为古帝高阳氏的子孙,曾在出使齐国时,途经顿丘,寻祖高阳,访卫鞅故里。

那年冬天,屈原翻越千山万壑,历经风吹雪打,一路长途跋涉,终于来到日思夜想的濮阳,寻访颛顼都城帝丘,祭祖顿丘广阳里。让我们的目光穿越千年的时空,掠过漶漫的时光,看到那时的屈原,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在辽阔苍茫的濮阳大地上,追忆瞻仰,叩首膜拜,寻找自己生命的源头,用中兴荆楚的政治抱负、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九死不悔的行为操守,告慰先祖。

屈原一生三次出使齐国,每次途经濮阳顿丘,一旦踏上这片热土,都会逗留几日。那个年代,途经之地必为交通要道,并设有驿站,南来北往的客商们,经过此地,常会打尖或住店,经年累月,附近的人就把村子定名为:店上。

历史不止惊人的巧合,还有纯粹的必然。位于屈原文化园东侧的店上村终于在岁月沉寂的烟尘中,登上了历史舞台,走进了世人的视野。屈原多次途经顿丘,尽管间隔几十年,每次驻足顿丘,定受到当地官员迎送,亦会惊动当地百姓。

至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屈原万念俱灰,怀石自沉于汨罗江,以身殉国。在数千年的文化哺育中,屈原的诗句被后人千古传颂,他的故事融入到端午习俗中,让后人缅怀祭奠。

店上村,作为屈原数次造访的地方,留下了他深深的足迹。村民为了纪念屈原建造一座庙宇,名“广原王庙”。因为屈原是投江而死,唐朝贞观年间把“广原王庙”扩建占地十余亩,并改名引用了屈原祖籍的“江渎庙院”的名字。

明嘉靖三十七年的《清丰县志·坛庙》中记述:“江渎广源王庙。在县南十五里,旁有井,岁旱祷之辄应,有诸碑。”解放前,原“江渎庙院”因种种原因损坏。1999年,清丰县在原址上进行恢复修建,占地约四亩,坐北朝南。正庙内供奉有屈原泥塑像。庙前立有8米多高的屈原站立石雕像和高3米的弥勒佛石雕像各一尊,两旁有十二生肖石雕。 屈原一生跌宕起伏,坎坷不羁,足迹踏遍万里河山,根脉却永远留在了楚国。坐落在清丰的江渎庙成为他生命旅程中的一个注脚,让他在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祖地,能够得到一丝生命的慰藉。

从古至今,他与顿丘的故事也在这片炙热土地上口口相授,代代相传。

伫立在清丰江渎庙前的石碑,让我想起那场发生一千三百余年前的旷世之战。

公元644年(唐贞观18年),李世民御驾亲征,一声号令,率领十万余名将士角鼓齐鸣,浩浩汤汤,从长安启程,一路向北,踏上了征伐大辽的征程。从长安长驱直入到大辽腹地,可谓长途跋涉,不仅要经过中原腹地,也要穿过茫茫草原,还要翻越皑皑雪山。

当唐太宗途经顿丘,在江渎庙(广元庙)休憩时,庙前灵井神奇般汩汩溢出泉水,缓缓流入东北百步之外的莲花池。李世民望着眼前潺潺清水,不由踱步来到井旁,躬身望着深不见底的灵井,蹲下疲惫不堪的龙体,双手合拢掬起一汪碧水,凝望片刻,一饮而尽。

清丰县志记载,在江渎庙东北,相传唐太宗征辽时,灵井溢水注此为池,莲花生焉,故名莲花池。而关于古井的传说更是扑朔迷离,神奇惊讶,称之为江渎灵泉。

明朝中期,江渎灵泉被誉为清丰八景之一,与金堤回澜、仲墓寒烟、秋山叠翠、卫水秋风、六塔晓月、龙潭夜雨、康祠遗迹七景,在长达近千年的时光变迁中,构成清丰人文图景的经纬,成为广袤天地间一个个光芒闪耀的存在。

千年记忆像一位鹤骨霜髯的老人,从亘古中走来,诉说着世代流传的佳话。那些生命行走的吟唱,在历史深处回响,时而朦胧缥缈,时而真切笃定,或告慰或叮咛,或倾诉或嘱托,让我们品味惊鸿一瞥的古老,回味沧海桑田的变迁。

明代以后,屈原被信奉为江神之一。《月令广义》记载江神即楚大夫屈原。康熙年间,清丰县令杨燝云:“以彼悃款,以忠行吟泽畔,卒至沉渊,故其殁千百年,英魂不泯,犹能发其志之抑郁不伸,蒸为云雨,以膏群生,倘亦理之可信者也。”屈原忠诚为国,却投江殉国,沉渊而死,报国之志未能如愿,心中抑郁哀怨无法消失,随化为乌云甘霖,以膏泽天下苍生。

相传每逢大旱,十里八乡的村民到江渎庙前求雨,先将一铁牌投入井中,能捞出来的,便可降雨,井旁立有高大石碑,建有亭台一座,名曰“江渎灵泉”。自元朝以来,有据可查记录求雨的文章有《江渎广源王感应记》《祈雨灵应之记》《江读神感应记》《江渎祈雨告文》等,诸多还刻以碑文,深深镌刻在了历史的印记上。

明代清丰乡贤吕时中,在《江渎灵泉》写道:“野庙郁森沉,江神俨若临。泉灵常应祷,岁旱即为霖。画壁含苔润,曾庭隐雾深。土人敦旧俗,报赛到如今。”诗中关于灵泉灵验的描写,也正印证了曾经百姓求雨成真的事实。

江渎灵泉,承载着历史的使命,诠释着古人的智慧,寄托着百姓的心愿,与今天的我们偶然相遇,轻轻触摸斑驳痕迹,沧桑的余温在指尖流淌,如潺潺的泉水,从远古流向远方。

花开花落,风起云散。清丰城南的江渎灵泉,到今天,已有千年的历史。江渎庙里屈原雕像依旧挺拔,庙门前的灵井仍是昔日模样,时光却似流水,一去不复返。曾经的烽烟往事,幻化成悠长跳动的音符,在这片古老的土壤上奏响华彩乐章。

千古忠贞千古仰,一生清醒一生忧。屈原的执念,一生是清醒,半生是忧愁,而骨子里忠贞不屈,历经岁月变迁,成为千古传颂的独秀,为后人凝望与敬仰。任岁月斑驳,历桑田沧海,在万物景仰的雄峰之上,一生的悲戚化成持久的光芒。

风起了,暮色沉沉,黑白的日光透着苍凉,笼罩着屈原文化园的上空。夜幕下的江渎庙,风声萧萧,竹叶悉索,无边无际的时光里,经灵泉洗濯,愈加神秘、古老、矍铄。

迎着夜风,我回首望去,江渎庙渐行渐远,文化园内屈原的身影,影影绰绰,在最后一丝光线中隐去,归于沉寂。

现在与将来,这座盛放家国情怀的文化园,在未来岁月中,成为卷帙浩繁大书的一页。

屈原站在这里,任旷野的风吹拂。

五月端午的日子,此处,再相逢。

原标题:《在清丰,天地苍茫颂屈原》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