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反思从不容易

2023-06-13 12:07
江苏

“《朗读者》这部小说曾经很热,至今热度未减,我估计大家都很熟悉。事实上,这部小说的好与不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部小说有好几个地方很值得我们讨论,这些讨论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

今天,我们分享毕飞宇老师的一篇分析文章,带领大家从他的思考角度“重读”《朗读者》,或许,我们对这个故事,会产生不一样的感受。

反思与隐私

公认的说法是,《朗读者》是一部反思小说,这个说法百分之百成立。

一个“战二代”,从他个人的经历出发,具体描绘了他的上一代——战争一代——所犯的罪孽,这不是“反思小说”又是什么?

反思小说通常以思想性见长,说起思想性,这个话题就比较大。

一般情况下,思想性是一部好小说的硬性要求,谁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带有思想性呢?在小说的内部,思想性属于小说的“骨骼”,没有这个骨骼,我们的小说只能是猪大肠,拎起来是一根,丢下来是一堆。

不过话也要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有一点生理常识的话,我们也必须心平气和地承认,——骨骼是不应当被我们看见的。

我想这样说,如果我们做读者看到的全是骨骼,那我们就等于搂着一具骷髅,这是很吓人的。

说到这里,有一个东西就显得分外珍贵,那就是“血肉”。我不想抬杠,我坚持认为,无论骨骼多么重要,“血肉丰满”都是小说的第一要义。

许多作品“看上去”很“有思想”,却生硬、勉强,说到底,是作者的小说能力不够。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在有效地“渗透”思想性的同时,如何让一部小说“血肉丰满”呢?《朗读者》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这句话我们分三步来说。

第一步,我要说,尽管反思极其重要,但反思本身却构不成小说。

道理很简单,反思的主体是逻辑,它所依仗的是概念、判断、归纳和推导。逻辑是一个什么东西?是工具。

亚里士多德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建立逻辑体系的先驱,他的学生把他的六篇有关逻辑学的论文结成了集子,这就是《工具论》。

这个书名起得好哇,它直接揭示了逻辑的本质,逻辑就是工具,我把它叫做“理性工具”。打个比方吧,打家具需要工具,需要锯子、斧头、刨子和凿子。做饭也需要工具,我很不科学地把它们叫做“感性工具”,它们是锅、碗、瓢、盆。现在,有人送给你一堆锯子和斧头,对你说:“做饭去”,我敢打赌,你什么也做不了。

话说到这里就简单了。

第二步,仅仅依靠逻辑这个“理性工具”,我们可以完成一部哲学、社会学、经济学或教育学的专著,却完不成一部小说。

小说有它另外的一套。真正可以支撑小说的是人类的感性,也就是爱、恨、情、仇。这就涉及到人类的命运,涉及到人物,尤其是人物的关系和事件。

对《朗读者》这部小说而言,它所涉及的人物是米夏(男)和汉娜(女),关系是恋爱或性爱,事件是相爱、分离与重逢。

所以,我们在认可《朗读者》是“反思小说”的同时,我们必须确认——

我们读到的“首先”是一部爱情小说。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我想说的是,一个作家,比方说,施林克,如果他冲着“反思”这个大目标而去,他极有可能失去他的小目标,也就是爱情,最终,大目标与小目标也许都不能达成。

相反,如果他冲着小目标,他得到了他的爱情。爱情能出汗,反思,这个大目标,附带着也就像出汗那样给“渗透”出来了。——这正是小说不讲道理的地方。

小说是可以不讲道理的。

第三步,但是我还是要说,当一个作家确定了要写一部“爱情小说”这个小目标的时候,很可能他也是写不好的。

谁不想写爱情呢?可真正把爱情写好的作家也不多。为了实现“爱情”这个小目标,施林克设置了一个更小的目标,那就是隐私,或者秘密。

我想这样说——

《朗读者》是一部爱情小说,但它首先是一部关于隐私的小说。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是隐私推动了米夏和汉娜的爱情,是维护隐私推动了《朗读者》这部小说内在的进程,同样,也是维护隐私决定了米夏和汉娜的命运。

《朗读者》一共有两个主人公,他们各有各的隐私:

第一,在女主人公汉娜这一头,她不识字,这是很丢人的,她在全力维护这个隐私;

第二,在米夏的这一头,他和中年女性汉娜发生了不伦之恋,很不体面,米夏也在全力维护这个隐私。

请注意我的用语,“全力维护”,正是这两个人的“全力维护”,小说获得了它的内部驱动力——

我们先来看看汉娜是如何维护的,这个“维护”是汉娜的性格,这个性格也决定了汉娜的命运。

我们不按照小说的时间顺序,而是按照物理时间的顺序来说。

1. 在年轻的时候,汉娜就职于西门子公司。在西门子公司,当汉娜意识到她的不识字有可能被戳穿时,她逃跑了,去做了纳粹的看守。

2. 汉娜做了看守,因为不识字,她请人给她读书,然后,把给她读书的人送去了奥茨维辛。这给她未来的命运留下了伏笔。

3. 汉娜认识了情欲旺盛的15岁的少年米夏,因为不识字,她让米夏做了她的朗读者。

4. 在汉娜和米夏旅游的过程中,汉娜不认识米夏留下来的字条,她把米夏毒打了一顿。为了隐瞒实情,她销毁了米夏的字条。

5. 当汉娜就职的有轨电车公司决定培养汉娜做司机的时候,因为司机需要填写工作报告,汉娜再一次逃跑,并不惜放弃米夏。

6. 汉娜被捕之后,被审判了。她被要求阅读她的个人资料,她不能读,甚至都没有把她不能读的隐私告诉她的律师,这使她天法庭上陷入了被动。

7. 审判涉及到教堂的大火,也就是犹太人的生命。这就涉及到一份事态报告。许多人都诬陷这个报告是汉娜写的。在命运的重大关头,汉娜即使面对了终身监禁的危险,也不肯承认自己不识字。

8. 在监狱,汉娜终于向看守要来了笔和纸,这等于说,她向看守承认了自己的不识字,也就是愚昧。

这差不多是《朗读者》一半的内容。

我们再来看看米夏。——米夏的隐私是什么?是和汉娜的两性关系。

请注意,我想问,米夏的隐瞒和汉娜有什么不同?

1. 在15岁的那一年,米夏和足以做他母亲的汉娜发生了两性关系。为了在父母面前隐瞒这件事,他对全家人撒了谎。

2. 在法庭庭审的时候,米夏其实知道汉娜不识字。只要他站出来证明这一点,法庭上的情况就会改变,汉娜的命运也即将改变。但是,米夏没有这样做。

3. 米夏没有这样做,良心上很不安,他去咨询他的父亲,他想从父亲那里知道答案,他到底该不该说出真相。这是小说内部极为重要的一个部分。然而,他再一次对父亲说了谎。他没有对父亲说明他和汉娜的实情,他在对父亲讲述实情的过程中,所用的代词不是“她”,而是“他”。这是很容易被读者忽略的部分。所以,父亲不明就里,他只是含糊其辞地和米夏讨论了一番哲学问题。

4. 汉娜被监禁了,米夏给汉娜寄去了许多文学作品的录音带。然而,汉娜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是米夏的信。米夏从来都没有给米夏写过哪怕一个字。为什么?因为米夏知道,作为犯人,汉娜的私人信件并不安全。他要隐瞒他的隐私。

5. 米夏同样向监狱长隐瞒了真相。在面对监狱长的询问,米夏以“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搪塞过去了。

6. 在美国,面对集中营的幸存者,米夏承认他和汉娜的关系,他们“睡过”。

这差不多是《朗读者》另一半的内容。

现在我要问了,同样是隐瞒,汉娜和米夏的隐瞒有什么区别呢?

我要说,汉娜维护自己,或者说隐瞒隐私,那是汉娜的性格。它牵扯到汉娜性格中的羞耻感。这个性格也决定了汉娜的命运。

米夏不同,米夏维护自己的隐私不是性格,是利益。是政治正确。米夏,作为一个“战二代”,他赞成并支持“父辈审判”。很不幸,和他发生两性关系的,恰恰是“父辈”。

如果他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了他对“父辈”的特殊关系,甚至对“父辈”特殊的爱。米夏不能承认,不敢承认。这是米夏的道德两难,或者说,道德窘境。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恰恰对应了小说内部重大的精神指向,也就是反思的问题,换言之,诚实地面对历史的问题,换句话说,是隐瞒,还是承认。

《朗读者》这部小说最重要的一点也就在这里,当别人没有勇气面对真相的时候,我们(战二代)在要求别人(战一代)反思,那么,要求别人反思,要求审判别人的人,你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相?这是《朗读者》最为沉重的地方。

现在我们看到了,在小说里,描写一个男人或女人去隐瞒自己的隐私,许多作家都是可以做到的。因为隐瞒,两个人的爱情出现了巨大的波折,这一来,关于爱情的描写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在爱情出现之后,两个人有关爱情的态度恰恰不再是爱情,成了反思的内容。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说了一件事,那就是小说的思维,我把小说的思维命名为“缘木求鱼”,为了得到一条鱼,你爬到树上去了。刚才我说了,《朗读者》是一部反思小说,如果我们仅仅盯着“反思”这个大题目,你很可能一事无成,现在,“反思”,这个重大的小说思想,在米夏和汉娜各怀鬼胎、各自隐瞒的动作和心态里却实现了。

最终,所谓反思的完成,正是男女主人公分别公开了自己的隐私。他们不再隐瞒。

现在我们看到了,不隐瞒,敢承认,说实话,这就是《朗读者》想告诉我们的,这就是《朗读者》的思想。如此简单。

我想这样说,小说要表达的思想从来不复杂,复杂的反而是思想的呈现,准确地说,是思想的渗透。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我还想这样说,一部小说,如果它思想的复杂性超越了《小逻辑》《纯粹理性批判》《巴黎手稿》《时间与虚无》,这不是小说的光荣。

哲学思想的复杂性只涉及少部分人,比方说,职业的思想者,也就是哲学家;而小说的思想却涉及每一个人,你,我,他。甚至包括那些从来都不思考的人,比方说,乞丐、村妇、文盲、醉汉、太监、变态而愚蠢的国王。

对小说人物来说,他是不是有思想没关系,他的价值就在于,他可以诱导读者去思想。这才是所谓的“小说思想”。

你以为《红楼梦》的思想有多复杂?说到底,就是一个叫曹雪芹的人,他说,他活明白了。就这个。他明白什么了?那你自己去看小说去。

时间、角度和人称

刚才,在讲述隐私或维护隐私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做了一次账房先生,在汉娜那里,我讲了8点,在米夏那里,我讲了6点。

我记得我在做账房先生的时候补充了一句话:“我不是按照小说的时间顺序,而是按照物理的时间顺序来说”的。

我的补充是必须的。

这里头有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朗读者》的叙事时间和物理时间并不同步。

我们前面已经说完了物理时间,现在,我们再来看小说。

《朗读者》一共有三章,第一章,在小说开始的时候,米夏15岁,他和三十多岁的汉娜有了两性关系。到了第二章,汉娜被捕了,小说的内容主要是庭审,也就是审判前纳粹汉娜,小说的叙事时间回到了二战。第三章,小说再一次回到了现实,描写了汉娜服役,以及米夏为汉娜邮寄朗读的磁带。

直观一点说,《朗读者》这部小说的叙事时间是这样的——

第一章,现在进行时,

第二章,过去完成时(部分为现在进行时),

第三章,现在进行时。

我的问题来了,这部小说能不能用物理时间作为叙事时间?换句话说,能不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写起呢?也就是说——

第一章,现在进行时,

第二章,现在进行时,

第三章,现在进行时。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我说过,小说无限开放,从任何一个时间点上都可以切入叙事。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小说的叙事时间从来不是孤立的,有一个东西和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就是叙事的角度。

换句话说,小说从哪个人物“进入”呢?

具体到《朗读者》这部作品,它既可以用米夏作为叙事角度,也可以汉娜作为叙事角度。那么,到底选择谁?这个就很讲究了。最终,作者施林克选择了米夏做了叙事角度。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如果我们冷静地分析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发现,以米夏作为叙事角度,其实不是施林克的选择,事实上,他别无选择。

一、这不是一部战争小说,而是一部反思小说。

这部反思小说是以什么形式呈现的呢?爱情小说。既然是爱情小说,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就必须同时出场。

别忘了,米夏比汉娜年轻十多岁,如果选择汉娜作为叙事角度,她做纳粹的时候米夏还是一个儿童,米夏这个人物如何出场呢?没法弄的。就算米夏出场了,你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去和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谈恋爱去?这个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它太畸形了。

所以,叙事角度只能落在米夏这里,而不是相反。这里头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要说,所谓小说的自由,其实是一个假象,小说其实是不自由的。谁不能认识、处理这种不自由,他就不是合格的小说家。

二、这部小说最为深刻的地方就在于,它要体现反思者道德上的两难,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比战一代自身的反思更加深入、更加艰难。

从思想的深刻性上来说,选择战二代作为叙事角度,也就是米夏,比选择战一代更好。

三、角度确定了,小说的叙事时间其实也就确定了。

既然选择了年轻的米夏,那么,它的叙事时间只能是这个——

现在进行时+过去完成时+现在进行时。

换句话说,保留米夏作为叙事时间的完整性,切割汉娜的时间。

四、这一点对业余作者尤其重要,那就是叙事角度、叙事时间和叙事人称的关系。

大体上说,小说的叙事人称无非两种:第三人称,他,她;第一人称,我。

经常有年轻人对我说,老师,我只会写第三人称小说,不会写第一人称,有些人相反,说,我只会写第一人称,不会写第三人称。问题出在哪里呢?不是人称,人称是一个表现。

根本的问题是处理叙事时间。

第三人称小说和第一人称小说在叙事时间的处理上是很不一样的。第三人称小说的叙事时间相对客观、相对不自由;第一人称小说的叙事时间相对主观、相对自由你可以任意切割。

我们来看,别看《朗读者》这部小说体量并不大,但是,它的时间跨度是惊人的,足足涵盖了汉娜的一生,跨越了二战前和二战后。

我要说,小说的叙事时间越长,小说越不好处理。怎么处理比较好呢?选择一个相对自由的叙事人称。

我刚才说了,哪一个人称在处理时间上相对自由呢?——第一人称。所以,《朗读者》的作者施林克选择了米夏,选择了“我”。换了我我也这样干,这几乎是没有选择的。

我想说的是,许多年轻的作者在选择叙事人称上过于随意了,其实,还是对小说的认识不足,素养不够。

说到这里,有一句话我特别想说,小说是一个系统,再短的小说它也是一个系统,叙事角度、叙事时间、叙事人称,这些问题表面上是不同的问题,实际上,如果你有足够的写作经验,你很快就会发现,它们是一体的,彼此很难分离。

小说课为什么不好上呢?道理就在这里,为了上课,你必须分开讲,可在实际的写作实践里,它们是不能分开的。好的小说家都有大思维,小说家越是优秀,他的思维空间就越大。

附带说一句,没有一种人称是十全十美的,都有它的长处,都有它的短处,我们能够做到的,是扬长避短。它取决于题材和风格。

我想对年轻的作家说,你们唯一要做的,是挑战自己,不能惯自己,既要学会第一人称,也要学会第三人称。这里头没有捷径,只能靠实践。

有一点我需要补充一下,古典主义小说侧重第三人称,现代主义小说侧重第一人称,大致上是这样。关于人称,做得最好的,是《包法利夫人》,它介于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它介于古典主义和现代主义之间。

我要说,《包法利夫人》处在古典主义通向现代主义的拐弯口上,它是拐弯口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包法利夫人》在小说美学史上的地位,谁也抹杀不了。

高光,或写照

在《朗读者》这本书里,女主人公汉娜有好几个高光,用作者的说法,叫“写照”。我没有能力查看外语,“写照”这个说法是从英译的版本里借用过来的,准确不准确我也不知道,那我就沿用吧。

作者借用男主人公米夏的口吻,写出了汉娜的这五个“写照”。在第一部,第十二章里,作者为我们做了全面的交代——

1. 汉娜在厨房里拉上长筒袜。这是米夏情欲被打开的刹那。

2. 汉娜站在澡盆前,伸出双手,手里拿着浴巾。这是米夏和汉娜性爱的开始。

3. 汉娜骑自行车,裙边在风中飘逸。这是他们两人关系的升华,是热恋。

4. 汉娜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用她的食指轻轻地划过书脊。这个细节很美,很动人。当然,最动人是这个:

5. 米夏从大卖场给妹妹偷了一件睡衣,他把睡衣送给了汉娜。汉娜把这件睡衣穿在了身上。作者是这么写的:

我把真丝睡衣给了她,那是紫红色的,细细的肩带,让她肩膀和手背裸露在外,下摆一直垂到脚踝处。她穿着真是熠熠生辉。她高兴极了,满脸欢笑,容光焕发。她从上到下打量自己,转着圈子,舞步蹦跹,又照照镜子,再接着跳舞。

——谁能告诉我,这五个“写照”写得好么?概括起来说,写的是什么呢?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老实说,这五个“写照”写得很一般,大部分作家都会写。如果让我来写,我保证,我写得比施林克还要好。那么,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面对一个问题,在《朗读者》里头,汉娜是男性还是女性?毫无疑问,是女性。

但是,我们不能忘了,汉娜是前纳粹。我们还记得小说的开头么,米夏因为得了黄疸,呕吐了,汉娜去帮助他。她是如何去帮助的?生硬,粗暴。

换句话说,汉娜早就丧失了她的女性特征。她的语言,她肢体的动态,完全异化了,几乎就是一个男人。这一点在小说里是极其要紧的。

但是,女人就是女人。如果汉娜完全丧失了她的女性特征,汉娜就不再是汉娜,人物就失去了她的立体性,成了机械的反思符号。关键是,她和米夏的恋爱就无法完成。

所以,在《朗读者》这部小说中,施林克之所以要强调汉娜的这五个“写照”,原因只有一个,把汉娜的女性特征还原给汉娜。

所谓的五个“写照”,其实都是简单的、原始的女性特征。所以,这里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你想得起来写和想不起来写的问题。想得起来,你就是好作家,想不起来,你就不是。

《朗读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汉娜女性特征的显现,就是人性的显现,就是人性的光辉与希望。是什么让汉娜,这个纳粹,显现她人性的光芒的呢?不是学习班,是爱情,是爱。

如果说,《朗读者》这部小说在思想性上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一点,爱可以拯救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时代。

反思不可或缺,但是,爱更不能被遗忘。从这个意义上说,施林克一点也不特殊,他只是继承了莎士比亚和巴尔扎克的文学思想。

原标题:《毕飞宇:反思从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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