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中的奇葩，民居中的活化石——高窑/王中堂
作者简介：王中堂，男，汉族，甘肃省灵台县人，大专文化程度，中学高级教师，现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根艺美朮协会会员，甘肃省民俗文化研究学会会员，甘肃省工艺美朮协会会员，平凉市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灵台县政协文史研究员。先后荣获“平凉市优秀民间艺术家”、“甘肃省优秀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被认定为平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根雕传承人。窑洞中的奇葩，民居中的活化石——高窑
王中堂
窑洞作为遮风避雨的居住之所，是黄土高原上的特有产物，从原始穴居发展而来，有着悠久历史和浓厚的文化积淀，经过四千多年的发展变化，出现了多种形式的窑洞，高窑则是窑洞建筑史上的又一种类，它的出现显示了人在恶劣的环境中不断顽强抗争、努力追求生存的勇气与信念，承载了厚重的历史人文意义。高窑文化是窑洞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特殊环境下的产物，是这块热土上的劳动人民聪明才智和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中华民族民居建筑文化中的瑰宝，是楼房的又一种形式，蕴含着丰富的建筑艺术价值，积淀着古老深厚的黄土地文明。
解放后，共产党为人民谋福利，经过统一修建居民点、移民新村、小康屋等多个时段的居民住宿条件的改善活动，到现在住窑洞的人已很少了，很多地方窑洞正在退出人们的生活，有特殊功能的高窑则早就失去了它当年的安全防御作用，已退出了劳动人民的日常生活，其功能和作用已被人们淡忘，年轻人对它了解甚少，更不要说住高窑了。我与高窑有着不解之缘，历史的原因让我在长期不住人的高窑上度过了我的童年。那是大跃进的年代，我家原来居住的三只土窑及院子里的北上房被村上征去用于办大灶。爷爷先一年被派往刘家峡修水电站去了，家里只剩奶奶、小姑姑和我。村干部们在村子里多处寻找适合我们婆孙仨人安身的地方，最后找到了一直无人居住的高窑。这是一孔明高窑，很少有人涉足。
村上派人撬掉窑门口崖壁上悬着的快要坍塌的大土块，消除了安全隐患，在高窑前的土台右边靠崖处新修了上高窑台阶，为了住人，在窑洞内挖了炕间了，扎上了窑间子，安上了小门小窗，盘了土炕，窑内用麦草泥新炫了一番。才算把我们安置下来。窑洞很小，只容盘一土炕，是我们睡觉的地方，奶奶带去很少的一些日常用品及衣物全部堆放在炕上。我们从58年春入住，63年夏天爷爷从刘家峡回来后我们才搬离。
悬于高崖上的高窑，是先辈们留下的遗存，在特殊情况下用来保命，预防财物被劫的庇护藏身之地。生活在高窑上，让小脚的奶奶吃了不少苦。农村的生活习俗每天都要烧炕，柴火上去实在困难，天下雨时我们几乎是被困在高窑上。我们艰难的在高窑上住了五年多，度过了我的童年，留在了我儿时的记忆里。
这孔高窑，修在院子中间凸出来的高崖上，崖下连着高土台，伸到院子中央，把院子隔成了南北两院，南院是一个大弯型，分布着八只大窑，北边有四只大窑，南院高于北院约三米多，他们习惯上把南院称为上院，把北院称为下院。两院之间有一段坡道相连。土台上面平坦，呈三角形，长约五、六米，高窑处宽约三、四米，土台高于南面院子约有五米，高于北面院子大约八米，是一个孤岛，不借助设施，人很难攀爬上去。这也许是修庄园时主人早已设计好的，利用自然地形预留土台开挖高窑，它的功能和其他种类的高窑一样，是农村里一种最普通的安全防御设施。在慢长的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窑洞的安全抵御功能上的弱点暴露无遗，安全是其致命的弱点，歹人抢劫，一人或几人联手，凭着几把钢刀，就能轻易做到如入无人之境，随心所欲，抢劫财物莫要说起，就连性命都难保，不是被杀戮就是被擒掳，成为敛财的绑票。
清嘉庆年间，爆发了白莲教起义，战火一烧就是十多年。据清光绪十三年《灵台县二良裡大庄曹氏家谱序》记载“同治元年（1862年）四月四日，华州回民造反。是年八月，平凉城陷，冬宁夏城陷，正月朔，固原陷。”“二年（1863年）十月中旬，戝随尾落百里镇，西去直达平郡，民屋皆其巢也。十月初十日，戝至西屯镇桥东，一望如蜂拥蚁集，时有团练义勇赌禁，未几败绩，伤我裡义士三十余名......至十六雾起，戝若浪涌西行，横肆焚杀，蹂躏殆遍，合族入崖窯，每夜登高遥望，自东而南，以及西关山火炎连天，不胜惊惶， ”“三年腊月十八日，戝陷我县城”“ 五年夏，戝複自西大至，欲据灵台原，闻上良镇，谭三大人赌禁，因扎华亭川”。这一时期家乡也成了回变的灾区，常受袭扰，民众提心吊胆。
为了保一方民众的生命安全，各地在地方士绅和大户人家的号召组织带动下，富裕家户依山夯土，筑起一座座极具战略作用的土堡子，庇佑一方百姓得到生息繁衍。
麻夫道是灵台去陕西三条通道的中路，百里镇地处于麻夫道的主干道上，从东起捻沟，西到崖窑，北起严家沟南至李家沟，在这丁字型不到20多公里的河道两边就有十六座堡子，这是其地方都很少见的。很多堡子为家族堡，居住本姓族人，如邓家堡、蒋家嘴堡、曹家沟堡、齐家岭堡、严家沟堡、启鳯岗堡、杨家堡子、水泉堡子、百里城（新城）、野狐弯堡（白家堡子）、姬家堡子、云门堡、怀远堡、阙边堡、弯子堡子、李家沟堡等等。
民国初年匪患猖獗，严重的威胁着居民的财产和生命安全。百里镇南川的唐家山，有叫五峰山，地处陕甘边界上，有数十间庙堂神殿，宝鸡土匪王海山带数百人盘踞于此，昼伏夜出，或多点出击，有时远距离奔袭，洗劫村庄，候家桥的怀远堡曾被这帮土匪夜袭破城洗劫。灵台县保安队曾几次前去围剿，都被土匪打的落花流水。土匪的抢劫活动，令周围百姓恐慌万分，人心惶惶， 提心吊胆。在这种环境下高窑的安全防御功能就突现出来了，这也是小户人家采取的应急安全措施。
有堡子的村庄村民都搬进了堡子，一些居住分散小户人家就利用地形在窑庄上挖修高窑。挖高窑首先必须是原窑庄的崖面有足够高，土质完整，既能挖出藏人的高窑，又不影响原大窑不坚固程度。
高窑就是高于地面的窑洞，建在两窑洞肩头之上的第二层窑洞。还有在高崖上挖凿成的窑洞，叫崖窑。
高窑就其修建形式上分两种，一种叫明高窑，一种叫着暗高窑。
明高窑是在原窑庄的崖面上选在两窑的中间的上方高于地面约五、六米挖一小窑，窑口有门窗，上去时凭借梯子，人爬上去后把梯子拉上去。这种高窑开挖时有两种做法，一种是连涧高窑，窑洞开口很小，挖进二尺深后再扩大成窑洞形式，只用安一门；另一种就是大开口，窑洞挖成后重新泥上窑涧子，装上门窗，这种高窑开挖方便省工。明高窑的优势是地面距高窑五六米，歹人无法攀爬入内。
老家的高窑是早期开挖的那种明高窑。它借助梯子上下，躲难的人爬上高台后拉上梯子，下面的人就无法攀爬。在冷兵器世代，这种高窑有较强的防御功能，四周高崖，歹人难以爬上，平时高窑前的台地上堆有石头和长木杆，便于迂回击退企图爬上来的歹人。
暗高窑是挖在两孔大窑的斜上方高于地面的中间位置，没有窑门口，在院子里看不见高窑。这种高窑是从主窑后面开挖的，在主窑的后面横向挖通道，到达两三米深度时拐直角斜着向上顺着主窑的方向前挖通道，到达一定深度和高度的地方修一平台，平台处空间稍大一点，便于在这里停留转运物品，在其顶部向上挖一竖井，竖井高约两米，呈下大上小状，上面仅容一人爬上。然后开始扩大，挖成窑洞型。竖井一般都在高窑的最后端，高窑口在距崖面子大约一、二尺时向外凿孔洞便于通气，有时也开凿几个碗口粗的小洞，在露出小洞口的崖面子处栽上蓑草，蓑草下垂，掩盖洞口，平时通气口都被塞着的，以防蛇、鼠和小鸟进入，只有人躲进里边了才拿掉堵塞物。窑洞都很小，主要用于藏身，所以里面只有简单的陈设，铺一草席，或支设小床，几张小凳。竖井是通向高窑的咽喉，高度是很有讲究的，要让人站在平台上远远够不到竖井的上口。上高窑时在竖井口搭上小木梯，也有软梯，还有用于攀爬的脚窝。竖井是圆桶型，最宽不到二尺，只容一人爬上，为了不被歹人爬上，竖井口都有盖，通常用石磨扇或石板、石条，不怕烧，又有重量，压在洞口，上面再用一粗椽，一头顶在石板上，一头顶在高窑的窑顶，歹人即使找到高窑进口，也无法向上推开石盖板。干透了的黄土很坚硬，狭小的竖井中很难施展工具，洞口也不容易被破坏，为了防止歹人用烟熏，高窑上还储备有细土，一旦歹人用烟熏火烤，就在石盖板周围涌上细土，阻止烟雾进入。通风口除了观察院子里的情况外，有自制土枪的人家还能进行反击。堵竖井口的石板或石磨扇要进入高窑，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从竖井里吊上，在竖井两边挖糟沟，增加宽度，把石板吊上去，再用草泥填上槽沟，抹光竖井井壁，用以掩盖槽沟的痕迹。另一种方法就是在崖面子上挖洞，把石头吊上，再用基子胡基补修，安上小窗户，用来采光和通风。平时在窗外挂上筛子或箩筐，或安上养蜂的蜂箱，用以掩盖高窑的痕迹。也有根据地形从院子里开挖上高窑的通道，在院子的窑面子上不起眼的角落挖洞，爬到上高窑的平台处，通道口很小，随便用杂物或秸秆堵上洞口，也不易被外人发现。设在主窑后通向高窑的通道口处一般安上较大的物件，用于遮挡别人的视线，使外人不易发现洞口。也有人会把并排的两孔主窑用后面的通道连起来，与高窑的通道行成丁字形，相互连接，便于住两窑的人都能快速爬上高窑，及时辟难，这是防御工事类的设施。暗高窑一般是不让外人知道内幕的，保密程度增强了防御性能。暗高窑的特点是隐蔽不易被发现，防御性能更完善，就是修起来耗时费工。
为了躲避匪患，山里居民利用本地山大沟深的自然优势，选用有利地形，修好通道，快速逃进大沟里或山上，当地人叫“跑土匪”，就连大批队军队通过也要逃到山沟躲避，叫“过队伍”。也有在山沟里半崖上挖高窑的，为了“跑土匪”的人暂时躲辟、住宿。小时候听老太爷讲过一个高窑防御土匪的悲壮故事：山后一户许姓人家独居一山湾处，日过得还殷实，主人练过“武把子”常玩一把大马刀，为了防范土匪也修了一处明高窑，仗着自己会武艺，也不惧怕。一天早上，家园突然被一帮土匪围住，全家人没有及时逃往山上，只好躲进了高窑，土匪没有抢到钱财心不甘，用长木杆挑着麦草架在高窑门口烧，烟火熏地小孩叫，女人哭，眼看就要坚持的不住了，男主人打开高窑门，手持刚刀，拨开柴火，纵身跳下，和土匪搏杀，奋力拼搏，砍伤了两个土匪，自己也被土匪的土枪击中了胸部，土匪撤退到不远的山坡，许家男人被家人抬进窑里，包扎了上口，他自知伤势很重，挺不了多长时间，他告诉家人把刀挂在窑门上，他死后不要哭，等土匪走后快速逃到大庄求救。家里人照办了，傍晚，伺机再来抢劫的土匪，观察这人家防御没有丝毫松懈，那把大马刀还挂在窑门上，闪着寒光，并有人不时在院子里观看，只好抬着受伤的土匪撤离了，女主人趁机带着家人逃进大庄去了.凄惨的故事让人心酸。
百里地面上城堡很多，高窑也不少，方圆几十里，高窑就有几十孔，特别是堡子里也修筑了高窑。随着时间的推移，高窑的功能也消消发生演变，这个时候的高窑主要是用来藏匿珍贵财物的，特别是临近解放的前几年，一些富豪人家大量的金银珠宝，贵重物件都藏在里面，由家庭主人亲自管护，一般人是不能入内的。
纵观高窑产生发展史，高窑修建经历了三个高潮阶段，一是清末为了躲辟战乱，这一时期高窑大多出现在山间高崖、偏僻隐蔽的地方。二是民国初年为躲辟匪患，这一时期高窑大多出现在小户人家的庄居内。三是上世纪初，富豪人家藏匿东西，这一时期高窑大多出现在城堡及富豪人家的庄园内。
解放后随着农村居住条件的不断改善，村民整体搬迁，原来居住的窑洞几乎全部被废弃，保存完整的高窑就更少了。
高窑，是人类物质文化的遗产，虽然已失去了它原有的作用，它的产生和发展创造出黄土地上高超的建筑艺术，是劳动人民在特殊社会环境下根据需要创造出的独具特色的居住形式，也是黄土高原上民间艺术中的奇葩，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一段历史，记录了历史上某个时期居民生活的一些细节和苦难的经过。
“高窑”，是历史的承载，是抹不去的记忆!
高窑，作为一种历史的遗存，亟待保护，哪怕只有一两处，不要轻易的让它消失在人们视野，不要轻易的让它淡化出在人们的记忆，这也就是我写这篇回忆录的真正目的。
出 品：灵台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
来 源：灵台县文化中心
原标题：《窑洞中的奇葩，民居中的活化石——高窑/王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