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震后十五年,回望笔友与旧信件

2023-05-13 19:03
湖北

全文共6173字,阅读约13分钟

记者 | 陈乐 王馨苇

撰文 | 覃伊蕊

编辑 | 刁乐瑶

2008年,“汶川大地震”过后,除了募捐之外,倡议参与者以书信形式与灾区民众联结的公益活动也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出现,各地中小学以及部分公益组织大都相继组织了有关活动。中华慈善总会、中国教育学会和中国青少年艾滋病防治教育工程联合发起的“灾后心理干预”公益活动,在征集志愿者和心理专家对灾区儿童进行一对一心理干预的同时,还鼓励参与者以朋友的身份向灾区儿童写封信。

通过这些公益活动,许多灾区儿童与来自其他地区的中小学生结成了笔友,共同走过震后重建的日子。然而,随着年龄增长和生活变迁,这样的笔友大多在成长过程中与彼此断了联系。尽管如此,他们中的部分人仍然惦记着那时由书信连接起来的情谊,试图寻回曾经的笔友——2022年5月12日,广州网友小五在网上发布了一则“寻找当年汶川地震的四川笔友”的视频,很快网络便让两人重逢。

在“汶川大地震”十五周年祭到来之前,我们采访了一批当年的写信者。他们有的来自震后的四川,有的来自震区以外的地方;有人依然会翻看当年未寄出的信,也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内容尝试找回笔友未果。我们发现,十五年前乘着信纸建立的奇妙情谊,在这个书信交流不再盛行的时代里,也依然存在余热。

以下是他们的口述。

“这两封信一直在我放重要东西的抽屉里”

陆澜,23岁,来自广东

08年地震后一年,我们学校组织了一场征文活动。老师事先跟我们说明了这个活动的目的就是给灾区的小朋友们送去一些安慰和祝福,刚好有那么一个形式,让我们可以写信寄给他们。

拿到了老师发的信纸和对方的姓名、地址之后,我在家里完成了第一封信。那时候也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能够收到这封信,心里其实是比较没底的,但是写着写着还是很希望自己的信能够给她带去一些安慰的。

后来我又把那封信给我妈妈看了,那时候应该是我第一次写信,我不确定我意思表达是否得体,我记得我写的内容除了对她的安慰,还有一些自己对这场地震的想法。妈妈看了之后,建议我邀请她到我的家乡潮州这边来玩。所以在后来的信件中,我又跟她介绍了自己的家乡,在信中邀请她来这里玩一玩。

当时,邮票还得去新华书店买,邮局也就在书店的对面,我在书店里贴好邮票后就直接过去把信寄出去了。我并不清楚寄信的具体过程,所以就跟我爸说,我不知道这封信究竟能不能寄出去,对方能不能收到。我爸说,你试试看呗,反正就一张邮票的事儿,你寄出去就行。

那时候我们这边的邮局是一个比较小的门面,门口有一个绿色的信筒。寄信就跟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通过信筒的投递口把信给投进去。那封信是我自己亲手投下去的,我投进去之后就在想:它真的就能送到四川那边吗?当时对这些地理上的概念不是很清楚,只觉得那是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当时网络也不够发达,我自己也没有手机、电脑,就觉得通过写信和这么远的人取得联系,还是挺神奇的一件事。

那时报名参加这个写信活动的人还蛮多的,但是后来收到回信的,好像只有我一个。那是学期末的时候,我正在擦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我们班长从前门跑进来,手上拿着一个东西,举得挺高,他叫着我的名字跟我说:“哎,有你的信。”

我当时还挺纳闷的,怎么会有信,而且还是寄到学校来的。拿到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之前写到四川那封信的回信。拿到信之后我心情很激动,有点意想不到的感觉,就好像收到了一份礼物一样。因为想保留一点惊喜,也不想在那么多同学面前直接打开信件,所以就留到回家才读了那封信。

笔友寄给陆澜的回信

(图源受访者)

在信里她回忆了大地震那时候的事情,后面也表达了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一些期望。因为从地震到她回信这会,只过了差不多一年,她这么快就能够对生活有了新的希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收到来信后我又给她回了一封,第二封信除了介绍我的家乡,我还写了自己喜欢的一些影视作品和明星。后来她给我回信的时候留下了她的号码,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当时我是真的挺紧张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记得她的年龄应该比我大一两岁,是一个讲话很沉着冷静的姐姐,感觉比我成熟很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讲多久信号就中断了,那是我们唯一一次通话。

后来,忘了因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联络就断了。但是每年到了那种地震的纪念日,或者是其他需要写信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在四川的笔友。但是我也没有再尝试联系她,想着对方可能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收信地址了,电话打过去又怕没有人听。

尽管如此,我收到的这两封信一直被保存在我的一个放重要东西的抽屉里面。这些书信给我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是觉得通过写信能够交到这样一个远方的笔友,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新闻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

信让我们好像连接在一起一样”

杨亭,24岁,来自浙江

汶川大地震发生时我大概十岁,还在上小学。因为这是一个很大的地震,还带来了很多死伤,我本来就比较擅长换位思考,所以心里总觉得很害怕。我不断地在想,万一这地震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家人的身上会怎么样。

有天下午在教室里,老师发了一张类似活动通知的纸,她解释说,现在这些在灾区的学生,他们的家园被破坏了,学校也倒塌了,我们可以和他们聊聊天,虽然可能给不了他们什么实际的帮助,但是也许能通过信件给他们一些安慰。老师让我们拿着这张纸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再决定是否要参与到其中。

我记得她的神色挺严肃的,我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个很正式的事情,不是随随便便的,要想清楚。其实当时我的心情还挺复杂的,一方面觉得这个写信的活动需要我承担起责任,另一方面又有点忐忑,我怕我跟他们没有共同经历,很难感受到他们的感受,不知道写些什么。

回家之后,我告诉了家人这件事,他们还挺支持的。但是也担心我会不会跟男生做笔友,然后开始早恋。我后来向老师表达了这个意思,老师就笑了,告诉我不用担心,肯定会给女生安排女生写信,男生安排男生。

之后老师就给我们发了笔友的联系方式,地址和姓名这些信息,我第一次看到笔友的名字的时候,就感觉好像是凭空多出来了一个朋友一样。

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我花了挺长时间的,写的不满意我就划掉重写,划多了,我就要换张纸再重写。在信里我写了很多内容,比如我现在上几年级、在学什么,还问了他们那边怎么样,希望他们一切都好之类的。当时其实有点纠结我写的东西会不会让他们回忆起那些难过的事情,所以我也不太敢写,怕他们会伤心。

当时比较流行收集邮票,我姐她刚好有一本邮票本——那种邮票本是小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一页只能放一张邮票。因为去邮局买邮票比较麻烦,我就偷偷从姐姐那个邮票本里拿走了一张邮票用在自己的信上。那是我第一次贴邮票,我用煮熟的米,粘一颗在信纸上,就把邮票粘住了。贴上邮票以后这封信就能寄出去了,我觉得挺神奇的,就像在纸上贴了一张钱一样。

那会是我奶奶骑三轮车带我去邮局寄信的。我奶奶是那种总是嫌麻烦但是还是会去做事的人,去寄信的时候她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但还是把我送过去把信寄走了。

不久之后我收到了回信。那时应该是在学校里,老师通知我门卫处有我的信。拿到回信后我很激动,但是我一直到家里,在自己房间里,别人都不在的时候才把它拆开阅读,再写回信。我记得我应该是我们班的同学里跟笔友来往比较密切的一个。好多人就是写了一封过去,那边写了一封回来,就不再联系了。

杨亭未寄出的信

(图源受访者)

我和笔友差不多通信到了快初中的时候。因为寄信、来信都需要时间,所以我们联系得也不多,总共也就通了七八封信。我每次收到她的来信都会想,她现在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在新闻里,我其实常看到灾区的情况,但总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只有和她的通信好像能把我们真正连接在一起。她在信里经常会说她们现在一切都很好,有一次她提到她们那里的小学已经建好了,她可以重新开始上学了,从信件里我都能感受到她很开心。

到了初中,我们的联系就慢慢断了。其实后来我自己还写了好几封信,但是没寄出去。一是怕打扰她;二是小学毕业了,我不知道寄到她原来那个学校的地址她还能不能收到。

我现在回到老家也经常会把以前她给我写的那些信还有我没有寄出去的信翻出来看,感觉它们对我来说像是一种封存在心底的珍贵记忆。

“还有一束光照着我们”

赵逍,27岁,来自四川

汶川大地震时我是五年级,大概11岁,我们学校情况还好,只是墙体开裂,但是初中和邻镇的小学死了不少人。震后,全国各地来了很多志愿者,帮我们建起了帐篷小学,后来又建了板房学校,开始正常上学。最开始志愿者给我们发了很多方便面、饼干以及矿泉水之类的物资;后来就是每天由每个家庭出一个代表去“捻坨坨”(意思是抽纸团), 抽到什么就是什么,有吃的、用的等各种东西,甚至有一次我抽到了一双43码的黑筒靴。

当时的夏天非常炎热,住在帐篷里很难受,后来家家户户都自己用木头、竹子搭了暂住的屋子。我们那个镇是专门种植木耳的,几乎每家都有放置木耳的大棚,所以我们家当时就住在大棚里,里面很大很空,只放置了床,还有电视,我们每天会关注地震的情况。

我收到信应该是地震之后半年。当时老师将信件挨个发给我们,他说全国还有很多关心记挂我们的人,他们用文字和绘画的形式把祝福送给我们,让我们好好学习,未来回报社会。因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灾难,也是第一次收到这些祝福和问候,所以同学们都非常兴奋, 你看我我看你的——觉得这么艰难的情况下,还有一束光照着我们,我们就更加不能气馁。

赵逍收到的绘画祝福

(图源受访者)

收到信以后我特别感动,就很想通过文字的形式表达我的感激,所以我准备给那个写信的姐姐回封信。当时我去文具店买了那种粉色的卡通信纸,然后就在邮局大厅的座位那里拿了一本书垫着写信。我又紧张又兴奋,害怕信寄不出去,又期待着那个姐姐收到信后再给我回信。虽然我大致学习过关于邮票的知识,但是真到了该寄信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弄了。只能不停问邮局的保安叔叔我买的那种卡通信封可不可以寄、邮票该怎样买怎样贴、邮编怎样写…… 保安叔叔边给我说,我就边操作,最后照着保安叔叔说的,将信投进了邮局门口的邮筒。

后来,她真的给我回信了。我收到信的时候同学们都凑上来看,所以我们一起读了信。这个姐姐回信是写给我们班上所有同学的鼓励,大家都很开心。这封回信让我心里特别温暖,但是我觉得她应该特别忙,长期保持联系的话,我觉得会给别人添麻烦,有这一次回信已经很知足了,所以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这位写信的姐姐,以及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带给我的影响还挺大的。一个是让我懂得了身处困难也不要消极,因为我们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同胞跟我们在一起;再一个就是让我学会了感恩,希望传递这份爱——后来遇到其他地方的地震还有疫情,我都会记起08年大家对我们的帮助,也会这样去帮助其他人。

那些信件对我来说也有很特别的意义,一直被我放在老家的一个盒子里面,和当时收到的画、书本、文具都放一起。我偶尔会将这些信件翻出来看,因为已经很少回老家了,就专门把信件拍照存了下来。每次看的时候,都觉得一切仿佛还在昨天,实际上已经过去了15年。时常会想,当时写信的小朋友,现在在干什么呢,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现在怎么样。其实我现在也很希望能联系到这些人,不过几率很小了,我想。

“我会一直想她,找她”

青辰,46岁,来自四川

地震的时候我大概30岁。我们这里修的楼房一般都是砖混木架搭起来的土墙土瓦房,地震来的时候短短几十秒尘烟四起,房屋瞬间塌下来,到处都是一片废墟,少数没塌的楼房也都成了危房。

我那时候正准备送孩子上幼儿园,床震动得特别厉害,我看到女儿也抖得特别厉害,像因为很冷在打哆嗦。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抱着她就往外跑,冲到院坝边上,人都站不稳了,我护着女儿趴在地上,这时候身后的房子就倒塌了。如果我们再晚一分钟出来,可能就埋在废墟里面了。房子塌了就没了地方住,好在村里的男同志临时搭了棚子,就是用几根粗木头钉成架子,再用蛇皮袋子挡风遮雨,里面铺了晒垫,几床被子并排,整个村里的人都住在里面。

我们这里直到震后一个多月才重新通了水电,所以我回娘家山里住了二十天左右。回来就看到那些子弟兵为我们搭了帐篷,还有浙江援建为我们建了板房。后来我们就住在板房里,那里的墙是两层铁皮中间夹泡沫,夏天会特别热,冬天会特别冷,夏天有露气,屋里墙上还会布满水珠。那段时间比起刚地震那些天好多了,通了水电可以煮饭吃了。没修板房前住在帐篷里,就只能在外面用几个石头垒起来放锅煮饭,像野炊一样。

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地震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村里人给小朋友发了收到的捐助物品,除了文具和布娃娃之外,还有信件。那天的太阳很大,孩子她爸爸和奶奶领着女儿回来拿了一封信,信封没有姓名地址,上面写着“写给地震灾区朋友的信”。我打开读了好几遍,看到来信者的名字叫“伍锐”,直到后几天回信的时候,我都不敢确定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青辰收到的“给灾区同学的一封信”

(图源受访者)

我读着来信,又激动又伤感。她在信里说希望我们可以交朋友,上面还附有联系方式。因为当时女儿还小,在念幼儿园中班,没法写信;而我也喜欢和真诚的人交朋友,想着年龄差距应该不会影响友谊,所以我想试着回信。

因为没有桌子凳子,当时写信都得在板房里趴在床头柜上半蹲半跪地写,而且潮气大,地面都是湿漉漉的。信写好了我就直接去邮局寄,没有在乎能不能收到回信,但很期待她收到我的信之后心情——后来知道我的回信给了她大大的惊喜。

在后来的通信中,我了解到伍锐妹妹是以学生的身份给灾区同学写的问候祝福信的,那时候她15岁,在南充市蓬安县读初三,后来中考考上了周口中学。我感觉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就是性格有点急躁,信里笑的表情词用得最多。

当时收信很不方便,邮局也是临时搭建的,我们送孩子路过邮局便会去看看有没有来信。三年里我收到了十封信。我们之间也谈农活收成也谈学习,开始找不到话题,后来无话不谈。有时她在学校学习压力太大了,很烦躁,我还会给她摘抄心灵鸡汤的励志句子。和她写信让我在无聊的时候不觉得孤单,因为生活中多了可以谈心的朋友。

我和她保持了大概有三年的联系,差不多到她即将高中毕业的时候才停止。除了写信,偶尔也和她发些短信。开始是借别人的手机,后来孩子她爸爸有了手机,我就用他的手机发短信,但是也发得很少;后来我自己买手机了,信息就发得多点。

之后我们都有了新手机号码,不再能用旧号码联系到了。我写的信也不确定她可不可以收到,不知道该寄到哪里,便没寄出去,主要也担心我的信会影响她的学习。也许她在淡忘了,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后来我一直用试卷夹保存着这些信件。失去联系后我还是经常会想起她,担心她高中毕业后的去向——她是怕吃苦的孩子,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没怎么离开过家,不知道到了大学会怎样。我记得她在信中说过,希望我们顺利重建好我们的家乡青川,等我们把家乡建设好了、她挣钱了,她就会到青川旅游来看我。我说特别欢迎她来青川旅游。

多年以后我还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如果她还记得我,我会感激能有这样的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想着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就把我们的故事发到了抖音上,我想如果她有抖音,或许我们可以再次相遇。

不管能不能找到她,我都会一直想她找她的。

(应受访者要求,陆澜、杨亭、赵逍、青辰均为化名。)

原标题:《口述 | 震后十五年,回望笔友与旧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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