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此成为真物

|| 主题：雕塑

■■■

雕塑

溶有足够多糖的稳流噼啪一声断掉了

混着杂醇的夜水也就被稀释充分

“……世界是绝望的，人生是痛苦的……”

“……逆熵，这就是原因，死亡是注定的……”

“……你触怒了神明，神明降罪与你……”

“……这不是因为你弱小，而是因为强大。”

说完这些我应该走了，可是有只猫

于是猫落地，猫转身，猫抖水，你我坐在石头上

我突然发现我正在雕塑，我成为雕塑

家。被暂时地凝固在这一刻刀的抖动上

米开朗基罗，开朗地，骑在石头上

凿出一个落脚点，存放大卫的阴茎

这块雄伟的大理石被损坏过以至于没有人敢于下手

他也不敢，但是喝着混合的黑色金色朗姆酒

他就敢了，回忆和捕鲸船一起堵塞水刀

我只能厌烦地再次谈论起墓碑和守墓人

银质八面体和中国剑，武士刀

和，两本的胜局决定方式，需要忍杀两次

要死两次，只狼——“犹豫就会败北”

我平静地躺在床上发热，直到三点钟

枯竭，灯芯喝完残余鲸鱼皮肤，我没能

在她的生殖器上摩擦身体。太热了

就熔化了，我平静地躺在床上

同样消失的还有薯片，页岩，老化的塑料椅子

有色眼镜，和柴油发动机。之后是我来回收这车子。

——重启后前往苏拉威西三号，故事片拍摄于2023

那里的石头同时坐落着密密麻麻的盲蛛和槐蚕

神的喷灯，把荆棘折腾成灰烬，满地的星光啊

萨特，你把谜底掖在了这名为死亡的苍白色火焰之中

注定的归宿，是含混不清的时空，而不是宁静

秩序，宇宙不喜欢秩序，交联后蛋白质被一并砸碎

人生来是有罪的，生命即是罪，上帝气的跳脚

开出格罗克9mm系列药方，口服一个疗程

我说，去做想做的事情，回过神已经在树上了

蛇还有脚的时候没有去摘那个苹果，所以树叶是苦的

夜是冷的，左胸是病变的空腔，大小正好放下一只漏斗

狐狸挤出眼泪，哀悼死掉的那只兔子。我喝下过量的水

——你曾经如此渴求，以普罗米修斯剽窃燧人氏结束

“下地狱去吧！”，唾液淹没枯叶，浸透石膏碎屑

烫水把瓶子坍缩成完美的唇形花纹，同时她蜷缩着

用你能够想到的僻静和铜质弹子锁将这一刻刀的抖动

凝固，切分时间，像叠筹码一样修饰口袋里的戒指，之后

我成功地雕刻出了裸身的洛神，弗洛拉神。

但我却是以渎神者的姿态评弃焦枯的玫瑰并把它钉在床板下。

从夜色返回的时候还折断了跌落时托住我的枝条。

“虔诚的信徒磕死在了朝圣的半路，

金碧的布达拉宫。

花臂的精神小伙摇着花手，

在雷音寺取到真经。”

祭文如此，偈文也如此

掘墓人发现雕塑和刻字一样简单。

掺了软饮的朗姆酒没有那么苦了

喝完他缓步走向两个小时以后的黎明。

2023/4/8 3:19

浪逐流云。

如果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偷，一位教员

或是一个错拿扳手的木匠

我会号召全城最好的橡皮泥工程师

为他们塑一尊像，再盖上保鲜膜

让黑压压的功绩捏握在涂满泥巴的手心

但如果是一个小说家，一个满口黄牙的诗人

也许更糟糕，是那个在贫民窟里甩甩手脚的政客

我们该如何整日盯着他的眼神

像溺在一片油汪汪的咸水湖

正经的说：我可不要那什么石刻雕塑

死板、滑稽，但更滑稽的却是我们

路过它的每一个人都是背负着尘世之罪的肉身

无所豁免的罪，我们必须默默领受

什么是最好的雕塑材料？除了橡皮泥

（因为我真的找不到优秀的橡皮泥工人）

或许木头的颜色更亲切，

而绣花一样的手法，仍着色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有人喜欢玉石，但谁的心

谁的心能容纳一份翡翠的青绿？

如果要选，我选择青铜

轻佻一点说，它的光泽是缪斯的吻

吻着永恒的戏剧，吻凡人尘土的心

我们开始塑像！塑一个下井工人，

他的牙齿有煤矿的神色，

他的腰身满是擦不净的灰

再者，就塑一个蝴蝶

当你揪住它的翅膀，纯白的鳞粉扑闪

像全城最炉火纯青的面包师。

如果把青铜用完，我们就动身去美术馆

把所有价值不菲的塑像融化、倒灌进

我们人手一个的彩色小桶

可以说，这世界不过是我们的一个基地

我们塑，一枚戒指，一个耳环，

一只加菲猫，一朵韭菜花

一沓数也数不尽的钞票，一排读也读不完的英文书

塑一个朋友，虽然他想和我绝交

塑一位老人，她已经瘫痪在轮椅

我们不要哭着抬起握着钉锤的手

我们依旧有塑像的本领

在此刻，劳动芬芳，而塑像的人与世界无关

相信它或许是上帝给我们以必然的错误

而这份馈赠，并不比伟大更轻微，

也不比雪花更大。

小猪。

繞開它，鏡片刺探它鐘情的灰塵，托葉的蛹

被染黃。咸水，以淡水織成，用血在地上

句逗。於櫥窗中你眶出一捆冬天就像天星小輪

咬開灣流的鎖緊塊：它搖撼並領你穿過我們

體內的防風林。地鐵生鏽同時轉圈，不再裝訂

你我的助骨。我們談論這裡發生的殺人案，

不那麼詩意，山頂或山下，長型屋邨與陽台

角落裡如舊橡皮般的花盆，被擦去的影子凝在

它身上：我們是火柴但不再有磷粉，帶少少

落堂的手指，穿過無意陰燃的人群。「在

那裡等我們，岸邊，一個冇石頭的地方，我

留給你地址，透過鐵絲網，看紅綠燈倒映

煙花在它紋著濤聲的眼瞼，你就到那裡找我，

我是你反鎖於雪櫃中串味的日子，但靠近海。」

談炯程。

▎4.抽签式

如果你忍耐，就不再需要咒语。

一年有许多次，你

变得月亮一样柔软，把翅膀

压进体内，等待一次

纯粹的回环；等雕刻家取你的

双肋，制花般，制成一束

瓷蓝骨签。施釉时，你灵敏

学会它的美与力，去抽选，去

敌对圆月的安静。白雪

善用卜匣，此刻，从空中

将兰花上的玉桨抽出，

像小鸟衔回一支雪中签，洁净地

切开河面。谕言并不难，

更高的事物从来如此，它

童话的眼睛会爱你，在你空荡的

侧腹布下细叶，不爱也可以

留住。你花茎的关节，不去抚摸

就不会沉重；我宁愿你速朽，决绝

将我的命运抽出，每一根

清如闪电的指骨。曾经画也

画不够的，最好的命运，是

精灵女王送来一张大床，也让我

在很大的屋子里睡觉，梦境里

白鱼腹底的冰晶，银与火，

美却互斥的灵物。每次抬手

我抽中温凉的上签，将鸟鸣

从深雪中融化；我不怨恨，离开过的

也可以留住。有一种抽取的动作

天然流动过，把骨质抽回，

在瞬间，你空白雕刻的形体与兰花。

台风。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站立能否用来形容

这种需要解释的事物

更像梦一样的，塑造你的人

梦游般地刻出巨大的日晷和晷盘

我也像梦一样地将安心的形象

置入我所站立的

想象的空间

直到一条活鱼穿过我的咽喉

一瞬间的失焦，何处

是更加正确的位置，我说的是

我，和你，

如果你不是赝品，我也不是赝品

这充满愿望的空间

每一块砖、每一棵树的坑都是

陌生的愿望，除了

爆炸的桃花枝之间

我们在此成为真物

注：本诗中毛泽东像位于复旦大学邯郸校区正门内侧

陈乐轩。

静穆的恶

不会沾染我们凝固的衣摆

你举起刻刀 是为了留下些什么

神话已经衰落 不再怜悯斑驳的献礼

讲述故事的人群 淹没于

永生国度 被喧哗的碎玻璃占领

把纯净的血液涂满花冠

苦难中啸叫的哭声

足够撑起这浩瀚的坟场

造物是荒谬的 语词

假性的规则肢解后

必会有更拙劣的模仿将其填补

我承认神性的消亡不可逆转

你紧攥刻刀的手无关信仰和

——所谓本质的本质

试图雕琢的只是 核与核之间

经不起一句追问的虚空

世间不存在广义的无解

难以回答的 我们会选择不追问

抽象化的过程是一种暴力

但见人群即特赦

雕塑家们 强迫众生入其刀下

磨损的碎屑 灰飞烟灭

苍白面孔 人造的姿态与失明的双眼

不过是他一瞬假想

你怎会不明白他们正雕刻虚妄

无数刀光 悬于颈上

未曾划破毫厘的皮囊

却让你开始流血

被虚妄所伤的人会先于它死去

你说 为此我举起刻刀

雕刻一段城墙

存放遗忘这项程序

虽然我知道风沙 还是会掩埋

金蒙璇。

睡眠的声音

是搅拌蓝色石英砂

将世界层层堆叠

立体成为冷清的鼻梁

我顺着颗粒上爬

爬向陆地和海洋

没有更加遥远了

在上海久违的泥土里塑象

在高高的廊柱上写人类的温良

因为天地终赠予时间

一株细雨里的绣球花

于学习走路之际矿化

我仍在上爬

姚怡雯。

主题诗以外

▎墙头

墙头

小时候

总想知道

墙的那边是什么样

二十岁的某一天

我终于攀上了墙头

墙的那边

是落日的余晖

黄昏

曾是我最喜欢的时节

倦怠而安适

但我仍想念

那迷雾笼罩的清晨

凛冽的寒风

和不知疲倦的奔跑

▎鹅

曾经栖居的

是一片不成其为湖的地方

四周写满了限制

迁徙的路

长而曲折

伴着强光和轰鸣

阳光下的草坡

枝头的红叶

终也落满了冰晶

金光闪闪地

如同古代的大墓

留下几片羽毛

一点灰色的残迹

什么也不带走

丁祎。

在复旦写诗 · 2023年第2期

原标题：《我们在此成为真物》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