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戈尔丁的悲伤“叙事曲”
安迪·格伦德伯格，《真实的危机》，英文版封面南师美院翻译小组是在南京师范大学周婷副教授、靳泉副教授与应爱萍副教授的带领下，由摄影专业硕士研究生组成的翻译团队。在各位老师的指导下，现已译完《真实的危机》（Crisis of the Real）。
此书作者安迪·格伦德伯格（Andy Grundberg）现任乔治华盛顿大学科克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作为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他因发表于《纽约时报》上的文章而闻名，20多年来，他一直是摄影和艺术界最受尊敬和最受欢迎的声音之一。他的批判性观点有助于理解摄影在艺术和媒体中的复杂角色。
《真实的危机》收录了他自1989年以来的著作，是他作品的唯一汇编，尽管有些文章最初写于40多年前，但格兰德伯格讨论的问题和关注点在今天看来仍然十分受用，可以说《真实的危机》对于任何想了解摄影在当今世界中的地位的人来说都是一部重要的作品。
格伦德伯格将照片视为“20世纪末最引人注目的艺术作品”，并认为照片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感知现实的方式，颠覆了艺术与生活之间的传统观念。“照片如何重新定义艺术的使命”“照片在什么意义上取代了现实”，这些都是他主要探讨的命题。在50多篇文章中，格伦德伯格质疑了摄影的本质以及我们看待摄影的方式，重新评估了20世纪的一些伟大摄影师，为20世纪80年代的后现代主义艺术做了辩护，并探讨了当前新闻摄影和纪实摄影领域的问题。
南·戈尔丁的悲伤“叙事曲”
文 | 安迪·格伦德伯格
译 | 钱诗妤
校 | 周欣宇
南·戈尔丁（Nan Goldin）的《性依赖叙事曲》（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之于1980年代，就像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的《美国人》（The Americans）之于1950年代。这部包含了800张图片的“叙事曲”，是以作者自己的艺术、城市亚文化为背景，并对此进行了全面的、日记式和批判性的描述，同样反映了如《美国人》对当代生活的不满，并延伸了弗兰克在书中所揭示的静物摄影的叙事潜力。同时，它也有助于衡量弗兰克时代的存在主义焦虑（Existential angst）与当今的社会、文化原子化（social and cultural atomization）之间的距离。这部戈尔丁在她33岁时创作的艺术杰作，不仅描述了她那一代人的处世态度，也刻画了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南·戈尔丁，《纽约，床上的南和布莱恩》（Nan and Brian in Bed, New York City），1983年南·戈尔丁的《性依赖的叙事曲》最初是一组以幻灯片搭配摇滚乐磁带播放的影集，在摇滚酒吧播放［1979年在曼哈顿下城区的马德酒吧（Mudd Club）首次展出］。不过，即使它的形式保持不变，但由于创作者持续拍摄她的周边社会环境（即一些可以被称为东城波西米亚的人），它的规模和艺术野心也在不断增长。除此之外，这幅作品的地下声誉也随之增长，甚至在1985年被列入惠特尼双年展（Whitney Biennial）。随后，它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现：130幅精选的照片被收集在一起，并以书的形式出版（《性依赖叙事曲》，光圈出版社，1986）。
作为幻灯片，《性依赖叙事曲》利用视觉和听觉击中观者的感官。这些图片在基调鲜明的摇滚音乐中快速划过，音乐风格种类包含了从至上乐队（The Supremes）到地下丝绒乐队（Velvet Underground）。官方主题可能是男女关系中具有破坏性的一面，但这些图片以一种近乎痴迷的关注度审视着所有种类的人际交往。女人和女人的朋友，男人和男人的朋友，父母和他们的孩子——戈尔丁用她那似乎能包罗万象的相机记录下这一切。
她的相机还记录下了照片和其他任何形式的图像鲜少描绘的瞬间，由此产生的照片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是不雅。戈尔丁的照片也许并不比布拉赛（Brassaï）的巴黎妓院经典照片更露骨，但它们显然被认为不适合全家一起观看。照片中存在大量的裸体，包括男性和女性，还有在卧室和浴室中的露骨场景。戈尔丁之所以如此不受控制的想要描绘这些瞬间，同时还另人满意，部分原因是她同样坦诚地用镜头对准自己。她对自己的隐私和对其他人的隐私一样毫不吝惜。
这些主题通常来自她身边的朋友圈，随着幻灯片的播放，我们逐渐认识并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他们。除了她的父母之外，几乎所有戈尔丁的拍摄对象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因为相机是在他们昏暗、脏乱的公寓里审视着他们，所以大多数人似乎没有察觉到相机的存在，这让照片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身临其境的感觉。年轻女性躺在床上，在镜子前化妆，拥抱她们的男性朋友，展示出被性虐待的痕迹，然后泪流满面。年轻男子也有类似情况，尽管他们有着纹身而不是妆容，鲜少哭泣，也没有被性虐待的迹象。
尽管戈尔丁选择的主题很广泛，以及她拍摄的图片像快照一样没有固定的形式，但《性依赖叙事曲》作为一个整体却组织得很紧密。除了致力于以单人、双人和群体的形式展示戈尔丁周围环境中的男人和女人的部分照片，以及转向英国光头党和男性易装癖者的亚文化的部分，此外戈尔丁还考察了夸张的男性特征及对其的嘲弄。最后，焦点从性转移到死亡，一个弗洛伊德式的结尾，进一步加强了萦绕在这些时而无忧、时而感伤的图像中的绝望暗流。
显然，《性依赖叙事曲》关乎的远不止是性和依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女性对男性的依赖。这部影集的基本主题是亲密关系不足——性或其他关系，将原本不成熟的题材或基调统一了起来。在戈尔丁看来，这是治愈普遍存在于人们心中的孤独感的良药。这是一个悲伤的信息，尽管表现形式具有娱乐性，但其传达的方式却相当令人痛心。例如，有一幅令印象响深刻的名为《被殴打后的南》（Nan After Being Battered）的自拍照，照片里戈尔丁的脸部淤青和肿胀，眼里充满着血。
对于熟悉弗兰克在《美国人》中的照片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遥远的领域，但两者的比较颇为有趣。两位艺术家都将自己置于传统社会之外，拒绝资产阶级的价值观和舒适圈，都以类似局外人的身份描绘他人。弗兰克最喜欢拍摄的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物，例如穷人、小孩和黑人。戈尔丁则关注的是心怀不满的年轻白人阶层，尽管他们的无力感比真实更显而易见，但是他们还是扼住了想要成为嬉皮士的冲动。他们都非常关注人们如何在图像中呈现自己，这表现在对着装的选择上。戈尔丁的许多拍摄对象都穿着像是为玩偶设计的夸张戏服，对戈尔丁来说，夸张的外表似乎比现实更值得拍摄。就风格而言，两位艺术家都倾向于随机的抓拍多于对拍摄技艺上的精妙追求，而这并不是说他们创作不出杰出的作品。二者都是从电影的角度处理摄影，试图通过排序和编辑来打开通往叙事的媒介之门。作为一本书，《美国人》运用了电影式的结构叙事，而戈尔丁的幻灯片，凭借着它的屏幕和声音，几乎复制了看电影的体验。但两位艺术家之间最深处的相似之处是他们表达情感的直接性，以及他们表达折磨和伤痛的程度。弗兰克的《美国人》，由于强烈地展现他对现行社会的不满，在当时受到了广泛的批评。如果戈尔丁的作品遭受到类似的反应，也不会特别令人惊讶。
文章
Andy Grundberg, Crisis of the Real: Writings on Photography, Aperture, 2010.
作者
安迪·格伦德伯格（Andy Grundberg），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现任乔治华盛顿大学科克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并曾于1981年至1991年担任《纽约时报》的摄影评论家。
译者
钱诗妤，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环境艺术专业，目前南京师范大学摄影艺术专业硕士在读。
周欣宇，硕士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摄影专业，主要研究西方摄影史与摄影理论。
* * *
原标题：《南·戈尔丁的悲伤“叙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