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打误撞做了HR,我陷入裁人和被裁的死局

2023-04-22 18:15
湖北

原创 Cana Lu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职 业 故 事 -

我这两年来,炒人炒到没朋友。我不敢跟其他人过于接近,害怕下一个要劝退的人就是他。我像套子里的人,用冷漠把自己包裹起来,只有心里的影子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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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公司的总经办做助理,负责老板自媒体平台的文稿撰写工作。每天上班就是埋头码字,简单而枯燥。

一个中午,我抬头正准备放松,瞄到老板和一名身穿中山装的老者杵在办公室门口,往里探。心里咯噔,知道老板又要搞事情。

晚上,我和其他三个助理被老板叫到附近的饭馆陪客户吃饭。包间里坐着中山装老者。“这位是赵大师,精通易经风水。”老板这么一说,我们猜到了一些事儿。

老板是个风水爱好者,每一年或两年,就会对办公室进行修饰,小则移动办公桌椅,大则请装修公司进场,美其名曰新气象新开始。

席间,赵大师问了我们几人的出生年月和兴趣爱好。过了两天,我被调到了人力资源部。理由是,招聘的同事突然离职,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老板让我顶上。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做了HR。后来跟那些助理八卦,才知那天晚上是一场鸿门宴。赵大师说我五行属火,跟老板相冲,不适合在老板身边工作。知道真相,心里觉着诧异和荒唐。

2017年,我不情不愿开始了HR的工作。

部门有8位同事。每天都很忙,忙打电话,忙算工资,忙跟员工谈天。第一天经理跟我大概介绍了部门情况,把离职员工的资料转给我。我便开始了晚上看资料,白天实操的人力资源小白升级打怪之路。

部门里,每个人说话做事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其他部门的同事极少过来串门,出现在部门的都是业务部门的头儿,或者工作相关、或有问题需要HR解决的同事。部门有个会议室,专用于公司员工约谈。当门打开,出来的同事常挂着委屈、叹气的表情。我从惊讶到习以为常。

上岗一个月以来,我忙忙碌碌,却颗粒无收。做助理那会,两耳不闻窗外事,完成老板交代的稿子就可以准点下班。接了招聘工作后,找简历、筛简历、打邀约电话,晚上12点多还收到候选人的聊天邀请,心里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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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我从招聘实习小白熬到了一级专员。招了几个基础销售岗,心里有了安慰。10月,校招季开始,公司业务发展,社招满足不了,第一次启动校招,我被调到校招团队打杂。第一站湖南高校。

校招于我而言,又是新鲜的第一次。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做什么。旁边的陈姐在公司工作了8年,也是这次校招团队的成员。我凑到她身边,“陈姐,这校招要准备什么呀?虽然经理给了我一份清单,但心里没底,每天对上经理的眼神,总觉得虚。”

“我跟你说,我虽然来公司很多年了,但公司小,一直没做过校招。我也没概念。我想这次公司也只是试水。如果黄了,还有经理兜底。”知道陈姐也没经验,我终于安下心。

上网找了一些校招的资料来看。那排场,那专业度直接把我劝退。

10月最后一周,校招一行人坐上去往湖南长沙的火车。我第一次坐火车卧铺,压抑的空间,陌生的环境,凌晨两点多才缓缓睡去。早上7点多火车到站,大家顶着睡眼惺忪直奔湖南师范大学布场。宣讲会9点半开始,宣讲嘉宾是业务线一名资深经理。现场来了20多人,宣讲完现场面试,大家手忙脚乱,仅凭本能在应付。

1点多中午饭,当一行7人在包厢坐下,整个空间陷入死寂。50多岁的业务经理李总环视一周,讨伐的言辞喷涌而出。“这是我工作以来最糟糕的一次出差。没有统筹,没有纪律,每个人都不在状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时间安排紧张,现场一团乱……”

大家低着头不做声,我们经理不停地认错道歉。中午饭成了复盘工作、讨伐人力资源部的战场。我首次感受到来自业务部门的不满和人事工作者的卑微。

第二天校招工作进入正轨,还是免不了有疏漏。每天白天进行校招流程,晚上11点后复盘当天工作。几天下来领会了李总暴风雨似的挑刺。每次他一张口,我们只有点头假笑的份。一周下来跑了4所高校,跟50多名同学签了三方协议,初步完成预定目标。

回来后,终于耳根清净。我开始迷茫,我到底是否适合做HR。校招一周受的气比这一年都多。虽每次李总对着经理骂,其实是把整个HR团队都圈进去了。我现在人微言轻,以后做了管理,难道也要受这样的气,挨这样的骂么?我想了好久,总在进退之间犹豫。伤口随时间淡去。我的承压力随着眼界渐长。我在人力资源部这片凶险的沼泽陷得越来越深,心里的呐喊声逐渐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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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疫情暴发,我做HR第四个年头,招聘岗、绩效岗、员工关系岗轮了一遍,熬到主管位置。协助经理处理部门内部的管理事务。

公司业务突然遭受严重打击,老板对员工绩效抓得越发紧。只要不达标,就会被劝退。招的新人要通过试用期的难度也在升级。以前新人态度只要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转正,现在试用期被设置了N多指标,只要没达标,便在淘汰边缘。

炒人成了我的家常便饭,也给我带来无尽的烦恼。

一天,财务的领导林姐找到我,推荐一个候选人,吹嘘了一轮如何优秀之后,总结一句:候选人是合作方推荐的,不帮忙不行。

当看到简历,我心里堵得慌。被推荐者是个刚毕业半年的社会新人,没经验,是用人部门不太想要的职场小白。

思前想后,最后相中一个好说话的用人部门推了过去。用人部门的头儿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推了原来将要录用的候选人,爽快答应面试。

两轮面试过后,用人部门跟我交了底:候选人不是特别合适,但看在林姐面子上,可以给机会试用,如果过不了试用期,交回人事部处理。

一个月过去,用人部门的头儿找到我,说候选人学习能力差,难以融入团队,给的工作完不成,不想再用。

我心里凉凉,那么快退货,林姐那边很难交代。使出软磨硬泡的缠功,终于说服用人部门再试一段时间。

又过了一个月,用人部门头儿忍无可忍,坚决不想再用。同时,林姐也找上了我。原来社会新人跟家里人哭诉,家里人找到合作方。

我只能想办法灭火,搞定那个社会新人。我跟她在会议室谈了3个小时。她哭着向我诉说她这两个月的努力,对工作的热爱,跟同事相处愉快。当我告知她业务能力不合格时,她沉默,抵触我传递的信息,想跟部门领导谈。

我无法答应。部门领导已经明确告诉我,不想谈。对方不妥协不说话,时间就这样过去。第一轮谈话没结果。我很无奈,把结果反馈给财务部林姐和用人部门。

第二天,社会新人照常出现在工位,用人部门没有交代工作给她。就这样晾了她三天。第四天,我再找到她,想让她调岗,她回了句:“我不想,也不合适。”她脸色苍白,整个过程没有多余一句话。

谈完第二天,候选人找到我办理离职手续。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峰回路转地结束了。

事情虽解决,但过程煎熬,还得罪人。自我当主管以来,已经习惯了这些高管的做法。高管觉着HR招不到人,推荐人是在给HR帮忙。用人部门觉着,我卖人情接收了候选人,如果人选不好用,HR要帮忙解决。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拿捏好平衡,是我最为头疼的问题,总讨不到什么好名声,脸皮却磨得更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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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疫情仍在肆虐。公司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去年年底取消了年终奖。今年开年连开门红包也没有了,每人只拿到一封塞着彩票的红包,寓意开年好运。

经理跟我说,“公司去年负增长,开年的高管层会议已经明确,今年取消所有福利,精减40人。我们部门要减两人。其中一个是小应,她下个月休完产假,你准备一下,在她回来之前跟她谈妥。”

开年一个深水炸弹把我炸懵了。小应是负责员工关系的同事,入职、离职手续都是她办理。她冷面不懂变通,其他部门领导对她有诸多不满,我也收到好几次投诉。我从去年开始就知道终有一天公司顶不住,需要裁员来稳住大盘。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那么猛。而且对手还是一个熟知劳动法的专业人士。

我出于逃避心态,把小应的事情放在最后。

4月第二周,整个公司裁员的信息甚嚣尘上,人人自危。人力资源部进入战斗状态。每天会议室进出很多人。有些同事当面对我拍桌子,指着鼻子大骂。有的同事泪如雨下,坐着不肯走。我从开始的无奈到最后冷眼旁观,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苦主,桌上的纸巾盒每天都换新。仅用一周时间,裁员的工作落下帷幕。

这次裁员,风声鹤唳,怒骂抱怨满天飞:HR裁员怎么可以做到那么心狠手辣?HR是不是收了公司的好处来对付我们?我多了一个“冷面杀神”的标签。

4月底,我把精力重新放回小应的事情上。在脑海演示了很多次开场和说辞,但总是底气不足。周四下午,我很不情愿给小应打去了电话。

“小应,现在忙吗?有些事情找你谈。你也知道公司现在举步艰难,需要进行架构调整,人员优化,刚裁了很多人。经过公司一致决定,很遗憾地通知你,你也在公司的裁员名单上……”讲完,我认为的怒气没有发生。

或许小应对自身的情况也有了预测。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声音:“公司的赔偿我不答应,我们都是HR,对劳动法都很熟,你也不用拿对付员工那套来应付我,也不用跟我打感情牌。”

虽早预料到这样的回复,但直接面对那一刻,心里难免复杂。她说:“我前两个月刚买了房子,需要钱养娃养楼,让步肯定是不可能的。反正我现在时间大把,如果真走到仲裁,我也耗得起。”她的态度非常强硬,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把小应的回复反馈给经理,她也明白跟一个精通劳动法的三期女员工打官司,没有半点赢面。过了两天,小应传来消息,提了额外的要求:她买楼的手续还没办理完贷款,想在公司挂靠社保两个月。我无奈地把她的要求转发给经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部门的其他同事也知道了小应被裁的事情。整个部门陷入低气压,跟小应关系好的小关甩我脸色,分配工作不接受:“领导,现在裁了那么多人,又要快速补人。工作量剧增,我真没时间接新活了。你工资高,一个顶几个,你帮帮忙吧。”矫揉造作的冷嘲热讽让人不喜。其他人能躲则躲,都怕惹火烧身。

过了一周,或许公司高层终于妥协,最后经理告诉我同意小应提的要求,让我带上公司的法律顾问去跟小应谈。在楼下咖啡厅我们见到小应和她的老公。双方剑拔弩张,仿佛对簿公堂。

全程法律顾问板着脸,公事公办地传递公司的意思,然后把事先准备的协商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递给小应。

整个过程严肃得可怕,我坐在一旁秉住呼吸,盯着每个细节。小应和她老公反复阅读协议,对里面模糊的字眼修改了几次。我成了帮忙打印的跑腿小弟。

当事情结束,我留了下来,谈后续办理离职手续的问题。尴尬的气氛萦绕四周。“我下周一回办公室办手续,具体时间我会跟琳琳沟通的,资料也会交给她。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没有同事间的温情,只有就事说事的冷漠。大家都笃定了一点,事情到这个份上,关系已无法回到从前,以后肯定也不会再联系了。

她回来办手续那天,特意约在下班后。朋友圈还晒出了几个同事离职聚餐的照片,唯独没有我和经理。

我这两年来,炒人炒到没朋友。我不敢跟其他人过于接近,害怕下一个要劝退的人就是他。我像套子里的人,用冷漠把自己包裹起来,只有心里的影子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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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底,疫情还未停歇。公司一直致力减员增效。下半年我又经手了一次裁员。

10月中,我被经理约谈。走进办公室,看到她愁容满面,我知道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说,“你在我身边有5年了吧。这两年公司不景气,员工异动大。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你的能力强,跟大家的关系界面也非常不错,但作为HR,你太善良了。让你去处理劳动纠纷,从公司角度出发,当然是希望节省成本的,可惜之前谈的几个同事都让公司损失了一大笔……”

原来经理还在纠结之前小应的事情,赔了6万多。当时,经理让我去咨询法律顾问,看出来公司高层对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非常不满。

“现在公司还要继续精简人员,公司高层有人把你的事情捅了上去。这次找你来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们HR不仅帮公司裁员,有时候也可能裁到自己,毕竟我们也只是个普通员工。除了老板,谁都可能中奖。这次很不幸轮到你了。”

这种对话我跟很多员工说过,没想到那么快反弹到自己身上。

当我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心里像堵住一样。这个结局早已注定,平时或许看得太多,也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真正来临,还是无法接受。

“做HR就要狠吗?为公司的利益没错,但员工与公司一定要两败俱伤吗?”

我误打误撞做了HR,在平衡公司和员工利益之间游走,也曾经迷失。疫情带来工作的难度升级,每经历一次裁员谈判,我就会被员工委屈、愤怒的情绪冲击一次。

我经常碰到自我保护意识强的员工。老板总希望不花一分钱,把没犯什么大错的他们请走,这即便是谈判高手也未必能做到。每次要批准赔偿金,老板就给我一记狠狠的眼光。我心里明白老板的想法,“HR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处理这些棘手事。如果谈了还要花钱,要HR来干吗?”

HR要在员工和组织利益之中取得平衡,往往很难做到。公司总希望强势取得最大利益,而非双赢。这样HR在员工眼中,成了站在公司方的刽子手,每件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误解越来越深。

那天晚上,我脱下坚强的外衣,用被子裹住头哭了好久。好像有委屈,又好似在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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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公司办手续那天,真正体会到小应离开时的心情。有不情愿,有埋怨,有尴尬。

没人知道我离开,当我找经理签字时,经理跟我客气了两句祝福的话。过了一周,微信传来留言,是销售部的朱经理,“你怎么离开了?好突然。”

“这很正常呀,有了更好的选择。下次出来喝茶。”自尊心不允许我把实情说出来。这是陪伴我一路成长的公司和同事,虽然预见自己的结局,但可能也是最好的归宿。

过了两个月,我入职另一家公司,升到了人力资源经理。看着办公室人来人往,我心中一阵唏嘘,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不得知。

原标题:《误打误撞做了HR,我陷入裁人和被裁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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