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榴明专访丨巴公从未住过的“巴公房子”，百年后咖啡与茶香在此相遇
亦舒有本小说叫做《如果墙会说话》，里面写：
“试想，老房子经过那么多人，每户人家都有一个故事，如果墙有耳朵，静静聆听，如果墙会说话，把听到的故事都转告我们，该是多么有趣的事。”
是啊，老房子里一定有许多故事，或传奇、或悲伤、或隐秘、或喜悦……只可惜墙并不会说话，没法儿将有趣的故事代代相传。
但幸好有人用自己手中的一支笔，记录下了老建筑背后的城市记忆，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跃然纸上，也将那些好或坏的历史，本土的和舶来的文化，捕捉并保留了下来的。
她就是武汉籍作家胡榴明老师，也是武汉最早一批关注和研究巴公房子的城市学者。
01
巴公房子，屹立在原地
3月18日，星巴克臻选巴公房子店正式开业。
位于鄱阳街、洞庭街和兰陵路交汇处的巴公房子，终于拆掉了大部分绿色围挡，露出了修缮两年的成果。
这家开在百年老洋房里的星巴克，很快就吸引了众多市民前去打卡，可以说是三步一个拍照的帅哥，五步一个拍视频的美女。
和那些透明玻璃窗里的咖啡店不同，这家星巴克有着一扇沉重的黑色木门，无法从外面看到店里的情况，配上复古的红砖墙，自带一种神秘气质。
推开门后是明亮宽敞的空间，虽然是工作日的下午三点，但里面依旧坐满了人，多是带着电脑办公的白领，也有衣着精致时尚的年轻人。
这让我想到了胡榴明老师在《武汉城市记》一书中，对这里最初光景的描写：
「两条直街和两条横街交汇的地面，矗立着一幢巨大的红砖砌成的老房子，像一艘行驶在海面的大船。
1909年，俄国茶商K.J.巴诺夫投入资金 15 万两，由景明洋行设计，水茂营造厂承建，在俄租界离长江不远的地方建起这幢红砖大楼，出租给各洋行的外籍高级职员居住——巴公房子，汉口俄租界最耀眼、最具历史感的建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与武汉的老里分、老宅子，还有那些洋人留下的老建筑打交道，对这些统称为历史街区的老房子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于是一边抚摸着红砖，一边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们：
“它全部是红砖墙，当时红砖墙砌的是很有讲究的。”
“它要求砖和砖的那个平面，不许你有凸出来的或者凹下去的，它对建筑工艺要求非常高。”
巴公房子最初的主人K.J.巴诺夫，是个俄国商人，传说他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一世的表哥，不过后来有文史专家说这个传说是假的。
但不管怎么说，当时巴诺夫在汉口就是自称与俄国皇族有关系，所以环绕着这一红色建筑，中俄的茶叶贸易市场空前繁荣。
“他就是个特别会挣钱的人，而且他也特别有权威，他在这里就是一呼百应，所以人们都称呼他为巴公。”
“反正关于这个人，史料上的记载都很片段，传说却非常多，就是很奇特的一个人物。如果有电视剧来拍他，估计是很有一点写头的，听说他汉语说得很好，直接能和别人汉语交流。”
虽然叫巴公房子，但巴公却并未于此居住过。
房子建成后没多久，他就把这里卖给了广东银行，一倒手净赚白银30000两。此外，还把剩余的一大片地皮卖给了英商怡和洋行。
“我们没找到巴公个人的公馆，留下来的只有这幢大房子，但这大房子又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就很奇特。因为这个命名肯定不是他自己命名的，这是老百姓命名的。”
可见房子虽然几番易主，但人们却对后几任屋主不感兴趣，偏要用巴公的名字为之命名，也足以展现他在汉口人心中的地位。
在胡榴明的记忆里，巴公房子最初代表的是一种优雅的生活姿态。
2008年，受邀为武汉电视台纪录片《汉口老房子》撰稿时，她再次整理过去的资料，并走访了合作路、兰陵路和黎黄陂路这一片区。
建筑已经斑驳了不少，过去的繁荣，只有在联想和拼凑后，才能够窥得部分，于是提笔写下——
「时间的灰，悄然流失，一百年过去，当我们来到的这一天，老房子依然屹立在原地。」
巴公房子在百年之间，从繁荣到落寞，也预示着时代的巨变。
02
改造更新之后
百年建筑回归
星巴克作为巴公房子改造篇的第一章节，胡榴明很乐于看到这样的变化。
1910年，K.J.巴诺夫建成这栋红房子后，便迅速出租给彼时在高级洋行工作的经理和职工。
它是整个汉口第一幢公寓楼，不仅外表漂亮，电话、煤气、抽水马桶等内在配置也应有尽有。
在那个年代，只有家境殷实或是工作体面的人，才有资格住进去。
而从建筑的角度来看，它也是老汉口众多洋房中非常独特的存在。
横跨洞庭街和鄱阳街、兰陵路和黎黄陂路，巴公房子将街面往两边劈开，角尖处，街道朝五个方向呈星状辐射出去。
俯瞰呈一个锐角长三角形，以一种优美又有些怪异的形态，出现在老汉口最繁华的中心，极具建筑上的透视感。
这样的建筑往往出现在繁忙的街区，打破了方块街区的格局，让街道与街道之间连通起来，形成了一个小的社区。
上海著名的武康大楼，还有广州的爱群大厦，以及多伦多的古德汉姆大厦，皆是如此。
直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有商人将它买下，对外出租。
巴公房子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出租房，来往的摊贩、附近的居民，都可以租住在此。
到了五十年代，巴公房子成为武汉团结户聚集区，由单位统一分配给职工居住，于是有138户人家搬到了里面，一住就是半个多世纪。
徐峥的电影《人在囧途》就在这里取景过，胡榴明老师在修缮前也进到过里面，她说整个房子外部很漂亮，但里面完全看不得，天花板都是漏水的。
直到2019年，巴公房子被国家文物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也成为了汉口历史风貌区首批开工的历史建筑修缮项目。
《人在囧途》剧照
该电影曾在汉口巴公房子取景
「他们拉着我问，这房子么时候改造？」他们，就是那些最后一批居住在这里的人，「百来年的老房子了，改造是最好的选择。」
星巴克开业后，来巴公房子打卡的人明显多了。
有拍婚纱照的新人，和朋友来打卡的男孩女孩，拿着手机拍照的外国友人。
甚至，还有在红墙边拍摄时尚大片的高挑模特。
武汉春天突如其来的降雨，带着些微刺骨的寒冷，我和胡榴明老师冒着小雨环绕巴公房子转了一整圈，身边穿梭过一群一群的年轻人。
但她更关注房子改造得怎么样，巴公房子原来的风采能够被保留吗？
至于星巴克所带来的短暂热度，她认为是好事，更多人的关注，也会引来更全面的监督。
更何况，一百多年前，俄国商人便是在这里开通了汉口与俄国的茶叶贸易。
如今，再用这样一个知名的商业品牌开启巴公房子的重启之路，当咖啡的香气与百年前茶道上的清香相呼应，又何尝不是一次建筑使命的回归。
03
优秀的街区
往往自下而上发展
其实，在保护建筑里开咖啡店，并不算稀奇事。
此前，星巴克就已经在上海的思南公馆和太仓路石库门、广州的民国洋楼，以及天津的巴洛克建筑之中，通过微改造使老建筑开发出新的商业功能。
但在历史丰富的武汉，巴公房子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建筑本身，更是城市的独树一帜的风格和发展变迁。
所以从品牌与建筑的结合上，我心中还是略有失望。特别是看过了星巴克在上海、四川、天津对老房子的改造和融合后，越发觉得本次的更新颇有些照本宣科之意，谈不上多有本地特色。
而成堆的“纯打卡”人群，也让街区的历史变得单薄且无趣。
胡榴明老师也表示：
「重新翻新之后，它代表着武汉怎么进行城市建设，怎么发展。」
「它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因为它是K.J.巴诺夫的产业，而是属于我们武汉建设发展的一个见证。」
「这么漂亮的建筑，浪费了就不好了。」
是啊，拥有这样的地位和地段，若只是简单地照葫芦画瓢，复制以往在其他城市的案例，未免也太过简单和粗暴了些。
回看巴公房子的100多年，居住在此的人走了又来，它所代表的意识形态绝不止如今展现得那么简单。
我想起最近财经记者李翔参与的纪录片《激流时代》，第四集的主角便是上海的安福路。
这是一条和武汉众多老街区有着相似经历的道路。
其中，他提到《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真正适合生活的街道是自下而上去生长起来的，人的流动、人的活力才是最重要的。
走进安福路的街头巷角，这里依旧保留了城市街道的基本功能，街道、社区能让人更多地走出去，关心附近的人与事。
巴公房子理应具备这样的功能。
从流光溢彩的年代走来，见证过时代革命性的变化，容纳过一整个世纪的人和故事，它不应该单纯地成为一个照片里的背景。
再回看胡榴明对巴公房子最初的印象，「从俄国风格开始最终成为本地人的住宅」，武汉与它之间，留住了一代代人的温暖记忆，更深的情感链接在继续酝酿。
不过，巴公房子其他的部分，还尚未建设完成。
据说，不久的将来，这里还将建成巴公小酒馆、高端SPA、奢华珠宝定制等系列商业空间。
我依旧对巴公房子后续的建设抱着极大的期待，希望我们能够通过这座城市过去的灵魂，去拥抱这座城市更伟大的未来。
毕竟，百年建筑的更新总是让人魂牵梦绕的。
编 辑 / 爱 玉 冻 摄 影 / 伍 炫
主 编 / 刘 易 宙 统 筹 / 王 小 丫
原标题：《胡榴明专访丨巴公从未住过的“巴公房子”，百年后咖啡与茶香在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