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看金瓶梅｜第九十六回：生者何易，死又何难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西篱
展眼间，西门庆已经死了三年。孝哥儿三岁了。
地府里不知道是个啥样子，人间还是那个人间，活着的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像个人样或者不像个人样地活着。
最像人样的就属春梅了。作为《金瓶梅》书名中的一员，后西门时代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春梅越来越闪耀。
但是，不管她多么闪耀，见了吴月娘，春梅还是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很多人不理解春梅的行为，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月娘那么恭顺有加。要知道，当初吴月娘发现她跟潘金莲主仆二人与陈敬济的丑事，可是二话不说便将她打发了出去，净身出户。没多久潘金莲也被吴月娘逐出了家门，不久死于武二的刀下，被抛尸于街沟。照她张扬刚硬的性格以及以往行事的作风，她应该发狠报复吴月娘才是，为金莲报仇为自己出气。最起码也要在言语上给吴月娘好看。她的嘴皮子也不是盖的。
可她见了吴月娘，不仅言语恭敬，还要把吴月娘当娘家人一样来走动。
我们从那个时代出发，以春梅的角度来考虑，或者得以窥见一二。
首先，那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阶级的差距如马里亚纳海沟般既深且难以跨越。春梅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她的出身是比潘金莲都不如的。潘金莲再怎么样，家里曾经也是手工业小业主，还有个亲娘常来常往。而春梅是被卖到西门庆家的，家人朋友一概没有。
她起先是吴月娘的丫鬟，潘金莲进门之后被西门庆拨给了潘金莲用。虽然不在吴月娘屋里听使唤，不受她直接领导，但吴月娘是这个家里后院的唯一正经主人，是其他所有小老婆更是她这类丫鬟的大家主母。
主子对下人，本就是可以随意打骂处置的，想想她春梅是怎么对秋菊的，她还不是秋菊的正经主子呢，想想她又是怎么对待孙雪娥的，特别是孙雪娥进了周守备府之后。奴才，就是贱命一条，主子留你条命，已是开恩了，还想怎么样。所以吴月娘那么对她，我们觉得很过分，春梅未必太当回事。更何况，要不是吴月娘将她赶了出去，她也没有今天的风光。
还有一点，风光无限的庞春梅在清河县并无其他家眷亲友，她如今这体面的日子，犹如锦衣夜行一般无处炫耀，看到了吴月娘，总算有了可炫耀之处。
所以当她在永福寺偶遇了吴月娘，不仅态度谦恭，还约定日后要常来常往。这赶上了孝哥生日，周大奶奶便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了。
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备一张祭桌，四样羹果，一坛南酒，差家人周义送与吴月娘。一者是西门庆三周年，二者是孝哥儿生日。月娘收了礼物，打发来人帕一方，银三钱。这边连忙就使玳安儿穿青衣，具请书儿请去。上写着：
重承厚礼，感感。即刻舍具菲酌，奉酬腆仪。仰希高轩俯临，不外，幸甚。西门吴氏端肃拜请大德周老夫人妆次。
来是来了，但此时的春梅毕竟不是往日的春梅，架子是要摆一摆的。迟到，便是摆架子最常用的手段。
春梅看了，到日中才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玉玎当禁步，束着金带。坐着四人大轿，青段销金轿衣。军牢执藤棍喝道，家人伴当跟随，抬着衣匣。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随。
此时的吴月娘，自然是一个不字不敢说的，要她等到天黑她也得等。谁让人家现在发达了呢，谁让人家男人现在是高官呢。当初赶春梅出家门的时候有多决绝，在玉皇庙再看到春梅时她就有多尴尬。更别提此刻她要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曾经的丫鬟。
所有这一切，都是吴月娘从未想到的。当初吴神仙说春梅以后有凤冠霞帔的日子，吴月娘不仅不相信，还生气呢，以为春梅是狼子野心要取代她的地位。她没想过春梅会有今天，但春梅自己是想过的，她从来没有死心塌地地以为西门庆就是她的终的依靠，西门府就是她的终老之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甘于做人下人的春梅果然迎来了春天，成为了人上人。
当然，春天都是短暂的。越是浓烈，就越无法持久。
礼尚往来，春梅来给孝哥过生日，吴月娘便想着要“回访”，便问春梅是几时是生日，到时候要去守备府给春梅做生日。
月娘道：“姐姐，你是几时好日子？我只到那日买礼看姐姐去罢。”春梅道：“奴贱日是四月廿五日。”月娘道：“奴到那日已定去。”
由此也可以可知，作为贱婢时的春梅，生日是不值得主子月娘记住的。
既然是来给孝哥过生日，自然是带了礼物来的，除了排场上的果子点心，春梅还送给孝哥一副金八吉祥儿做生日礼物。金八吉祥儿是佛家八种宝物，分别是法轮、盘长、舍利壶、莲花、天盖、宝伞、金鱼和法螺。法螺唤醒众生，提醒信徒祷告；金鱼取其"有余"；宝伞与天盖都寓言保护；莲花是西方净土供佛的花，出污泥而不染；舍利壶或净瓶象征纯洁或生命之雨露；盘长意谓长生不老……
月娘好佛，这种礼物算送到了她的心坎上，但也预示了孝哥最终出家的命运。
收了礼，孝哥应母亲要求给春梅行礼。小家伙颇有几分可爱，像模像样地唱了个喏。吴月娘还怪孩子不懂事，只唱喏不磕头。要知道，作为贱婢的春梅，可能连抱孝哥儿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受孝哥如此行礼。
曾经与春梅同为丫头甚至地位比春梅要高的小玉和如意儿此时也要向春梅跪下磕头。不知她们心里羡慕嫉妒有几分。如意儿倒也罢了，小玉倒大可不必，她嫁了玳安，日后是要成为这大院真正的女主人。
书里说春梅给了小玉小玉一对头簪子，给了如意儿两枝银簪子，但没有说给小玉的头簪是什么材质什么式样，我猜应该是不错的，比如意的要好。要知道当初她离开时，吴月娘要她罄身出门，是小玉有兔死狐悲之善，不仅偷偷让金莲给春梅带了几件好衣服和钗环首饰，还拔了自己头上的两根簪子给春梅。料想春梅是没有忘记的。春梅被周守备一眼看上，除了曾经见过和春梅面容姣好之外，难说当初带出去的还过得去的衣服鞋袜和首饰没有起到作用。
今天是孝哥的生辰，自然也是西门庆的忌日。三周年是大日子。古时子女为父母妻子为丈夫守孝，即是三年。虽然当初只是收了房，没给春梅任何名分，但西门庆非常喜欢春梅，甚至有些欣赏的成分，并答应只要她有了肚子，就给她上头做正式的小老婆。
妇人（潘金莲）道：“收用过二字儿！死鬼把他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
所以春梅既然来了，必然是要西门庆灵前拜一拜的。
拜归拜，但春梅真正的心思并不在西门庆身上。她心心念念地想着金莲哩。她已是守备夫人，管潘金莲还是一口一个“俺娘”地叫着。潘金莲不管多坏，对春梅是真心的，春梅不管多傲，对金莲也是真心的。
在吴月娘屋里时，她是众多丫鬟中的一个，而到了金莲这里，她就是一等的大丫头，也几乎是唯一的丫头，秋菊这种干脏活累活的粗使丫头完全不能跟她相提并论。在西门府的时候她唯她马首是瞻，离了西门府，她依然心心念念想着她。当初她被吴月娘打发在王婆家等待发卖，春梅一个劲地恳求周守备买下金莲，哪怕买了金莲来做大老婆她做小老婆她都愿意。
因为王婆的贪心，春梅没救得下金莲，金莲死后，她想办法给她收了尸入了葬。清明的时候去寺庙里看她，仁至义尽四字不足以表达她对金莲的情谊。
她们之间是有真感情的。有人说她们之间有蕾丝之情，我倒并不这么认为。不是只有与性相关的才有真感情。性情相投又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犹如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她们之间有这样笃定的感情，并不难理解。
所以春梅拜过西门庆之后，一定要去花园看看。她来，其实就是为缅怀金莲来的。给孝哥过生日甚至给西门庆过忌日，不过是托词。
昔日春风荡漾的花园子，此时已是残垣断壁荒凉凄惨，承载了潘金莲无限欢愉的所在，成了狐狸和黄鼠狼的快活地。
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笞，满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无人到，也知尽日有云来。
到了金莲房里，春梅最为惦记甚至此次前来心里早想买下的那张螺钿床不见了，李瓶儿昔日那张床也不见了。床没了，春梅对金莲最后的念想也就断了。她哭了。
我看到此处，人去镂空床不见，草衰花谢春难再，也不由得眼眶潮湿。虽然我不喜欢潘金莲，但心中仍掠过一丝悲凉。
最后吃饭时，春梅叫两个唱曲儿的唱了一首《懒画眉》
冤家为你几时休？捱到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的我伶仃瘦，听和音书两泪流。从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丢！
冤家为你减风流，鹊噪檐前不肯休，死声活气没来由。天，倒惹的情拖逗，助的凄凉两泪流。从他去后意无休，谁想你辜恩把我丢。
冤家为你惹闲愁，病枕着床无了休，满腹忧闷锁眉头。天，忘了还依旧，助的我腮边两泪流。从前与你两无休，谁想你经年把我丢。
她光芒万丈的“回娘家”在此曲中画上了句号。
那么，这曲子，她是为谁而点，又是唱给谁听的呢？
她是为陈敬济而唱的。
西门庆死了，潘金莲死了，春梅往日的牵绊只剩下陈敬济了。虽说他们之间，肉欲的成分更多一些，当初，金莲是为了拉春梅下水，让她跟陈敬济“睡一睡”的。但也不能说他们之间毫无感情。人与人，相处久了，总归会生出些感情，拉拉扯扯的。
此时的陈敬济，却没心思思念春梅。此时的他，快连个乞丐都不如了。陈敬济这个人，真是一言难尽，好好的日子，愣是被他过成了筛子。
此时的他，其实也才只有二十四岁，多少人的人生可能才刚刚开始，可他似乎已经经过了几道轮回。从不知愁滋味的纨绔公子到寄人篱下的上门女婿，再到与小丈母娘私通，被赶出家门，散尽家财变成穷光蛋，到如今沦落到沿街讨饭甚至出卖色相来过活。可他似乎仍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而每每又能逢凶化吉得遇贵人。此时他遇到的贵人便是张胜，周守备府的亲随。
张胜将陈敬济带到了守备府，带到了春梅的身边。陈敬济又回到了温柔乡，过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惬意的新生活。可他的命运，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带他进来的张胜，也是将来断他性命的人。只是此时，他们还都不知道。且让他再快活些时日，享受这人间最后的癫狂。
原标题：《详看金瓶梅｜第九十六回：生者何易，死又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