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兴利除弊革新者(续)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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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国中小企业研究院研究员。本文由部分删改。
作者张麒
有一回,探春打宁府那边的下人赖大家的园子里经过,得知:
“(园子)除了他们(家人)带的花儿、吃的笋茶鱼虾之外,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
对此探春深有启发:
“原来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联想到大观园,不知比赖大的园子要大多少,树木、土地、池塘、山场也不知比他家要多出许多,嬷嬷、佣人等吃闲饭的人更是成排成队,可大观园里却只有日复一日不见少的用度,变不来一文一串的钱来,这是为何?
是园子“自弃”了,不,自弃的是人,是人的懒惰和无所用心,无所作为!看惯了花开花落,一任它瓜熟果烂,贾府很多主子和奴才的“心”早已荒芜不堪了!探春决定将园子“包”出去,让家佣们经营打理,让园子百物生长,由“物用”而生财源。
大观园推行承包经营责任制,充分挖掘园林的物用价值,释放人的劳动价值,这是探春新政的重要内容。《红楼梦》对探春新政作浓墨重彩的翔实描写,可见作者对探春及其理财事迹的重视和推崇。探春提出,在老嬷嬷当中挑出几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圃之事的人,对大观园进行收拾料理。这有五点好处:
一、园子有专定之人打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突击剪修,施肥、除草、治虫等事务由专人去做,避免“临时忙乱”;
二、园内许多值钱之物,不会一味让人作贱,以致暴殄天物;
三、嬷嬷们可以通过经营园子从中得到一些额外收入,贴补家用;
四、省去现在外请的花匠、山匠及清扫人员的工费;
五、经济效益相当可观,初步估算一年能生出四百两银子的收入。
这一设想得到了李纨、平儿、宝钗的一致赞同,也得到了熙凤的认可。
探春他们几个在“议事厅”经认真研究,反复权衡,最终选定以下人员分片承包经营大观园:
由老祝妈负责专门打理所有竹子林(老祝妈为人稳当,且她老伴及儿孙几代人一直是看管竹林的);
老田妈负责稻香村一带所有田地和菜园地的耕种(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能手);
由叶妈负责专门打理和照看蘅芜苑和怡红院的所有名贵花木,并负责将玫瑰、蔷薇、月季、金银花等收摘,晾干卖给市面上香料铺和药店(叶妈为人诚实,又与对花木十分内行的莺儿她妈极好);
园内其它项目,也分别交由专人负责经营打理。
“议事厅”决定收益分配的原则如下:
上述承包人所承包的园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除留下府中定例所用的之外,剩余的由承包人自行买卖;
所有承包人的经营收入均不交府中账房,直接归园里所有,由“议事厅”掌控;
承包人得收入的大头,余下的由“议事厅”负责分给园中看门值班及其它辅助人员。
探春实施大观园承包经营责任制,是贾府治家理财的新举措,是其“开源节流”、“人尽其才,物尽所用”思想的具体体现,给大观园吹来了一股清新的风,得到了园内众嬷嬷的热烈响应,她们欢呼雀跃:“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既然这样体恤照顾我们这些可怜的穷婆妈们,如我们再不体上情,天地不容啊!”
书中第五十八回,写清明这一天,病中的宝玉靸着鞋,到园中见到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欢快热烈的劳动场面:
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歍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
第五十九回,借何婆子女儿春燕之口说:园中柳叶堤一带都是她的姑娘管看。一得了这地方,就好像是得了永久基业似的,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不算,还逼着家里人来照料,生怕人糟蹋,堤上的柳树的枝条嫩叶如今是绝不允许人掐摘的了。
第六十一回,写一个叫柳婶的看守杏子林特严,有一个小厮想混过去偷些杏子吃,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发了昏啦!今年还比往年?现在这些东西都归了专人承包去了。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像抓破了脸似的,一打树底下一过。两眼缺像黧鸡似的,谁还敢动他们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个蜜蜂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远远的那个看园子的人还以为我摘他家的果子哩!远远就大声呵斥我。”
从春燕、柳婶的话中,我们不难体会过去园中看护管理之“疏漏”,更能体现承包这一个“包”字之灵。“包”字将集体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包”字使所有权和经营权实行了分离,使园林土地有了活力;“包”字使奴仆们有了主人般的责任心,也激发了他们的荣誉感。探春的这一招,在中国农耕文明中一次次被用过,但都有反复,总不彻底。贾府如不破败,探春如不远嫁,想必这种分而治之,划小核算单位,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新政将会得以延续,新政内容也将会更多,曹雪芹力图表达的“脂粉一二可齐家”思想也就会更加突出些。不知曹雪芹是否因为贾府情势转折的原因而止笔,还是因后四十回原书稿的残损而让后续书者不能忠实地续墨和传承,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曹雪芹对探春和探春新政始终不忘褒奖和称颂,即便后文人物情节头绪繁杂,关回用笔惜墨如金,但仍不忘不时记述。第六十二回,宝玉和黛玉的一番对话,又对探春的新政给予了积极的评价。
那时宝黛二人站在园里和一棵花树之下,先是黛玉说起探春会经营理事,人又不耍大牌拿架子,好生敬佩。宝玉接过话说:
“正是,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撷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扎筏子,禁止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止乖而已!”
宝玉、黛玉是《红楼梦》的重要人物,这话倘出自黛玉之口尚不见得分量,但宝玉由衷的赞赏读来确有千钧之重,万乘之力。他可是贾府年轻一辈的主子,寄托着贾府全部的希望啊!
再看第六十七回,袭人要去“琏二奶奶家瞧瞧”,打园里过,见祝妈正在那赶蜂儿,就问是什么缘故,祝妈说:
“今年三伏里雨水少,果树上都有虫子。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在烂的。”
祝妈说这“一嘟噜”、“一嘟噜”的东西是葡萄,祝妈是承包竹子林的,她想增加些收入,便在竹子林的空地里又套种葡萄,可谓一举两得,其精明令人折服,其勤劳叫人感动。“人勤地不懒”,“探春新政”入得园中泥土,也深入了园中人的心。
脂砚斋有一段评探春新政的话:
噫!事有难哉?探春以姑娘之尊,贾母之爱,以王夫人付托、以凤姐之未谢事,暂代数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辱,珠玑小事,突动风波,不亦难乎?士方有志作一番事业,每读至此,不禁为之投书以起,三复流连而欲泣也!
笔者也为探春心头一热!
探春“有志作一番事业”却受了很多欺辱,经受过曲折风波,书中没有过多描述,脂砚斋一定知道探春这个人物原形的,所以悲叹不已。但曹雪芹总是不遗余力地歌颂这位经济革新人物,而且总是铺衬以鲜花和掌声,为何要这样用笔,这是值得我们悉心体味和深思的。

原标题:《探春:兴利除弊革新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