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编剧解忧相谈室,聊聊写作如何从“半径五米内的故事”开始
写
作
课
日本导演、编剧兼“剧本医生”三宅隆太在《编剧解忧相谈室:复诊篇》为那些“业余软故事派”编剧写了建言——他们有着过人的共情能力,善于把握日常生活中的细微情感,但是无法将自己捕捉到的素材转化为切实可行的长篇剧本。他们也许洞察人物的内心世界,却呈现不了具体的视觉画面,而电影恰恰遵循着那条古老的法则:“展示,不要告知。”他尝试告诉这群人,即便是“半径五米内的故事”也具有发展为成熟剧作的潜力。专业的写作者“擅于发现想写的内容”,就算迎面撞上“不想写的东西”,也能找到前行的办法。
在“复诊篇”中,我想谈谈在执笔剧本时走进如下三段步骤之中的朋友们。●不擅长从故事出发构思写作计划,不愿撰写明确的故事梗概。
●对故事架构感觉很棘手,不想写故事情节。
●设置某种“对话场面”,逮到主人公会说的台词就直接开始写剧本。
啊,我懂我懂。这不就是编剧培训学校里经常会有的那类人嘛。无视基本功,仅凭一时的兴头或者感觉就狂写一通的“废柴”对吧?
我仿佛听见有人这样说。
的确,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偷懒想轻松,结果就“逃进了”这三段步骤的业余写手。
然而,我想谈的并不是这样一群人。
这与是否真心想要跻身专业行列无关,我所关注的,是那些觉得自己很难从剧情起步进行写作,认为构思故事情节这些行为实在与“自己的个性”不符,甚至为此而痛苦的人。
我称他们为“业余软故事派”。
“业余软故事派”十分擅长创作“以日常事件为主题的优质短篇剧本”。并且,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同他人的“共情”程度很高,平日就时常观察他人动向,对他人的情绪变化也极其敏感。因此,他们的短篇剧本多以“纤细且独有的视角”写就,那是专业编剧往往很难想到的写作角度,每当阅读他们的剧本时都会让人眼前一亮。比如这样一个故事:“近30岁的白领女性有一个从学生时代交往至今的男友,她和男友谈及结婚问题,导致彼此相处渐渐开始不顺。最终,他们会分手还是和好如初呢?”
或者这样一个故事:“已经进入社会但未离家独立,从事算得上是创意工作的30多岁女主角,某天和同住的母亲及姐妹因为人生观不同而发生口角。她是会搬出去开始一个人生活,还是继续住在父母家并有所成长呢?”
又或是这样一个故事:“面对不够体谅自己育儿之辛苦的丈夫,已经用尽耐心40多岁家庭主妇,为了解压而开始参加艺术兴趣班,并倾心于那里的讲师。但眼看要发生不可挽回之事的瞬间,她改变了主意,选择直接回到家并与丈夫展开了推心置腹的谈话。”
只要是创作以上这种类型的剧本,他们就会发挥出令人惊异的才能。
在“业余软故事派”作者创作的剧本里,主人公对“确实不能让步的东西一步也不会让”,换言之就是“不做妥协”。
正因为心怀明确的意愿才会生出执着心,因此导致主人公同他人或世界产生了对立(矛盾),并以不妥协为前提做出了决断(迎来剧情高潮)。
能够描写主人公的这些心理和行动,说明该作者已经掌握了剧作方法里“最应该抓住的关键”。所以每当读到他们的短篇,我就不禁会想“好极了,这个作者已经很像样了!”“只要灵活发挥这种手感,就一定能创作出优质的长篇!”对他们,我总是抱有很大的期待。
然而,事情往往很难如人所愿。
因为有下一项试炼正在等待他们。
“业余软故事派”的剧本在发展到45分钟以上的篇幅(中篇)时,会骤然开始崩塌。
而要是更进一步,去写70分钟以上的长篇(日本对长篇的区分标准是时长70分钟),往往大多数都会变得惨不忍睹。他们在写短篇时所发挥出来的“优点”,在这里可以说根本都没用上。
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实际上,这一重大问题的源头正来自前述的“三段步骤”。
迄今为止,我在很多编剧培训学校,见到过数不尽的“业余软故事派”学生,他们因一直被“深谙情节架构方法的讲师们”怒斥“够了!你给我闭上嘴乖乖写故事情节!”,被训得怕了之后,就只能写出些一塌糊涂的剧本来。当然,我也明白那些讲师要表达的意思,并且我认为从“一般意义上的编剧教育”视角上来看,他们的观点极其正确。
但是,他们遗漏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编剧教育是需要“耐性”的。
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个性,学习速度和效果也各不相同。
在擅长故事构架的人眼中根本不成问题的故事和情节,对于“业余软故事派”来说,却是一种与他们“对事物的感知方式”无缘的“谜样压力”。
原因在于,他们虽然对他人的心灵有极高的共情能力,却十分不擅长系统性地理解事物并构建因果关系。
只要还没让他们消除这种“要架构故事情节真可怕”的认识或者说成见,那么“给我闭嘴去写情节”的教育方法对于“业余软故事派”来说就只会起到反效果。
那么您也许会问了,我们具体应该怎么做才好呢?这样的短板是否有解决对策呢?
当然有办法。
其实,是否具备撰写故事情节的技巧,这并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
不如说,问题的本质在于,很多“业余软故事派”被讲师或者其他的指导意见提醒过“没有故事情节就写不了中篇和长篇”。并且,他们自己也认同这个说法,结果软故事派中的大多数,就在“心怀过度的焦躁感”“没能克服恐惧感”的状态下直接着手去写故事情节了。
不是“我想写情节!”,而是“故事大纲非写不可!”,带着这种观念面对中篇或长篇的写作,他们会丧失执笔短篇时体验到的兴奋感,结果就变得没法儿发挥自己原有的能力了。
换句话说,解决问题的对策并非编剧技巧,而在于“思考的方式”。
“又扯到思考啊……”“这得多费劲啊……”“好麻烦啊……”说不定有些读者会这样想。
确实是这样。但在这件事上我会不厌其烦地关照他们,因为我相信他们有让我去帮助的价值。话说回来,我想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刚才作为例子列举的几个短篇,其蓝本全都是作者自己经历过,或在朋友熟人那里见到、听到的,是一些来自身边的真实素材。
对于主人公的内在及其所处情境的强烈共鸣,在创作中发挥了激发写手提笔的作用。
像这种通过“从体验中得到的实感”和“对现实中他人的共情”获取灵感的方法,是活用他们高共情特性的途径,这种做法绝没有错。甚至可以说,这种创作方法是非常好的。
只是,在中篇和长篇中,“单靠这个无法支撑下去”,这也是事实。
说到底,他们拘泥的所谓“真实感”,只不过是以我们日常生活为尺度所衡量出的东西罢了。它与故事片中的“现实感(剧本创作中的现实感)”并不一定一致,因为剧情片需要的其实是种“自然(现实的不动声色)”的感觉。“真实感”这个切入点往往妨碍了想象的飞跃,这不仅会令剧本的故事性变得极端低下,还会产生导致剧情发展停滞的危险。
什么啊。结果除了“自己的故事”“实际发生过的故事”之外,其他故事还是写不出来嘛。
既然只会写围绕自己身边半径五米之内的故事,那叫“废柴”果然没叫错吧?
“正因为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所以才写得出来”,这一点我确实否定不了。
但是,请容我问一句。
“半径五米内的故事”有什么不好吗?
这个话题在编剧教育的现场会频频被提出来讨论。但我并不赞成这种不容分说就对“写半径五米内故事的人”进行否定的风气。
当然,出于揶揄之意而使用“半径五米内的故事”这样的形容,指的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空间大小”,而是指作者“视野的狭隘性”。
但是,因为这种原因就断定写“半径五米内的故事”就等于视野狭隘,这显然为时过早了。
因为,他们还处于“成长的过程”之中,对于他们来说,“提升空间要多少有多少”。即便假设他们现在的视野就是很狭隘,那也只需不断去拓宽就行了。
仅此而已。
我认为,真正应该被重视的问题在于,“业余软故事派”作者所写出的短篇剧本,是只以“某种情感的瞬间”作为支撑点的。他们的灵感本就在于从这种瞬间生发出的“激情的爆发”,而很少包含持续一段时间的“激情的起伏”。
结果就是,一旦去写中篇或长篇,“与篇幅相应的故事的能量”就会不足,最终走向失败(比如有时会引发故事的脱轨)。
而这一问题的严重程度并未到“无可弥补的缺点”这样的地步,它仅仅是个“可以被克服的弱点”。须知,它不过是对剧情与故事架构的恐惧所产生的“连锁反应”而已。
只要能够克服这一点,那么“业余软故事派”的作者们就十分可能成为品位与实力兼备的优秀职业编剧。
只是,为了实现这种可能性,“业余软故事派”的作者(也就是你)也必须有足够的“觉悟”。比如“我要克服弱点,成为不一样的自己”,或者“促使自己改变的强烈意欲”,这类的觉悟在这个过程中都是必需的。
如果你还寄希望于自身以外的“环境和情况”发生变化,又或者觉得应该期盼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比如说我)来替你引发变化,那么不论经过多长时间,你的问题都不会得到解决。因为只要没有改掉逃避不擅长的东西、对其不管不问的做法,没有自发地去选择求变的道路,人就不会改变。
“选择”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词。在日常生活中,每当我们要做点什么时都会做出“选择”。有那种选择了什么的选择,也就有什么也不选的选择。
选择能够确实地改变未来。
这很无聊。这没有意义。这毫无用处。这和我没关系。
如果我们试着重新审视一下那个理所当然就做出如上这些判断,并“选择了什么都不选的自己”,事情会怎么样呢?
要是我们更进一步,去做出“先选择一下试试”的“选择”,又会发生什么呢?
在那个瞬间,你的未来就会“发生改变”。
虽然只是些微的变化,但你的的确确走上了“改变的道路”。不过,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你要“专注”于自己“选择的变化”,并为之感到“快乐”。
简言之就是充满“期待”。有期待,你对变化的吸收能力就会飞跃性地提升。
“业余软故事派”的作者之所以写不出中篇和长篇,就是因为他们丧失了这种“期待感”。
他们没法儿专注于写作的乐趣。而他们在写短篇时却专注得吓人。由于对他人共情的能力很高,他们对出场人物的心境及人物周围的环境建立深刻的想象,并将此写成剧本,此时他们本身是很享受的。
也就是说,他们是充满期待的。
此时,剧情与故事架构虽然被放到了第二位,但因为写的是短篇,所以剧本仍然能够成立。然而,中篇和长篇的写作却没法儿在无视这些要素的前提下进行。
这时他们意识到“必须要考虑好剧情!”“必须要想清楚故事架构!”,于是开始焦虑。
而实际上,正是这种焦躁的情绪夺去了他们高共情的本色,从而导致了写不下去的情况。当一个人满脑子都是“必须做××”“不得不做××”的时候,他就基本没法儿从眼前的状况中获得任何东西了。要说为什么,那自然是因为他觉得痛苦,不快乐。他被不安和焦虑等“不快情绪”所折磨,只想着刑期怎么还不早点结束。这样一来,他既没法儿专注于眼前发生的故事,也不会感受到乐趣。
既不专心也不开心,这种状态下就更不会有醒悟和发现。
而当不再有醒悟和发现的那一刻,我们也就丢失了“眼前发生的事”所包含的可能性与多面性。
重要的不是考虑“必须做××”“不得不做××”,而是从心底想着“我想做××”“我想学会做××”,并专注于此。
这才是“迈向改变、打破现状”的第一步。原来如此,我懂了。可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改变的,不是吗?
确实如此。人这种生物就是无法简单改变。但,你是不是也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呢?自你诞生之日,已经积累起无数“关于改变的体验”了。
比如说,你擅长做什么?
厨艺?阅读?缝纫?搞笑?
无论什么都行,请想出一条你认为自己多少算是擅长的(或者是曾被人指出说“你挺擅长这个”的)事物。
“那件事”你一生下来就很擅长吗?是那种你从一开始就擅长的事吗?
不可能的。
呱呱坠地的瞬间就能宣称“我擅长剖鱼”的婴儿并不存在。你之所以会擅长一件事,是因为在人生中的某个时机下,你“选择”了去体验“那件事”,然后感觉到了那种欢欣雀跃。
正因如此,现在对你来说“那件事”已经转变成了你所擅长的事了,不是吗?
“改变思考方式”唯一的方法就是“做出选择”。
内容选自
[日]三宅隆太/著
官岚行/译
后浪丨四川文艺出版社

原标题:《来编剧解忧相谈室,聊聊写作如何从“半径五米内的故事”开始丨此刻夜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