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菜蔬
原创 袁念琪 上海人家AB面
一日三顿下饭的菜,上海人叫“小菜”,杭州人叫“菜蔬”。叫法不同意相同,“菜蔬”既可单数指某一样菜,“格只菜蔬叫啥西?”;也可复数泛指菜的整体,“更朝食堂里有啥个菜蔬?”上世纪70年代,家从上海搬杭州;后又回上海。沪杭同处江南,两地那时都行副食品配给,但吃的菜蔬还是略有差别。
图说:竹笋毛笋两重天。在蔬菜中,最大的不同是杭州能吃到竹笋,上海只有粗如炮弹的毛笋,多烧雪里蕻咸菜;有的还向菜场营业员讨咸菜卤加味。上海人用竹扫帚打小赤佬屁股,美其名曰“竹笋拷肉”,其实是“毛笋拷肉”。住上海时,到杭州父亲所在部队探亲,还自制笋干带回上海。把笋剥壳,用线穿串起晾挂,一排排竹笋头脚颠倒,乍一看像颗颗獠牙。回沪还要带鲜笋,母亲、我和妹妹三人拎得不少还分不过来,要给亲友邻居每家三四根嗒嗒鲜头。在返沪火车上,上海人几乎是没有不带笋的。
图说:正宗的油闷笋,不用刀切而用刀背拍开的。外公烧油闷笋,不用刀切而用刀背拍。只有鲜嫩的笋,才一拍即开。世人谁不晓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有后人续道:“不俗又不瘦,竹笋烧猪肉”。这无名氏没把竹与肉对立,而是指出这两物是出佳肴的黄金搭档,腌笃鲜就是典范。“腌”是咸肉,最好再加火腿;“鲜”是鲜肉,多用五花肉,也可用小排和蹄髈。
另一不同出现在豆制品,两地各有一例我有你无之物:上海凭票的豆制品里,有杭州所无的烤麸;面粉出生的它是混入黄豆家庭。而杭州全黄豆磨浆,把浆面凝结之衣晾干而成的豆腐衣。上海虽有豆腐衣做的素火腿,但不在小菜场,却作为零食露面食品店。
图说:豆腐衣做的素鸭,味美有嚼劲。在杭没烤麸吃,吃豆腐衣让人有点乐不思蜀。一是烤麸营养不如豆腐衣。烤麸下饭,实为面粉伴米饭。二是烤麸做法单一,除冷盆别无其他。而豆腐衣既能当主角做素鸭、炸响铃,也能当配角与其他菜百搭,冷盆热炒烧汤即可。外公做的素鸭,味美有嚼劲。用豆腐皮裹起笋、香菇、木耳,红烧切块;色比酱鸭的浓油赤酱稍淡。炸响铃也是豆腐衣包肉糜,菱粉水调,蘸了封口;切段入油锅,炸至金黄。
图说:炸响铃,有馅无馅皆美味。豆腐皮数杭州市郊富阳泗乡的最佳,有“金衣”之称。“薄如蝉翼,油润光亮,软而韧,落水不糊,清香味美,柔滑可口”。明时列贡品,康熙、乾隆每到杭州都要吃。
图说:杭州富阳泗乡豆腐衣有“金衣”之称。其他的家常素菜品种,杭州与上海无啥差别,有的只是名称略有不同。刚到杭时,家里来不及开火仓,就到食堂打菜。看到黑板上的菜单有“冬腌菜”,傻傻的分不清,买了才知是咸菜。
至于荤菜,杭州与上海有一个明显的反向差别,吃河鱼多于海鱼。上海市区居民计划供应基本是海鱼而看不到河鱼,吃河鱼要到市郊。菜场凭票有带鱼、马鲛鱼、鲳鳊鱼,敞开供应是上海人叫“橡皮鱼”的马面鱼(鲀),要到春节才配给黄鱼。杭州的菜场有鲫鱼、胖头鱼、青鱼等,我到龙翔桥菜场买过多次。平日里,常见西湖里拉网捕鱼。
图说:我爱鱼头豆板肉、头颅里乳白色葡萄肉及晶状体鱼脑。都说海鱼营养高于河鱼,却敌不过活蹦乱跳的河鱼鲜美。吃鲫鱼红烧葱烤多于烧汤,考究点的是鱼肚塞肉糜。胖头鱼即“花鲢”,越大越好。有年春节,在北山街张伯伯家尝了大鱼头,它几乎占满整个大砂锅。鱼头笃豆腐,笃得汤水发白,母亲会再加些牛奶。我欢喜鱼眼旁的豆板肉,还有头颅里乳白色葡萄肉及晶状体鱼脑。母亲则取鱼颊下一块三角形骨头,夹起往上轻抛,看它落桌能否站住。如此三次即止,有立住则示好运。
杭州不仅能吃活鱼,还能吃到活鸡,上海只有在春节国庆两大节日,才配给冰冻鸡鸭。它们十几只赤膊赤脚抱成一团,营业员用木棰砸开,剥离出售。无须科普,活鸡在滋味上要甩冻禽N条横马路。在杭州,还第一次吃到叫“钝鸡”的阉鸡,阉后的公鸡不仅长得快且肉质更嫩。记得那一只鸡重近10斤,味道两个字:嫩。鲜。

图说:阉鸡嫩鲜,味道是鸡肉里的“战斗机”。有意思的是,还目睹了一次阉鸡的诞生。在家住的大院,养了几只鸡。一天,听到墙外传来“阉鸡喽”叫唤,外公开铁门,请进阉鸡人,手术对象是只黑色小公鸡。阉鸡就是摘除公鸡睾丸,过程相似个微创手术。只见阉鸡人手持网兜,三下五除二就把奔逃的小公鸡罩入网里。然后抓出鸡,笃悠悠坐定小板凳。在鸡翅膀下,用刀切开一道小口子,用一个两头带钩的玩意张开伤口;伸进一根铁丝,从里头掏出缸豆粒大小的小鸡睾丸,迅速摘掉。没想到,他居然把摘下的东西塞进鸡的嘴里,让它吞下。随后收起扩张伤口的工具,把伤口边的鸡毛一遮,手一松,那只被阉的鸡翅膀“噗噗”,撒腿跑开了。
客居杭州,还第一次吃到田鸡。现在想想,有点不作兴。杀田鸡时,它肚子里的油被做军医的邻居要去,说熬制后能治烫伤。田鸡清炒辣椒,田鸡味道赛鸡肉。田鸡的肉,主要在胸脯和大腿,小腿只有肉一粒。当记者后,在采访中得知:海上闻人杜月笙就只吃田鸡小腿上这一粒肉,取菜名叫“炒樱桃”。
图说:田鸡小腿上的一粒肉是精华。在杭州,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腌咸菜。驻家的保姆绍兴阿姨指导,都说“绍兴的麻雀要囤三年粮”,当地人擅长制作干货、酱货和腌货。在上海,见过附近南昌路菜场营业员腌咸菜,听他们边做边寻开心:有脚癣的,踩出来的菜才鲜。
那回腌咸菜用的是青菜,不是雪里蕻。大缸里,铺一层洗净的青菜,撒上盐。我站菜上,赤脚踩实;再如此循环,直到满缸为止。菜蔬自己动手,其乐无穷。
《解放日报 朝花》2023年1月15日
袁念琪:1978年从农场考入大学,获法学士学位。1983年考入上海电视台,高级编辑(专业技术二级),获上海长江韬奋奖,上海市作协会员,入选《中国新闻年鉴》。1974年起发表作品,获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收入王蒙主编《中国最佳散文》,入选“2022最澎湃创作者”。著有《上海品牌生活》、《上海门槛》、《上海姻缘》、《上海B面》和《零食当饭吃》等。
原标题:《杭州菜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