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任继周:九十八载人生 “种草”八十年
任继周,中国工程院院士,1924年生于山东平原县,曾任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名誉院长、教授。任继周创建了我国农业院校第一个草原系,他创立的草原分类体系,是现在唯一可用于全世界的草地分类系统;他提出的评定草原生产能力的指标——畜产品单位,被国际组织用以统一评定世界草原生产能力。【先生说】
任继周:我一做工作什么都忘了,你看我现在精神挺好的,每天最少工作6小时,我眼睛也不行,我得看,我就弄大显示屏。现在我正在写《中国农业伦理学导论》下册,基本上写差不多了。
视力严重下降,腿脚又不便,98岁的任继周,活动范围基本上被圈定在方丈之间的书房里。面对着一张大投影屏,他每天仍然要工作6小时。在莽莽的草业科学世界之中,他已经徜徉了近八十年。年少时的“吃不饱”,是任继周涉足其间的重要原因。
△1939年,任继周在四川江津读初中三年级任继周:不光我们学生吃不饱,老师也吃不饱,一下课赶快往饭堂跑,不然去晚了饭就没有了。老师那时候都穿大褂,我们看得清楚,口袋里装着饭碗,碗底都是朝外的。
报考冷门专业 想改善国民营养
△1943年,任继周在重庆沙坪坝读大学一年级生于耕读之家,长于战争年代。少年时的任继周经历了国家贫困、同胞羸弱的艰难时期。19岁那年,体重只有45公斤的他,以高分报考了前国立中央大学的冷门专业——农学院畜牧系草原专业。
任继周:院长跟我谈话,说“我看你入学分数考得不低,为什么报考畜牧系?”我说“我想改善国民营养”,他说“你这口气不小”。营养水平影响太深刻了,农业要过关,动物性食品要足,中国人营养不改变,不可能成为一个强国。
大学时代,任继周师从我国现代草原科学奠基人王栋教授,攻读牧草学、草原学,兼习动物营养学。毕业后留校进修期间,时任国立兽医学院(兰州)院长盛彤笙教授托王栋找一位能前去西北做草原研究的学生,王栋推荐了肯吃苦、学术功底扎实的任继周。
任继周专门复信盛彤笙教授,以表心志:“生愿郑重申明,于明年进修期满后,保证赴兰,绝对秉承吾师指示,于进修期间不兼做研究生或兼营任何副业,专心攻读牧草及有关科学,以期确有所进益,以报吾师厚望于万一。”
苦寒中 搭建火热的事业
△1950年初到兰州,任继周在办公室鉴定牧草标本江南往西北,道阻且长。这一去,开启了他扎根西北70多年的人生。
任继周:我到西北的时候坐拉器材的一辆旧卡车,走哪儿都抛锚,从西安到兰州走了21天。
别人眼中的苦,却是任继周心头的喜。呈哑铃状,斜在我国西北的甘肃,草原类型交错分布,在任继周眼里,这就是完美的草原标本区。
任继周:东南西北1500公里,从长江流域、黄河流域、内陆河流域,到祁连山山地、青藏高原,类型太复杂了。我一看,非常高兴。
初到西北,一间挂着“牧草研究室”牌子的16平方米实验室,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盏煤油灯,一个书架,一个单面试验台,这便是任继周的全部专业设备。苦寒之中,任继周和同事们搭建着火热的草原科研事业。任继周回忆道,自己总是全楼离开最晚的一个。在漆黑的夜晚下楼,他熟记从办公室到楼梯口要走16步,楼梯分两截,第一截8个台阶,第二截16个台阶,即使摸黑下楼,也能跟白天走得一样快。
种草与种粮 可以同生共荣
△1958年,任继周(右3)在越南农村考察草,不能当饭吃。尽管创建了草原科学的多个“第一”,任继周发现,距离“让国民吃上肉”的初衷,还是有距离。
任继周:我们的农业是以粮为纲的,没有畜牧业,我叫耕地农业。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就感觉“三农”问题要解决,从很原始的改变食物营养,后来感觉是改变农业结构。
草原牧区与农耕地区分割,甚至是对立的。作为草业科学家的任继周,对此体会更深。但一次次的实验结果不断地强化着他的预判:种草与种粮,可以同生共荣。
△1980年,任继周在西宁讲学任继周:钱学森对我也帮助很大,他提出中国需要建立草业。草地农业生态系统,1980年我就讲这个课了,他就说草业很好啊。草原,原来也就是天然草原。草业就是现代农业科学,它的层次多、界面多,有系统耦合功能。系统耦合,可使生态系统升级,就产生爆发性能量,它的生产力可以提高若干倍。我在庆阳做的实验,把20%的土地拿来种草,80%种粮食,5年一个轮回,这是最简单的系统耦合。粮食总产量提高40%,单产也可以提高60%,地是越种越肥。牧业产值增加两倍。
鲐背之年 开农业伦理学先河
△1978年,任继周在巴黎联合国国际生物圈大会发言
从草原到草业,一字之差,却将草地纳入到整个农业生态系统,草业科学的学科框架正式形成。中国草业科学的空白就此填补,我国草原保护与有效利用在日后逐步被提高到战略高度,食物结构改变的需求得以更好满足。任继周的名声更大了。但于他而言,神州的草,离不了华夏的土。
任继周:1981年的时候,美国人叫我去,说你来肯定高工资。我这个学科跑去干什么?我在土地上长的,离开了土地,没有前途,必须在本国,而且就在兰州。
携囊走荒谷,西北大半生。当年临行前,恩师王栋送了任继周一副对联,上面题写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与牛羊同居,与鹿豕同游”,在任继周心里激荡至今。
△1981年,任继周访问澳大利亚牧场耄耋之年,任继周对照草业生态系统原理,考察我国“三农问题”需求,发现两者之间缺乏“农业伦理学”联系。考虑自己余年紧迫,他两年内组织编写并出版了《中国农业伦理学导论》,开创了中国农业伦理学研究的先河,用哲学的终极探索,回应学科的方向问题。
任继周:把农业发展规律归结纳入可辨识的农业伦理学,要用农业伦理学考察合理不合理、对不对。农业伦理,就是人和人、人和社会、社会系统和自然系统的关系,要公正合理,农业才能持续发展。
从来草原人 皆向草原老
△1981年,任继周在美国新墨西哥大学中国草原问题研讨会大会发言98载的生命跨度,对任继周而言,像草原一般深沉、辽阔,乖谬苦涩与辉煌至荣,他都多次经历。著名哲学家任继愈是任继周的二哥。任继周说,哥哥教会了他如何在无常之中,抱定有常。
任继周:我哥哥跟我说了,好好走自己的路,不要跟着跑。后来我成了院士,我哥哥送我一个对联,“涵养动中静,虚怀有若无”。社会不管怎么动荡,你要安静,保持你良知的平静;不论你有多少成就,跟大自然的浩渺无垠比,都小得可忽略不计。
任继周的世界,简单而丰富,如草原一般。喜爱古诗词的他,偏爱《塞上曲》。他把王昌龄的“从来幽并客,皆向沙场老”,改成“从来草原人,皆向草原老”。
任继周:这个年龄我能做多少做多少,让生命做一点应该做的事。夕阳晚照美如画,我惜三竿复三竿,我要爱惜、珍惜我借来的“三竿又三竿”的时间。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李昊。任继周的书房不大,除了满屋子的书,一张单人床之外,最吸引我注意的,就是那张投影屏。接近百岁的他,连电脑屏幕上最大号的字也看不太清了,只能用这个投影来看文稿。讲述着中国的草业科学,我看着他时不时地拨弄手边硕大的地球仪。
“八十而长存虔敬之心,善养赤子之趣,不断求索如海滩拾贝,得失不计,融入社会而怡然自得;九十而外纳清新,内排冗余,含英咀华,简练人生。”这是他八十岁时写的文章《人生的“序”》,这个序,还在更新。黄昏虽短,桑榆不晚。夕阳斜倚的晚霞,铺洒下来,映照着后来者前行之路。
原标题:《【大家】任继周:九十八载人生 “种草”八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