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都该开始恢复工作了,可我依然抗拒 | 三明治
原创 果麦 三明治
北京今年的秋天过得格外慢,立冬已经过了,暖气已经温吞吞地蒸着整个房间,黄叶子依然挂在树上。这是我在北京过得最认真的一个秋天。在这里待了十年,过去的秋天在我脑子里只留下了一种颜色:银杏叶子深沉地黄着,像油画。那已经是深秋的颜色了。但今年的秋天里,我兴致勃勃地看过了白桦、梧桐、柳树、黄栌、芦苇的不同颜色。
从4月份辞职到现在,已经过去6个月了,其实已经到了我给自己设定的 gap year 该结束的时间点了,我该重新找工作了。实际上,9月份我就打着“要找工作了”的名号从家里回到了北京。那会正值二十大前夕,外地进京管控得很严,回北京的航班被取消了四次,可是每取消一次,我就往后延一天,再取消再改,最后甚至改成了早上的一班机——这意味着我要五点就起床赶飞机,放在平时我肯定不会选。
爸妈让我在家再多留一阵,辞职后我已经在家呆了三个月了,“你也不着急这一会找工作,等二十大开完了再回去吧。”
“不要。”我说,“我要回去了。”一边等着拨通航空公司永远在等待中的客服热线。
9月份刚回来,恰好是北京最好的季节,20度的温度,每天都是碧空无云的大晴天,我像刚刚放飞的鸟,每天都想出门去玩。“天气真的太好了,不出去玩就太浪费了。”我一边打开着北京逛公园指南,一边原谅自己暂时不去想找工作。
10月份的时候,朋友问我什么时候要开始找工作,我说,“星盘的运势显示我今年到了11月才会开始忙碌起来,我准备再等等再开始。”
11月份开始了,我对着空无一字的简历页面,想到了算命师傅说,今年冬天开始了我就会开始转运。“再等等吧,时运未到,现在还只是秋天呢。”我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带着相机去圆明园拍银杏去了。
一转眼立冬了,我依然没有开始写我的简历。这个事情已经在各种逻辑下都无法成立了,我就像被逼进穷巷的小偷,焦虑地等着被抓住和审判。
“我不想去工作。”我小声地说。
“为什么我不想工作呢?”在微信上跟不同的朋友发出了这句话以后,我得到了几乎一样的回答,“谁想工作啊!”
可是不去工作,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原地踏步没有成长,意味无聊无趣接触不到新的事物,意味着越来越少的银行卡余额,意味着某种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这几个点中任意一个,放在之前都是一想到就会让我从床上惊醒爬起来战斗的念头。
毕业后,我进入一家互联网企业,一直到今年辞职,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三年半。这个年限远远超过了这个企业员工的平均留存时间。某种程度上说,我是很幸运的,我从工作中获得了很多认可,这些认可滋养了我的成就感,也让我的职级和工资每一年都有还不错的涨幅。我和老板、同事相处得都很好,没有PUA,甚至是可以出去玩的朋友。在各种场合里他们都在花式夸我:“XXX是我见过的这个年限里最有潜力的员工。”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一直在承受着非常高强度的工作,周末加班是常事,加班加到11点是日常。和受不了加班强度而离开了的同事不同,我几乎没有感受到被推赶着的压力,虽然我也会抱怨几句,但我似乎已经完全内化了来自老板和同事的需求,我甚至会在接到工作要求的那一刻,在心里给自己定一个甚至更严苛的目标,不知疲倦地去实现。
那段时间里最痛苦的一阵,反而是组织架构调整整个团队没活干的时候。那段时间虽然不加班,但我整个人进入了另一个痛苦旋涡里。甚至于我在吃饭、娱乐、休息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内心的恐惧和焦虑:我没有任何产出,我不被需要了,我停止流动和成长了。
事情的另一面,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小问题。19年开始,我一次不落地被四个季节的换季流感击中,只要听到办公室有人在咳嗽,我就知道完蛋了,我又要开始感冒了。2020年疫情以后,因为一直戴着口罩,感冒的情况好了一些,可是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和乳腺结节。2021年春天,鼻炎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袭击我,我无法控制地疯狂打喷嚏和流眼泪,然后顶着通红的眼睛和鼻子去上班。2021年夏天,我非常严重地失眠了,好几个晚上甚至眼睁睁到了天亮,随之而来的是脸上疯狂爆痘,密密麻麻地侵蚀着我。
回过头去看这段时间,外界给我的压力并不是主要的原因,在失眠的那些日子,我的老板甚至一直在让我早点回家去。可是我心里不愿意放过自己,身体心理都不太舒服的情况下,我还是挥动着我的鞭子,一下下地抽打着自己,再好一点吧,再快一点吧。
时间来到2021年底,我换到了一个新的部门,这个部门节奏更快了,强度更大了,但是发展空间也更大。我身上的虎劲又冒发出来了,我甚至是带着某种兴奋来到新部门的。可是新部门的节奏和混乱程度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能感受到我被挤进了非常拥挤人堆里,人贴人走着,人群裹挟着我快速向前跑,就算我鞋掉了也来不及捡起来,我只能光着脚狼狈地往前走,好不容易走了一段路,前方有人大喊一声“害,走错了!这边没路!”然后所有人接着开始往反方向狂奔,我依然没有空去捡鞋,被人群推搡着跟着走。
好像就是这个时候,我开始放弃鞭打自己,一方面我知道跑再快也没用,说不定又掉头了呢。另一方面,也许我真的是到了体力透支的临界点了。与此同时,有一个声音开始出现了,你干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是只有这个新的业务的工作没有意义吗?我又回过头看之前几年干的事情,互联网企业里人和事的更迭速度之快,城头变换大王旗,我已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工作留下的痕迹了。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木匠,所以认真打磨手中的作品,可是原来它们只是一把柴火而已,可以一炬付之。“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也没有意义。”这个声音接着说。
那对我自己有意义吗?我确实在很多方面都有了长进,但是成长曲线慢慢在变平,夸奖的声音越来越少,和我越来越差的身体相比,好像不值一提。
这个声音比鞭打更让我痛苦。我好像开始来到另一个一个极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找不到自己每天加班的意义,我找不到出差的意义,我找不到推进事情的意义。接到新的工作任务时,我不再像原来那样想着我可以怎样去做好它,那个声音重复响起,你干得再好,再怎样获得大家的认可,有意义吗?
这个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脑子里,我很痛苦。带着这种痛苦,我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地依旧跟着人群往前走。但是往前走的节奏依然很快,每天10点到公司,半夜12点下班,每周日固定要加班。如果出差,为了节省在外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可能会缩短到3、4个小时。我能感受到人群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状态,周围的同事也都在努力地对抗着越来越差的身体和越来越暴躁的脾气,疲倦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改变。
那段时间唯一能够缓解我的痛苦的是滑雪。虽然只是初学者,但是站在雪道上,我能感受到我重新对自己拥有了掌控感,我清晰地面对着自己对于失重的恐惧,然后克服它,利用它。我一趟一趟地滑着,在每一趟下滑中努力做着动作,感受到每一趟的我都在进步。与此同时,滑雪也是一个需要控制自己心绪的运动,如果脑子开始走神,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动作,大概率就会摔得很惨。所以每一次站到雪道起点,因为对摔倒的恐惧,求生的本能都会让我屏蔽掉脑子里所有的想法,丢掉那些鞭子,丢掉叫嚣着有没有意义的声音。
我疯一样地抓住每一个滑雪的机会,周围的同事都抓紧在周六这一天补觉,我却愿意6点多起床,奔波一两个小时来到雪场,一趟趟坐上缆车,滑到雪场关门,滑到精疲力尽。它就像我生活里仅剩的一根稻草,给了我喘息的一口气,让我有力气在新的一周里回到窒息的人群中。
2022年的元旦假期,虽然假期的第三天还是要去公司加班,但我和朋友还是费了很大劲跑来崇礼滑雪。最后一趟上山,已经是16点20分,因为缆车马上就要关了,此时已经没什么人上山。一来到山顶,我们立刻就被眼前巨大的落日所深深震撼。
那是怎样的一种落日呢?你觉得自己离它很近,它好像是平时看到的太阳的两倍大,缠绕着被狂风吹成丝状的紫灰色的云,站在山顶那仿佛太阳和云好像都触手可及。你又觉得自己离它很远,因为底下崇山峻岭无限蔓延着,看不到边,看不到人,除了风声听不到别的声音,空荡荡地,天地间只有山,雪,风,太阳和我们这几个人。
夕阳把雪道照得闪着黄光,伴着大风和夕阳,我慢慢地、不舍地往下滑,四周依然没有别人,只能听到脚下的雪簌簌作响。突然间委屈就涌上心头,这世界这么美,有这么多美好而有趣的东西,可是我滑完这一趟,就要回去了,它们就与我无关了,然后睡一觉起来,明天迎接我的依然是没有意义的工作,我依然是那个被推搡着的、狼狈的、行尸走肉的我。滑雪镜里有眼泪悄悄划过。
我默默在心里说,“新的一年,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可是改变以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来到。此前查出甲状腺结节后,每半年我都会进行复查,可是2021年底,我开始觉得脖子处有异物感。复查的时候医生也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我的结节比较小。可我始终觉得脖子的异物感让我很难受,最后医生还是让我去做了穿刺。元旦后的第二个星期,我拿到自己的穿刺结果,结果单上“甲状腺癌” 四个字,明晃晃地刺痛了我一下。
我有些震惊,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一些害怕,印象中我好像哭了几秒,也可能没有哭,但是我始终记得随之而来的一种得到解放的感受,好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休息一阵了。
辞职没有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纠结,做手术和修养身体,是我无法拒绝的离职理由。好在甲状腺手术其实算是一个比较小的手术,因为属于是在病变早期做的手术,而且病理结果也显示是最典型的类型,这意味着,我只需要切除了一小半的甲状腺,然后定期复查补充激素就行。加上我比较年轻,以手术完休息了几个月,我的激素基本就恢复到正常水平了。
离职后的安排是这样的,六月份回家,准备在家呆三个月,然后带家人出去玩,考CPA考试,再回来开始找工作。
现在回过头来看,做这些安排的时候,我并没有想那么多,这些事情如此正确:回家呆三个月——从上大学后每年能够回家的时间就很少了,难得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确实是应该回家多呆一阵。带父母出去玩——自从高中以后就没有全家人一起出去了,刚好有时间可以安排一次全家出行。考CPA考试——因为我学的专业是会计,虽然我不喜欢,毕业以后也从事了完全不一样的事情,这个证对我的职业影响很小,可是我的CPA还差两门,这个事情横亘在那里,我始终会觉得,我需要去完成这个任务。还有一层原因也许是,在家呆那么久,我能想到的父母会认可的事,就是考证这个事。
也许有一些问题已经从这里开始产生的:辞职以后,我从职场的认可体系中抽离出来,可是我很快给自己找到一个新的认可体系,来自父母。我唯独忘记问问自己,我想去做什么呢?我没有像我辞职之前想象的那样,去丰富自己的体验,去尝试不同的事物,感受不同的自己,我懦弱地,又回到一个安全的、我最擅长的事情里——取悦别人,揣测某个体系的标准,得到认可。
最开始一切都非常顺利地运转着,那三个月里我给自己安排了很密集的日程,运动,看书,做题,重新整理了家里厨房的橱柜,给家里的衣柜增加了新的收纳,认真地去考爸妈非常希望我考完的证书。
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可是爸妈说别去了疫情形势复杂,我也就觉得那就算了。我想学很多奇怪的东西,可能一想到会影响考证,想想就算了。跟爸妈去旅游的时候,甚至把课本也带上了。我的听话,把我可以去做的事情一项项划掉,剩下的都是应该去做的,可是被划掉的,还有那个想要更多可能性的自己。
事情的转变在一个平淡的晚上。八月底考完试后的某天饭桌上,说起后面的职业规划,我爸淡淡地说着,“后面还是去考个公务员吧,你挺擅长考试的,也很擅长写议论文,写申论是没有问题的,听话啊。”
我能感受到那一瞬间,有一些熟悉的情绪在我心里炸裂开来了。我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落入陷阱的困兽,陷阱美丽的掩体已经坍塌,露出了赤裸裸的钢筋贴条,在这个陷阱里,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开始慌乱地上下扑腾。
我回了很重的话,“考公务员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下辈子再说吧。”
随后的那段时间,我能感受到我心里有很强的愤怒想要抒发,我像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我跟所有人吵架,我反对一切,我对所有东西挑刺,我落荒而逃一般地跑回了北京。
我为什么这么愤怒呢?其实这种愤怒这么的熟悉,我发出去的所有火其实都是对自己的愤怒,愤怒自己如此轻易出卖了自己非常珍视的东西。而这个模式其实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了。
第一次出现是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
最初我想去学新闻传播一类的,其实也只是一些很模糊的想法,高中作文写得不错,喜欢设计一些活动口号或者是写写板报栏。可是在某次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爸开着车,轻描淡写地否定了我的想法:“这个年头新闻哪里敢说真话,学完以后要么只能写假新闻,要么是去当狗仔队”。回过头来想,我似乎无法准确地判断是不是这句话对我产生了影响,可是事实就是,我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而另一面是,我还在初中的时候就说过,我以后最不愿意读的专业就是会计。因为爸爸之前的工作是财务,在家里的书架上,那些财务相关的书籍是家里书架上我唯一不会有兴趣去翻开的,它们一点都不动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代表着企业经营里的鸡毛蒜皮,相比之下,新闻代表的“正义和理想”显得这样的伟大。
可是我乖巧地填报了一个会计专业。都无法用“听话”形容自己,因为在填志愿期间我爸其实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的干预,他说,都听我的。
可是我知道我填一个会计专业,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我的爸妈,会很安心,亲戚问起报哪个专业以后,我也会得到一个完完全全的肯定,“女孩子学会计好呀,以后不愁就业也不累。”
在志愿录取完以后,我好像醒过来了一般,“我要去读一个我不喜欢的专业了”,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变成灰色的。身边的朋友也有读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可那是在父母的劝说下改的,所以整个大一期间,朋友都在闹情绪,用不去上课来反叛。我在电话这边安慰着她,心里却在想,我也是啊,可是我只却能怪自己啊。
到了大学以后,我继续用一种怪异的方式对抗着这个我不喜欢的专业。
我既没有在专业课上摆烂然后去探索自己真的想做的,也没有敞开心扉去尝试看看这个专业究竟是怎样的。事实上站在今天看,我在上大学前对这个专业的认知是非常肤浅的。
我沉浸在一种我是“被迫”来到这里的愤怒,但是与此同时我又很在意学校这个评价系统里对我的评分。我选择的反叛方式是用很多活动填满自己,让自己疲惫不堪,这些跟专业关系不大的事情让我不再有力气去思考专业的事。与此同时,我依然很在意我的成绩,但我用自己高中练就的应试技巧,应付着一切专业课考试,成绩也还不错,该考的证书,该参加的比赛,我一个都没有落下。
我努力当着一个全面发展的卷王,学生会的工作做的很出色,学习成绩也还不错,只是这里面一部分卷是来自于“反叛”,一部分卷是来自于希望得到目前这个体系的“认可”。甚至几年后聊起这个事,我大学的朋友都很难理解那种卷居然底层是我对这个专业的“不喜欢”。
同样的事情在考研的时候再一次发生了。
经过大学的三年,我依然很不喜欢这个专业。同时,我也不喜欢这个学校,它是个财经院校,它从价值观上就追求着路径最优和盈利最大,它不鼓励犯错也不鼓励探索。可是过去的这三年,我也没有留时间去探索自己,我要么花时间用忙碌麻痹自己,要么花时间在整个评价体系里为自己多挣得几分。这种内耗,让我在面临人生下一步选择的时候,依然没有答案。
周围80%的同学都在考研,考本校本专业,因为考上的概率会大很多。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要不就跟着大家一起考吧,给自己再多两年的时间,思考自己要做什么。可是这时候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喜欢这个学校不喜欢这个专业,为什么还要跟着大家去考研呢?
最后似乎是从众的声音胜利了,又或者是,我没有勇气去听清自己心里的声音,我只是机械地选择了和大家一样。就这样,我依旧熟练地麻痹着那个说不的声音,用密集的日程安排填充满每一个时刻,最后波澜不惊地考上了。
可是在本科毕业即将上研究生的那个暑假,我感受到了和四年前高考后那个暑假一样的灰色的心情。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我不喜欢这里,却还要接着呆两年,我不喜欢这里,却没有勇气跳出来。
这种因为追求某个体系的认可,而把自己捆绑住的感受让我又愤怒又无力。我用压制自己的感受,去交换了在某个体系里所谓的“胜利”。
第一次成功的反叛出现在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读研的经历让我更加坚定,我不想从事这个职业,可是具体做什么呢,我还没有答案,所以我一直在找也许能逃脱的机会。最后在高高低低的反对声中,去了一家互联网企业—一方面我觉得它也许能给我更多可能性,另一方面也许正是因为它是一个周围所有人都反对的选择,包括父母,导师:
“它能给你解决北京户口吗?”
“为什么不去个更稳定的银行国企?互联网过几年倒了怎么办?”
“为什么不去个节奏慢一点的岗位?”
“为什么读了六年会计,要去做一个跟专业毫无关系的工作?这六年不浪费吗?”
越是被这么劝说,我越着急想要挣脱捆绑。心中的那种熟悉的愤怒突然像是找到了出口,我开始跑到了天平的另一边。在周围其他同学还在热火朝天地投简历和面试时,我已经不再给自己别的机会了,一条心地开始去这家公司实习。
回过头来看,那会我多么想跟所有捆住我的东西做对,又多么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我非常努力地工作,可能也是源自于此。其实这份工作中有其迷人的部分,我能感受到互联网企业的自由和扁平给我带来的空间,也能感受到我在这个岗位上所擅长的部分,但它也存在着种种的问题,工作上的朝令夕改以及重复造轮子都让人疲惫不已。可是不知不觉地,在工作上得到的认可和成就感这件事捆绑着我,让我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了最后,和之前捆绑住我的东西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我只有两种状态,“寻求认可的奔跑”和“寻求自由的逃跑”。
而更深层的,我总是觉得我一旦在这个工作里“输了”,既是对这个新的体系里的认输,也是对原来旧的体系的认输——我的“逃跑”输掉了,天平的两端我都输了。所以虽然今年的辞职看起来义无反顾,但是实际上,我在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输的一塌糊涂,所以才会在辞职以后,又开始不知不觉去到天平的另一边寻找认可。
我花费了很多力气在挣脱了上一份工作的束缚,修复身心,但突然发现我依然没有按自己的想法去探索和感受,同时我又开始有了不去找工作就是在浪费时间的负罪感——看,我又开始掉到某个社会公认的“应该如何”的体系里。我好像回到了原点,又进退不得,我被困在北京的这个深秋里。
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时候,我开始求助于玄学。这是过去三年里养成的习惯,疫情让一切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身边的声音也开始分化,逻辑无法推演,经验不再可靠,唯一能做的只有求助宇宙神秘力量,知道当下的难是必经的,知道前方会出现转机的,才能安心忍耐。所以遇到要不要做出改变的决策时,我都会寻找玄学的答案,或者通过玄学寻找安慰——原来我遇到的这些困惑,都是因为宇宙中遥远的一颗星星的轨迹影响的。
我去看星盘运势,占星师说我的状态会在11月开始回升。我也去看算命大师,他说我的运势会随着今年的冬天一起到来。嗯,宇宙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指示,这会开始找工作应该会比较顺利,我无论如何都应该开始恢复工作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依然全都是抗拒。自我的理智规划、社会的普遍认可、宇宙的斗转星移,都在与我“不想去工作”的内心对抗。
我要继续回到原来的工作状态里吗?还是换一个安稳但是我没那么感兴趣的工作?或者除了奔跑和逃跑外,我还能继续跑向哪个方向呢?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好,我像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君主,面对着两派争论不休的大臣感到头疼,此时钦天监的大臣还进来了,他告诉我按照上天的旨意我这个月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我突然明白了,我在玄学上寻找的解释,不过也是给自己再找一个“标准体系”,只是这个体系名字叫做宇宙的指引,它如此神秘又权威,让我心甘情愿继续放弃自己的感受去接受它的安排。
这种进退不得的焦虑让我整个人的状态来到辞职后的最低谷。我好像是失去了获得某种认可的动力,也失去了反叛的愤怒,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一天早上起来,我看着镜子里又开始挂着黑眼圈和痘痘的脸,想到前一晚又因为难以入睡熬夜到很晚。我开始觉得对自己的身体很抱歉,它努力工作在让我活着,可是我总是活得不开心,太累了我不开心,现在闲下来我依然不开心。
我又想起了年初做手术的时候。那一天我是第一台手术,早上七点多,护士来病房把我推走,我赤裸着被绿色的手术布包裹着,是麻布的质感。可是车推动时,还是有风从脚底的缝隙里悄悄灌进来,我冷得开始打颤。寒冷加剧了恐惧,我开始想象一会冰冷的手术刀刀刃划开我脖子的感觉,害怕得开始发抖。在这种强烈的恐惧中,我发誓我不要再让自己经历这一切,我要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天的生活过好,把照顾好自己当做生活中最最重要的事情。
我又想起了出院的那一天,爸妈过来接我。因为疫情原因医院不能有陪护,所以他们就在医院旁边住了一周。走到外面天气还有点冷,爸爸说要把他的围巾给我,妈妈又把她的手套给我,但其实我穿了很多一点也不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给我戴上了。因为怕我被调料刺激到,回家后他们也陪我吃了几个星期几乎没有味道的饭。我明明是被很多很多的关爱包围着,也许有些强势,也许还把我当小朋友包裹着。我所感受到的难受只是我一直在因为这些爱而去“迎合”或者“挣脱”,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而是我的问题,我要学会的也许是因为这些爱而更加爱自己。
我开始意识到如果我不改变,不管最后做了什么决定,我依然是会一次次陷入类似的场景里,发生类似的事情。电影里的主人翁总是在经过一场大病或者挫折后开始改头换面,可是事实上,人总是循着自己的惯性在往前走的。
我开始寻找问题的答案。我看了一些心理学的书,听了一些播客,好像有答案又好像没有,我时常在觉得自己恍然大悟和觉得逻辑上不成立之间徘徊。我开始看心理咨询,有时候觉得咨询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的很多问题,有时候又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我并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开始知道这些问题都是一些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想要寻求认同与想要反叛获得独立,都很正常,我需要慢慢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以及怎么控制它。探索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是很难很难的事情,有很多人很幸运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只是没有这么幸运而已。
我开始学习仅仅只是去感受,不带有目的性的。我在这个秋天里开始能“看见”了叶子,它们原来不是刷地一下全掉光的,而是一层层地黄,一批批地掉。原来柳树叶子也会变成金黄色的,掉落下来铺满湖面密密麻麻的。原来只要温差足够大,地上的小野菜的叶子也能变得火红。
我能感觉到过去的我都在一个隧道里,这个隧道只有一个出口,指向“迎合”或者“叛逃”,剩下的就是一片黑暗。现在我在慢慢走出这个隧道了,虽然我失去了前面的目的地,但是换回来的是我开始能看见周围的景色了。
至于是不是现在应该要开始去找工作了呢?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再休息一段时间,也许哪天就又受到想要做事情的热情召唤,但我要学会的是,就算到了新的工作里也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累了,就要停下。
就像咨询师告诉我的:“不管是想继续休息,还是想去找工作,都是可以的,都只是暂时的,没有全好和全坏,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越来越接近关于自己和生活的真相。”
在短故事学院的这次写作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真地书写这些感受,在写下来的那一刻,我能察觉到有一些情绪随着文字一起落了下来,然后我终于有办法凝视它,接受它,然后我的心里终于又有了空地可以去接收新的东西。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有开始找工作,但它好像已经不再是困扰我的核心问题了,如果人生主线任务是找到自我,那做什么工作也许只是一个支线,供我捡捡装备。我还是得先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上的需求和感受,休息好了,再兴致勃勃地去接着去探索。

原标题:《无论如何都该开始恢复工作了,可我依然抗拒 | 三明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