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公祭日前夕,这段血泪历史的见证者又少了一位
原创 她姐 她刊
2022年12月13日,是第九个国家公祭日。
就在前几日,第九个国家公祭日前夕,《〈难民回忆录〉的文史价值刍议》在核心期刊《文学研究》上首度公开,为南京大屠杀再添史料新证。
手稿写作于1938年,作者吴雁秋为南京大屠杀亲历者。
全文不到两万字,吴雁秋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1937年8月15日至1938年3月24日期间,一家人在七个半月的流亡经过。
图源:豆瓣南京大学文学院图书馆馆长黄静在采访中:
“在‘南京大屠杀’这个历史事件过去近85年之际,在留存世上的幸存者不足百人、一代人的记忆都已模糊的今天,幸存者的口述史业已穷尽之时,这本册子的发现显得尤为重要,东京审判又将多一份迟到的证词。”
是啊,85年过去了,一切痕迹似乎都在逐渐抹除。
12月5日,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向远松老人逝世,目前登记在册的在世幸存者仅剩54位。
图源:新浪微博12月12日,侵华日军“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方奶奶去世,享年101岁。
图源:新浪微博而据上海师范大学“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文章显示,截至今年6月,中国大陆地区登记在册的,日军“慰安妇制度”受害者,在世人数仅为12人。
看到这样的数字变化,她姐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因为,这不是一个个简单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带着痛苦的记忆走到今天的、活生生的人。
而他们,至今仍未等到道歉。
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如此,侵华日军“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亦如此。
只要一天没等到道歉,这些故事就一天不能被忘记。
所以今天,我想再把那段充满血与泪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说来残忍且令人心痛。
1931年~1945年间,20多万中国女性被迫沦为性奴隶,“慰安妇”成为强加给她们的称号。
但这群女性的伤痛,直到2012年才开始被关注,
2012年,导演郭柯去往广西,三次拜访了当时92岁高龄的农妇韦绍兰,并拍摄了纪录片,取名《三十二》。
因为截止到那时,登记在册的仍在世“慰安妇”的数量只有32人。
直到这时,这些尘封的故事,才算真正走入大众话题中。
2017年,同系列纪录片《二十二》在多轮众筹之下得以公映,只是,拍摄当时,登记在册的仍在世“慰安妇”的数量还有22人。
等到影片上映,很多阿婆已不在人世。
图源:豆瓣到了今年,人数还在减少。
影片中的阿婆在逐渐离开。
讲述不能再晚了。
那就,先从阿婆韦绍兰说起吧。
图源:豆瓣注:由于在这一议题下,“慰安妇”较“性暴力受害者”更广为人知,文中仍暂时使用“慰安妇”一词。
“只愁命短不愁穷”韦绍兰,总是佝偻着腰背,沉默地穿行于山涧、田野、小桥边......
图源:《三十二》郭柯来拍摄时,她已92岁。
韦绍兰和常见的阿婆没什么不同——着装朴素、满头银丝、面孔上有着风吹日晒的操劳痕迹。
只是日子更加难一些。
她挖了一生草药,如今年岁大了,只能指望着新坪乡发放的每月90元,按季度领的低保费。
为了节省开支,韦绍兰自己洗衣做饭、提水拾柴......
图源:豆瓣吃食也只买最便宜的白菜,“一次买五块钱的,也可以吃很久”。
图源:《三十二》就这样,她守着砖土房,和六十多岁的儿子罗善学相依为命。
有时唱起山歌,“只愁命短不愁穷”,还能宽慰起旁人。
图源:《三十二》这是她儿时从隔壁村的十二爹那学来的山歌。
每次十二爹来放牛,韦绍兰和一群男孩女孩都会团团围住他,嚷着闹着要学山歌。
那时她嗓音清亮,歌声飘过九重山。
图源:《三十二》但我们都知道,韦绍兰和旁的阿婆是有不同的。
她的岁月里除了青涩的美好,还有一段磨砺着沙土,硌得人心里疼。
图源:《三十二》那是被扣上“慰安妇”名头的一段过往。
1944年,24岁,新婚不久的韦绍兰,被闯入桂林的日军发现了。
那时炮火伴着掠夺,日军在亚洲各个邻国共抢掠侵犯了40万女性,据不完全统计中国受害者高达20万人,韦绍兰就是其中之一。
明晃晃的刺刀举起,让人恐惧得不敢出声、不敢落泪。
图源:《三十二》这把刀没捅进血肉,只是挑断了她背着女儿的背带。
不满一岁的女儿掉到地上,韦绍兰无法逃跑,连带着女儿一起被日军掳走了。
一路上,一个又一个如韦绍兰一般的女子接连被日军拖到车上,运往附近的据点。
那是一个离新坪乡30公里以外的炮楼。
韦绍兰在这里熬过了近一百个日日夜夜。
是监禁,更像圈养。
强奸无论时间,有时一个人,有时三五成群。
图源:《三十二》为了让圈禁的妇女听话,日军发明了种种规矩和酷刑。
“服务不能令官兵满意的,鞭打;
在服务时哭泣的、不按官兵要求去做的,鞭打;
身体有病的,隔离或者处死;
有逃跑想法和行为的,鞭打、断食,情况严重的处死。”
还有一种折辱叫“四角牛”。
日军把逃跑的女性抓回来后,让她们保持手脚撑在地上的姿势,并腹下方还立着一柄尖刀。
动作不标准会被鞭子抽打,时间长坚持不住就只能眼睁睁被利刃洞穿。
图源:网络但仍有许多人想要逃,韦绍兰也不例外。
被抓来的女性还要替日军洗衣、做活,韦绍兰便常常在洗衣时观察地形。
一天,士兵打了盹,韦绍兰抱起孩子迈过熟睡的日军,逃了出来。
图源:《三十二》大道不敢走,只能挑小路。
30多公里土路,全靠步行。
她走了几天几夜,最终回到了家。
但一切回不去了。
丈夫看到她第一句话是,“出去学坏了”“还知道回来”。
图源:《三十二》韦绍兰一听,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婆婆和邻里说:“她不是学坏了,是被日军掳了去了。”
图源:《三十二》丈夫自然知道那不是学坏,韦绍兰也知道丈夫的知道。
但她也明了丈夫的言下之意:“哪个男人会瞧得起这样的女人呢?”


图源:《三十二》日军的折磨没有让她求死,回到家后韦绍兰却饮了农药。
但没死成,她被邻居救了回来。
只是,心早已如死灰。
女儿因营养不良去世,她又发现自己怀了日军的孩子。
婆婆劝她把孩子生下吧,因为被日军折磨过,这个孩子不要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
图源:《三十二》1945年,韦绍兰诞下罗善学。
一个月后,日军投降了。
但苦难并没有到此结束。
韦绍兰没上过学,那时“只有男官,哪有女县”。
因为家穷,罗善学也没有念几年书,就“看牛”了。
小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韦绍兰和丈夫自己捡野东西吃,把粥留给儿子,艰难地将他养大;
图源:《三十二》最难的,还不是穷。
而是始终萦绕在他们一家身上的异样眼光。
罗善学生在中国,长在中国。
但走出家门,就连小孩都敢围着他大喊取笑:“日本人,日本人。”
图源:《三十二》出门尚且被歧视,更别提组建家庭。
十里八村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他。六次相亲,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嫁什么人不好,嫁日本人,不要名誉了么?”
罗善学一生和母亲相依为命,也是愁。
等韦绍兰离去了,又有谁来陪他说说话,帮他倒杯水呢?
但韦绍兰比儿子想得开,她总说:
“自己忧愁自己解,自流眼泪自抹干。”
图源:《三十二》2019年,韦绍兰在雾霭青绿的九重山间去世了。
身后只有一间土房,几张桌椅,和无所依凭的罗善学。
“幸存者”有人说,她们是“幸存者”。
因为被掳走的很多人被强暴致死,染上病的,被活埋,怀了孕的,被剖腹杀害。
而她们,毕竟捡回了一条命。
但细数起她们的经历,她姐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幸运”二字的。
像韦绍兰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
每个人的故事讲起来,都痛到让人不忍听下去。
这位老人叫陈亚扁。
被日军掳走的时候只有14岁,被折辱了整整四年。
四年后抗战胜利,陈亚扁活了下来。但人生却像走到了头。
村里的人容不下她,像恨日本人一样恨她。
她只能躲进山里,过野人一样的生活,直到解放后才被政府救出来。
她的子宫被折磨得严重变形,后来8次怀孕,不是流产就是死胎。
有人叫好,说这是她给日本人睡觉的报应。
有人骂她日本汉奸,说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日本妓”“日本婆”,这些外号戳了她大半辈子脊梁骨。
要说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幸运,除了等到抗战胜利,大概就是遇见后来的丈夫了。丈夫不惜花尽半生积蓄,陪着她四处寻医问药。
他告诉陈亚扁:
“就算我们不能有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两个过也是一个家。”
第九次怀孕,她终于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陈亚扁老人和孙女合影多年以后,前去探访的记者看见陈亚扁和孙女聊天的场景,不忍心再去提及当年事。
她的面容洋溢着幸福,生活已经看不见痛苦和屈辱。
冬去春来,岁月萧萧,如果时间真的能掩埋掉所有残忍,该有多好。
可残疾老废的身体,和长久的精神折磨,仍时时提醒着她们伤痛从未远去。
在同村人的印象里,林爱兰是个“沉默孤僻,令人琢磨不透的老太太”。
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阿黄”。阿黄曾是红色娘子军,用枪打死过两个日本兵。
老人比划起当年子弹上膛开枪的样子,动作爽利,目光炯炯。
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鼻子微挺,有着精巧的圆脸,年轻的时候想必可爱又灵动。但在战乱年代,这样的长相给她带来了不少“劫难”。
阿黄性格刚硬,被抓后死死拽着裤腰,结果大腿被生生戳穿,疼晕了过去。
抓住机会逃跑后,日本兵便找到她家里,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妈妈捆住手脚扔进了河里。
阿黄说起话来铿锵有力,可每每讲到母亲,总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哀戚,哭着说是她自己害了母亲。
几十年来,身体的病痛在一点点侵蚀着她。和大多数“慰安妇”一样,她没有了生育能力,被打过的地方总是突突地痛。
被戳穿的大腿早已坏了筋骨,她只能终日坐在椅子上,双手支撑着椅子,摇摇晃晃地挪动。
阿黄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刀。菜刀、水果刀、镰刀……
放在床上、桌子上、地上,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操起镰刀随时准备着。
已经瘫痪在床的杨阿布老人也一样,手里始终紧紧握着一把刀。吃饭睡觉,都离不开这把刀。
床边放着一块磨刀石,没事的时候,她总是反反复复地磨刀。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刀不够锋利。
没有人能真正从暴行中走出来,她们只是活了下来。老人们去日本上诉的时候,遇到前来帮助的日本律师。
有的老人一听到日本男人讲话,就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们害怕啊。
大半辈子过去了,少时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彼时的痛和惧却久久地延续着。一不留神就会钻进她们的梦里,掀起一夜风雨。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夜晚被梦魇囚困,白天又要被白眼淹没。在当时很多人眼中,和日军行苟且之事,不配做受害者。
没能打死日本人,更是称不上英雄。
可是村民忘了,家人的性命、全村人的性命,都是日军要挟她们的价码。
她们明明应当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啊,却成了过街老鼠。
于是这段血淋淋的过去,在这么多人的肚子里烂了几十年,连同当年身体残留的病灶一起成了坏进骨头里的旧疾。
她们哪里是什么幸存者。
无关幸运,只是存活。
三十二,二十二,十二......从地狱里趟过,她们明明已经不怕死,却比任何人都更加用力地活。
张先兔住的房子破败,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日子嘛,就要打点整齐些,我喜欢体体面面的,一辈子都是。”
图源:新华社记者 范敏达韦绍兰爱唱歌,她唱:
“天上下雨路又滑,
自己跌倒自己爬,
自己忧愁自己解,
自流眼泪自抹干。”
她说:“这世界真好,吃野东西都要留出这条命来看。”
“这世界红红火火,会想死吗,没想的。”
韦绍兰这么多年,她们用沉默代替控诉,放任时间把记忆碾碎磨平,埋身于热气腾腾的生活中。
曹黑毛老人拍照的时候,笑容可掬的样子像是一只可爱的树懒。
曹黑毛王志凤、符美菊、李美金三位老人聚在一起,冲着镜头比划剪刀手。
王志凤、符美菊、李美金王玉开看到80岁日本军官的照片,没有哭也没有怒,反而打趣说:“没想到日本人老了,连胡子也没了。”
图源:王玉开和常去探望的日本留学生米田麻衣合影记忆可以变得模糊,仇恨也可以淡去,只是看淡并不等于释然,彻骨的伤口始终都在那里。
直到人们找到她们,她们才知道,原来是可以起诉的。
从1995年开始,一些老人陆续向日本政府起诉。
为了指证日军犯下的罪行,她们去到当年被关进去施暴的窑洞炮楼里,把烂进骨髓的记忆重新扒开,给世人看,给自己看。法庭上,老人们晕倒了也要坚持诉说,说到悲从中来,哭得撕心裂肺。
万爱花从来都不是过去了,只是无可奈何的“算了”。
一旦开了这个头,谁也不愿意再算了。
法庭上,要求展示当年日军专门针对慰安妇的刑罚“四脚牛”。
满头白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拱起腰背演示,所有人都不忍再看。
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在不争的事实面前,日本仍保持着“不承认”的姿态,阻挠菲律宾及各地区和国家“慰安妇”纪念雕像落地,污蔑被抢掠欺骗的妇女是“自愿卖淫”......
在日本辞典《广辞苑》中说,“慰安妇是随军到战地部队慰问军官的女人”。
日本法院一次又一次地驳回诉讼。
最后认定了侵害的事实,却以“个人无权利起诉国家”为由判其败诉。
日本试图否定历史。而我们呢?
令人痛心的是,我们中的很多人在遗忘历史。
2016年,上海上海计划拆除海乃家——日军“慰安所”旧址。
邻里四方赞同拆除,委婉地说这段耻辱该过去了,话锋绕来绕去还是亮出了“耻辱感”的来由:“慰安妇不就是妓女吗?”
图源:网络有人说“这段历史不光彩”。
有人说“慰安妇的事情不正能量”。
看到这样的话,她姐想问,我们喊的“勿忘历史”的口号是什么呢?
一边沉缅于构建出来的历史伤痛中,却不敢真实地向那些亲历者望一眼。
图源:《三十二》看到这样的言论,她姐感到痛心。
很多人只是沉缅于构建出来的历史伤痛中,却不敢真实地向那些亲历者望一眼。
“慰安妇”,到底是什么?
这个词来源于日语,意思是随行慰劳军人的妇女,是为了美化当年的强抢行为而裹上的一层糖衣。
在中国,这些女子大多是像韦绍兰一样被强抢去的。
她们是被迫成为“慰安妇”的。
她们是“慰安妇”制度下的受害者,更是战争性暴行下的受害者。
对“慰安妇”受害者们的污名化,无疑是掷向她们更为锋利的刀刃。
图源:《三十二》老人们一次又一次地上诉,一次又一次地败诉。
只是,她们终究是跑不过时间的。
王玉开,2013年12月31日离世。
张先兔,2015年11月12日离世。
林爱兰,2015年12月23日离世。
陈亚扁,2017年5月11日离世。
韦绍兰,2019年5月5日离世。
方奶奶,2022年12月12日离世。
……
当年那些起诉日本政府的老人,如今已经带着无尽的遗憾长眠地下。
她们要的多吗?
她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真诚的道歉。
只是,至死也没有等来。
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的也不多。
只有不淡忘、不扭曲这段暴行,不再将污名附着于她们之身。
尽力去记录,去奔走呼号,不让这些未结的话语成为过去。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图源:《1984》参考:
1.《历史的深处:二战日军中国慰安妇影像实录;陈庆港
2.为了不再沉默的历史:一位乡村教师的“慰安妇”调查;新华网
3.上师大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公众号
4.纪录片《三十二》《二十二》;郭柯
5.郭柯:从《三十二》到《二十二》;一席
监制 - 她姐
作者 - even、羊毛
微博 - @她刊iiiher
原标题:《她去世了,带走了今天最后一个热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