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是细节的艺术 | 王春林评格非《春尽江南》

2022-11-23 12:09
上海

时代现实的另一种直击与洞穿

精读《春尽江南》

(节选)

文 | 王春林

小说是细节的艺术。

关于小说中细节的重要性,陈忠实曾经发表过精辟的见解:“记不清哪位大家说过,情节可以任由作家编造,而细节却必须真实。……细节在现实主义文学创作中,对于人物刻画是至关重要到致命的关键环节。一个个性化细节对人物心理隐秘的揭示,胜过千言的平面介绍。……好的细节的艺术效应甚至是多层面的。”

细节对于一部小说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很显然,如果一部小说缺少了有内涵的精彩细节,那就无论如何都很难被看作是优秀的小说作品。

格非

格非的长篇小说《春尽江南》在我头脑中留下的深刻印象,首先就是细节的精彩。

比如在小说第四章“夜与雾”的第 10节,就曾经出现过一个非常精彩的细节。“他在上海读大学的时候,正是‘朦胧诗’大行其道的年月。在端午的笔下,‘雾’总是和‘岚’一起组成双音节词:雾岚。这是哥哥的馈赠。这个他所珍爱的词,给那个喧阗的时代赋予了浓烈的抒情和感伤的氛围。”

“如今,当雾这个意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诗歌中时,完全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物理反应。只要他提起笔来,想去描写一下周遭的风景,第一个想到的词总是‘雾’,就像患了强迫症一样。与此同时,雾的组词方式也已悄然改变。”

“雾,有了一个更合适的搭档,一个更为亲密无间的伙伴。它被叫作霾。雾霾。它成了不时滚动在气象预报员舌尖上的专业词汇。雾霾,是这个时代最为典型的风景之一。”

那么,究竟何以为“霾”呢?

《春尽江南》

格非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

“在无风的日子里,地面上蒸腾着水汽,裹挟着尘土、煤灰、二氧化碳、看不见的有毒颗粒、铅分子,有时还有农民们焚烧麦秸秆产生的灰烟,织成一条厚厚的毯子。日复一日,罩在所有人头上,也压在他心里。雾霾,在滋养着他诗情的同时,也在向他提出疑问。”

端午是小说的主人公,他的身份是一名诗人。诗人就要写诗,写诗,自然也就少不了需要眺望描写自然风景。而“雾”,正是最具诗情的自然意象之一。

那么,这“雾”又应该和什么样的词语进行组合呢?对于如同端午此类诗人而言,如何合理地组配词语,实在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重要问题。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所谓诗歌创作,实际上也就是一个组词的过程而已。

我想,作家格非恐怕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才极其巧妙地构想出了我们这里所具体谈论着的精彩细节。

王春林

在这里,我们必须充分地注意到从“雾岚”到“雾霾”之间虽然看似细微,然而存在着本质性区别的词语组合方式的变化。只要是对于汉语稍有理解的人,都不难明白“岚”与“霾”这两个不同语词之间的褒贬区别。

“岚”虽然从语义上看,似乎只是“雾”的一种重复性表达,然而,当它们合并在一起变成“雾岚”之后,一种诗意的美好,也就油然而生了。而“霾”,无须再去引证什么,只要认真地品味一下格非在小说中关于“霾”的精细描写,那样一种压抑沉重的不洁肮脏之感,也是十分明显的。

很显然,格非在小说中绝对是在一种对比的意义上使用这两个语词的。按照我的理解,格非在小说中对这两个语词的并置使用,很可能有着写实与象征双重层面的意味。

从写实的层面上看,端午热衷于使用“雾岚”入诗的大学时代,也即 1980年代,由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尚且处于初始阶段,现代化所必然带来的对于自然环境的破坏并不明显,所以,这个时期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江南小城鹤浦可以说还是山清水秀、阳光明媚的。

唯其空气清新透明,端午眼中才能遍地是美好的“雾岚”。这“雾岚”看似是对于自然景观的一种描摹,实则是诗人主体心境的一种表现。

同样的道理,等到端午开始使用“雾霾”写诗的当下时代,在所谓的市场经济走过了差不多已有二十年之久的发展历程之后,由于受到工业化必然戕害的缘故,曾经秀美异常的江南小城鹤浦已经不复有美好的“雾岚”存在,取而代之的,只能是杂糅有众多负面物质成分的一片“雾霾”了。满目“雾霾”,自然也可以被看作是诗人端午在当下时代一种主体心境的曲折体现。

格非长篇小说代表作

然而,仅仅从写实层面来理解“雾岚”和“雾霾”肯定是不够的。如果仅仅如此,那么,格非根本不必要为此花费那么多的笔墨。我们只有更深入一步,只有从更为普遍的象征性意义上来理解格非的相关描写,才可以说是切中肯綮的。

这样,我们就不能仅仅只是在自然风景的意义上,而更应该在社会现实的层面上思考认识格非的相关描写了。

很显然,如果把“雾岚”与“雾霾”同社会现实联系起来,那么,这两个语词当然就可以被看作是对于不同时代社会现实的一种隐喻性表达。

在这个层面上来看,端午上大学的 1980年代,中国刚刚从十年浩劫中走出,一切都百废待兴,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着阳光和希望。

当时的人们对于未来生活普遍充满着美好的憧憬,觉得只要自己积极努力,就会有现代化最终实现的一天。一句话,当时的人们是由一种社会进化论的心态出发而普遍相信一种未来承诺的。

所有的这些,体现在人们的精神层面上,当然就是一种生机勃勃,就是一种意气风发,是一种理想主义精神的高扬。置身于这样的一种时代氛围之中,身为诗人的端午不可能不激动异常。

这样看来,他在自己的诗歌创作过程中之所以热衷于使用“雾岚”这样的语词,实际上乃是深受一种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鼓舞感染的结果。

然而,等到中国社会又“发展演进”了二十多年,在我们进入二十一世纪已经长达十年的时间之后,认真地端详审视当下时代的中国社会,内心敏锐异常的格非却不无惊诧地发现,自己所置身于其中的现实中国实际上并非自己的当年所愿。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社会发展的现实,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背离了格非自己原初的期望与愿景。正因为当下的社会现实,尤其是人们的精神世界在物化力量的强烈挤压下已经发生扭曲变异,足以让端午有触目惊心之感,所以,他才会特别地用“雾霾”一词来传达自己对于当下社会现实的真切感受。

就这样,仅仅只是抓住了“雾岚”和“雾霾”这两个语词,仅仅只是通过这两个语词一种微妙的对比性运用,格非就非常准确到位地提炼出了两个不同时代的本质性特征,从而极其巧妙地暗示传达出了《春尽江南》这部小说深刻的思想主旨。

精彩细节对于一部小说艺术上是否成功的重要性,在以上的分析过程中实际上早已凸显无遗了。某种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说,正是依赖于如同“雾岚”和“雾霾”这样一系列精彩细节的构想和运用,格非的这部以挖掘表现现实生活为主旨的长篇小说《春尽江南》才能够给读者留下殊难磨灭的深刻印象。

按照格非自己的艺术构想,《春尽江南》是他探究表现一个世纪以来所谓“乌托邦”精神的系列长篇小说中的最后一部。

《江南三部曲》格非

第一部《人面桃花》的故事发生时间是十九世纪末叶,第二部《山河入梦》的故事发生的时间是二十世纪的中期,到了这部《春尽江南》,故事发生的时间,就变成了当下这个正在变迁的时代。

谓予不信,有细节为证。“客厅里剩下的几个人,正围着两个军迷,讨论歼 -14的挂弹量,未来航母的舰载机型号, 99型主战坦克的作战性能,以及万一南海发生战事,是先打越南,还是先打菲律宾。”南海的局势骤然紧张升级,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才发生的事件。格非让这样的对话,出现在笔下人物的话题之中,所明确昭示的,正是故事的发生时间问题。

其实,也不只是如同南海这样的话题,同样需要引起我们关注的,还有格非在小说叙事的过程中,曾经多次提及当下一些文学界的同道同仁,比如唐晓渡、翟永明,比如苏童、欧阳江河等等。格非之所以要刻意这么做,大约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其一,端午的身份是一位当代的优秀诗人,既然是优秀诗人,当然就少不了要和作家同行有所交往。如此一种描写,带给读者的便是一种强烈的真实感。

其二,《春尽江南》是一部以对当下时代的关注表现为突出特征的长篇小说,这些真实的作家名字的出现,也正如同前面提到的南海局势一样,格外有力地强化着小说本身的现实感。

从以上所提及的几处细节处理就不难看出,以长篇小说的方式切入表现当下时代中国的现实生活状况,恐怕确实是格非创作《春尽江南》的根本初衷所在。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与其把《春尽江南》看作是所谓“乌托邦”三部曲中的一部,还不如把它看作是一部勘探表现现实生活的独立长篇小说更恰当一些,更能够充分显示出这部小说所独具的思想艺术价值来。

如果说那些有勇气关注表现现实生活的作家应该得到充分尊重的话,那么,如同格非这样不仅有勇气关注现实生活,而且小说本身也还取得了不俗思想艺术成就的作家,就更应该获得高度评价了。

在这里,一个无法回避的重要问题,就是格非如何对现实生活做出基本判断定位。虽然说,在前面我们关于“雾岚”和“雾霾”两个语词进行对比谈论的过程中,对这一点已经有所触及了,但需要注意的是,在小说中,格非对于当下这个时代的污浊不洁本质,还进行过多次强调。

“他们正在探讨养生经,水不能喝,牛奶喝不得。豆芽里有亮白剂。鳝鱼里有避孕药。银耳是硫黄熏出来的。猪肉里藏有β2受体激动剂。癌症的发病率已超过百分之二十。相对于空气污染,抽烟还算安全。”

“久而久之,在县志办,端午渐渐成了一个地位十分特殊的人物。在这个恶性竞争搞得每个人都灵魂出窍的时代里,端午当然有理由为自己置身于这个社会之外而感到自得。”

“你看哦,资本家在读马克思,黑社会老大感慨中国没有法律,吉士呢,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赏乐。被酒色掏空的一个人,却在呼吁重建社会道德,滑稽不滑稽?难怪我们的诗人一言不发呢。”

作为一个贯穿于“乌托邦”三部曲的重要因素,如果说花家舍在《人面桃花》中与革命紧紧维系在一起,可以说是革命的某种象征,在《山河入梦》中与一种“乌托邦”实验存在着密切关系,可以说是“乌托邦”精神的某种体现,那么,到了《春尽江南》里,面对着巨大的资本力量,面对着无法回避逆转的市场经济大潮,花家舍已经彻底地沦落成了“天上人间”,沦落成了男性的乐园,沦落成了所谓的“温柔富贵乡”。

从革命到“乌托邦”,再到销金窟“天上人间”,其中的距离却又哪里是能够以道里计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由端午、吉士他们操持主办的诗歌研讨会,居然是在花家舍商贸集团的董事长张有德慷慨解囊的支持下,在花家舍召开的。

某种意义上,诗歌绝对是一种高贵纯洁的精神象征。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此一种高贵纯洁的精神活动,却只有依赖于彻底沦落之后的花家舍才能够举办,才能够变成现实。格非的这样一种设计描写显然辛辣至极,但在辛辣的背后所深深掩藏着的,却是格非一种无奈而又格外凄绝的精神伤痛。

(节选自《长篇小说的高度》,王春林 著,篇幅原因有所删减)

《长篇小说的高度》

王春林 著

KEY-可以文化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2年11月

书籍简介:本书是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王春林对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细读与评析,收录了其对于《人世间》《推拿》《白鹿原》《蛙》《一句顶一万句》《繁花》等广受读者欢迎的18部获奖作品的解读。茅盾文学奖文学奖是中国当代极具权威和影响力的文学奖项之一,代表着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的高度。

自首届至今,茅盾文学奖历经40载,已评出近50部各具特色特色的长篇小说。王春林曾任多届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重要文学奖项的评委,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与批评,对中国当代文学有着深入、独特的见解。本书中,他从小说的结构方式、叙事手法、语言特色、主旨意蕴等多个角度切入,带领读者品赏、领略这些获奖作品的丰厚内涵和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1966年出生,山西文水人。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小说评论》主编,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第八、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第五、六、七届鲁迅文学奖评委,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评委,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先后在《文艺研究》《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四百余万字,出版专著及批评文集《话语、历史与意识形态》《王蒙论》《中国当代文学现场(2017-2018)》《新世纪长篇小说叙述经验研究》《王春林2020年长篇小说论稿》等多部。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第九、十五届优秀成果奖,山西新世纪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山西省人文社科奖,《当代作家评论》年度优秀评论奖,右玉·《黄河》年度文学奖等奖项。

原标题:《小说是细节的艺术 | 王春林评格非《春尽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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