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写作如日常劳动,人们对日复一日在田里劳动的人,并不会觉得奇怪,这对我是很自然的事 | 纯粹通讯
原创 张炜 纯粹Pura
由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炜领衔担纲名誉主编的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于2022年11月隆重面世。
纯粹、雅正、现代,作为《万松浦》的办刊宗旨,是一份代表中国纯文学水准、具有国际和现代视野的大型文学双月刊,内容涵盖原创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诗歌、万松浦通讯、访谈录等。
在娱乐至死的网络时代,纸媒遭遇前所未有困境的当下,《万松浦》应运而生,逆势而上,致力为读者提供现代华语文学的典范文本,打造代表中国纯文学水准、具备国际和现代视野的高端文学双月刊。
万松浦。松柏是常青之树,浦为大海拥抱江河之所。“万松浦”寓华夏文明万年不凋,中华文脉奔流不息之意。它诞生于20年前,发轫于山东半岛。万松浦书院,国内第一家现代书院,面向全球华语文学的文学奖项,皆以“万松浦”而名。《万松浦》杂志的创刊,正是一场持续的精神接力。
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实拍图深度阅读
张炜说过:“写作如日常劳动,人们对日复一日在田里劳动的人,并不会觉得奇怪。这对我是很自然的事。”
有人这样评价张炜,说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作家里面,一个勤奋的劳动者,深刻的思想者,执着的创新者”。
春华秋实,是对劳动的致敬,也是对劳动者最大的褒奖。
刚刚出版的《小说选刊》2022年第11期,第一时间选载了《万松浦》创刊号上刊发的张炜短篇小说《书童》,这是作家张炜酝酿八年的最新短篇力作。
万松浦书院学者楼书童
文 / 张炜
一
伍老坐在落地窗前,看远山和白云。“总算在生日之前完结此事,甚好。”他饮一口茶,站起,拉拉吊带裤,去了另一个房间。
案上宣纸已经铺好。写点什么?提笔良久,未能落墨。终于想起了一段话,稍加改动写下来:
“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下面还有。哦,还要改几个字才好。
“我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精力,都献给了最壮丽的事业,为祖国的文化建设而奋斗。”
端详一番,盖上名章。稍停,又加一枚闲章。
他抚着胸部,眯上眼睛。“七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他看看沾了一点墨的手:近六十年,都是在这座城市度过的。“所以,舍不得。”
他转向几个大书架:宝贵的积存,跟随半生。“所以,要在一起。”
电话响起,是远方的儿子。对方谈的是父亲即将来临的生日:一家三口要飞回来。儿子如今成了一个“人物”,住在一线城市。
“伍老培养了多么杰出的后代!”这句话成为朋友们的口头禅。他少有回应。
儿子声气高昂,从来如此。挂念父亲,想念父亲,等等。最后儿子问:“李佳佳怎样?干得怎样?”
“啊,她就那样。”
通话毕。屋内沉寂,如同心境。“‘门可罗雀’‘人走茶凉’。”他念着这两个词,颇能深悟。
万松浦书院第二研修部李佳佳是儿子为老父选来的保姆,四十六岁,微胖,明眸灼人。她让这里窗明几净,随处条理,常有炖鸡的香味。
伍老读书,听到了肩头的喘息。她正盯着他手中的书,小声念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伍老闭上眼睛。她退开,擦拭书架,挪动一个内画烟壶。“哎哟。”她手中的东西差点滑脱。
她刚转身,他就把那物件收入屉中。一件价值不菲的古物,老友所赠。“宝物要藏啊!”老友前天来过,盯着它,又看走来的保姆。
老友的目光落在她高高的胸部,时间稍长。伍老殊为不快。“真好。”对方把玩烟壶。
伍老与李佳佳闲谈,得知她独居有年,嗜读。“您老书可真多!”她咂嘴。
入夜,很晚了,灯还亮着。他发现另一个人也在翻书。
大约是她来到的第一个月末,伍老攀上梯子取书,她在后面喊了一声。他跌下来。事情变糟。
肋与背皆痛。呻吟,忍住不去医院。她为他敷药,理疗,手法娴熟。她双手按背,像弹琴一样。“我这架老琴。”他心里说。
第三个夜晚,他可以翻身了。她把他的内裤拉下一截,涂药。他欠身举手:“不可。”
万松浦书院图书馆伍老自己敷药。厨房散出浓香。她把汽锅端到桌上,发出“啊啊”声。
一起用餐,相对而坐。有些闷热。他的眼睛不能平视。碎花薄衫近在咫尺,低领,高耸低凹。他低头喝一口汤,离去。
深夜难眠。黎明时分扳指算来,她在这里恰好满月。
早餐是牛奶和蛋卷,几片面包,鲜榨果汁,红茶。结束时空气凝住。他说:“哦哦,佳佳,我要去外地长期疗养了。所以,当然,回来再联系。”
他为自己的谎言而难堪。
二
老友为伍老叹惜。“又是一个人了。”说着走到案前,索要上面的大字。对方习画,偶尔送来一幅。不敢恭维。
第二天,老友呈上新作:一老翁中箭,手抚伤处,不无痛苦。空白处题:“俺老汉荷尔蒙分泌已很少了,怎么丘比特还乱箭射俺呢?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伍老将画放好,待人走后展开。不无趣思。老翁即老友。人与画皆不敢恭维。他与对方同一年退休,先后独居。老友添一保姆,五十许,半年后同居。
收画。铺开宣纸。犹豫片刻,写下两个字:“晚晴。”
继续饮一杯苦茶。“清寂固美,只不好享受。”他搓手,翻找出一沓稿纸:刚刚开头的回忆录。已经放了许久,难以接续。
文笔实在艰涩。半生献身公务,而今才知著述之苦。原来字句连缀之难,远远超乎想象。至此,他想到在任时对文秘人员多有斥声,泛起愧意。
他想老友。对方曾当面竖起拇指:“身居高位,仁智长者”;背后却说:“一个笨蛋!”
“也许这家伙所言不虚。”他闭上眼睛。
万松浦书院门前的港栾河傍晚时分,前秘书来了。当年后生已近半百,职抵副局。秘书对他时下处境深感忧虑:“总不能一个人啊!这事得办。让有关部门帮忙,找好的!”
“让我清静一段吧。”他婉拒。
秘书摇摇头,走了。两天后秘书再来,极为认真:“有个人打理是必须的。想听听具体意见。”
伍老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经组织办理,自然会好。我嘛,希望年龄差距拉大一些。”
“哦,明白了。”秘书离开。
一个星期之后,上午十时,有人领进一个小姑娘:十七岁,微胖,面容端俊,有些木讷。
伍老心生怜惜。来人介绍:李兰童,自幼失父,初中未毕业就进城打工。
“也姓李。兰花,童子。好。”他倒水,取水果,口中喃喃。
李兰童喝水,看他的吊带裤。她刚饮几口就站起,走向客厅角落的拖把。伍老摆手:“不急。今天休息。”
午餐由伍老做,李兰童在一旁站着,很快上手。他看到了,她的一双手很小,很粗糙。
从中午开始,姑娘不再停息。她活动时蹑手蹑脚。伍老午休时,觉得屋内有一只游动的小鼹鼠。他披衣下床,对正在擦洗的她说:“休息,休息。”
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封面与封底
两天之后,室内一切归置完毕,洁净无比,采购充足。她看着他:“老爷。”
因为少了一个字,令他大惊。“叫‘伍伯’。”“伍伯。”
“小童,”他眯上眼,“咱们没有那么多活儿。”他取来一本书,掂掂,又换成画册,交给她。
她坐下翻画册。
他去案前写字。墨味很重。她进来,站得稍远,两手捏紧那本画册。
“书上字可都认得?”
“认得一半儿。”
“另一半我来教你。”他放笔取茶,李兰童先一步端上。
三
再有几天即为生日。伍老想着儿子一家,等来的只是电话:因处理某一“事件”,飞不回了。“‘事件’,那可要处理好。”伍老说。
“这就叫‘官身不自由’。”他看窗外,李兰童看他。
该准备生日了。时间充裕。他说:“我们两人,不是很好吗?”“伍伯。”“蛋糕要有的。一束花。嗯,我要饮一杯老酒了。”
伍老找出一个雕花烛台。“有了它,也就有所不同。”
秘书提来礼物:海参鲍鱼,顶级红茶。“只有他还记得这个日子。”他对她说。
“我可忘不了你的事。”秘书刚走,老友就来了,笑嘻嘻,提着一张“寿”字。字很大,篆体。老友寻找张贴的地方,一转头怔住。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著名作家王蒙为《万松浦》创刊题词)李兰童捧着一个蓝花瓷钵从旁走过。
“哦哟,”老友盯着那个背影,“新的?大胖孩儿!”
老友待得时间稍长。伍老沏一壶茶。老友饮茶如酒,眼窝红了:“我就佩服一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人走了,那句话留下来。“他是什么意思?”伍老自问,摇头。
夜晚来临。罐中一大束花,雏菊,鸢尾,勿忘我和玫瑰。烛光闪闪。蓝花瓷钵里是南酒鳜鱼。焗芦笋。黄蛤汤。一杯老酒。
“小童也饮一点。”他分出小半杯。
她只沾了一点。伍老与之碰杯,她以水代之。伍老只好将酒倾入自己杯中。
多好的夜晚。伍老记起:自己从未置办烛光与鲜花。“我不走这一经。”他抬头看她。
“我不喜洋派。”他自语,看蛋糕:“孩子买过花。”举杯,一饮而尽。又添半杯。
太静了。也许要有一点音乐。不过这一切只该为青春准备,那就是“小童”了。
“这是最好的一个生日。”他去取蛋糕,对方赶在前边,切好奉上。
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样刊展示晚宴已近尾声。伍老脸有些红,搓一下眼睛。李兰童坐在烛光下,像个瓷娃。他心里有一些话,还是说出来。
“你还是个孩子,伺候一位老朽,实在不值。我想,我们之间该有一种,嗯,全新的关系。”
李兰童站起。
“请坐。我是说,这里活儿很少。就让我做你的老师吧。几年后,仅就文科而言,说不定能抵个硕士。”
“伍伯,我,定准当好保姆。”
“你这么小。别耽搁大好时光。杂务甚少,咱们一起分担。我们都有更大的事情要做,还远不到终点。”
“可我,就是为您老服务的。”
他摇头:“别信那些话。相互帮助吧。我如果不能把你变成一个学问孩子、一个有志青年,就是失职。”
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样刊及王蒙题词实拍图“可是,伍伯。”她没有坐下。
“我们不谈这个了。今夜以后我会仔细计划一下。”他端起杯子,发现已经饮尽。
四
饮茶,读书,写字,为伍老三大功课。一年前想写回忆录,开了个头,而今算是搁下了。文路坎坷,无力攀援。
“清静是福”,“我也得闲”。每幅占半张宣纸,盖名章闲章。“小童以为如何?”他问。
她试读,一字未错。“都好呀。”
“差得多呢。半生耗在公务上,早就文事荒疏。今天只得重新起步。我还要著述。”
最后两个字过于沉重。
他摞起几本小书,由易到难排好次序,交给她:凡不识的字,都用红笔圈起,待我详解。
下午四时,伍老携一把木剑去公园。学过太极剑,殊难,最后几经删减,留下来的倒也别致。
他寻个僻处舞剑:两手握柄探刺,缓缓倾身,直到不能自持才一个转体,右手做成剑指,凌空一挥。这一节常常引起观叹。
园中闲人颇多,并无僻处。不过啧啧之声令人愉悦。收功,器具装入蓝绒绣花布套。回程拐个小弯,买一些菜蔬。
进门时李兰童正在翻书,叫一声,接过伍老手中物品。
晚餐后讲书。他不会拼音标注,只好重复读着,努力克服方言。“人这一辈子,乡音紧随。”他沾点口水,翻到下一页。
这个场景让他想到外祖母:星夜河边,灯下,多少故事啊。哦,童年。一切不再复返。“光阴哪!‘老骥伏枥’,如此而已!”
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样刊及王蒙题词实拍图他合上书,看李兰童:大眼漾水,鼻中沟可真深。“多好的孩子!”他心中长叹一声,说:“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伍伯,我会学好。”
“嗯。我呢,”他看着她锃亮的、微鼓的额头,“我也要开始著述。我常想啊,这一生走来,还欠一部书哩!”
“什么书?”
“不知道。诸事未定,正权衡哩。回忆录或可作罢,往事想多了徒增伤感。”他垂下眼睛,“不过,心里总有些话要说。”
“伍伯会有书。”
“嗯,我啊,少年多艰,青年奋斗,中年后更不轻松:受过委屈,也惩戒了一些人。”他转向灯影,“在大是大非面前,人总该有些决断。我至今无悔。”他起座,掐腰站了一会儿。
“我至今无悔。”他回到寝室,又重复一句。
每天早茶后总要写几张大字。她站在一旁。“写字无非心情,有时出字,有时不出字。”他说。
她知道“出字”就是写得好。她说:“‘出字’。”
铁与绸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2-02
“不然。”他远近端详刚写下的字,捏起几张团在纸篓中。“在古代,你这样的小童,会在一边研墨的。”他对弯腰看纸篓的她说。
“那我研墨吧。”
“不了,如今有现成墨汁。省了工序,也少了古意。”
写字颇累,额生汗粒。他喝茶,让她坐在一边蒲团上。“像我这样的老人,古时身边都有一个童子,那是‘书童’。他(她)要收拾笔墨,出门担上茶点书函什么的。”
五
天渐热。伍老不喜空调,多用蒲扇。李兰童单衣汗湿,他特意为她放置风扇。傍晚时分,两人一起出门。没去公园,寻到一家高档商场。他要为她选几套夏装。
“浅色,宽松,棉麻质。”他对店家说。
她一一试过。“伍伯,忒贵。”“无妨。”
最后去鞋柜。他对服务员说:“白色凉鞋,牛皮。”
她试鞋。他发现她没穿袜子,胖胖的脚丫,大拇趾甲比常人约短三分之一。
“很好。怎样?”
“好。忒贵。”她脱掉鞋子,退开一步。
“孩子,这不关你事。”他让她收好物品,自己去交钱。
他们提着大小包裹出门。他说:“这事理应早办。”
不践约书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1-01
回家马上更换衣装。松软布衫,宽裤。伍老上下打量,目光落在那个比常人略小的趾甲上。“甚好。小童。”
他一口气写下几张大字,将笔塞进她的手中:“试试无妨。”
“伍伯,不行。”
他将“古为今用”几个大字拉近,让她照葫芦画瓢。她屏气用笔,好不容易描完。伍老呼叹:“稚气可掬!啊呀!”
他说:“再写。”她汗透衣衫,脸色红涨,坐下一动不动。
“从今儿起日日习字,不要辜负这张书案。”他把她的字选了几张,放到一边。
老友来了,一起赏鉴李兰童的字。老友笑:“笔画要连起来。”
他们喝茶。老友说:“我见到环子了。”“谁?”“雨子女人的儿子。雨子,记得吧?”
伍老的杯子凝在唇边。当然记得。一个胆大妄言的家伙,已失去公职。当时他力主严惩。后来就不知音讯了。
“雨子返乡第二年就不在了。女人改嫁。环子在十字口超市,管一个摊子。你家童子常去。原来他们是兄妹。”
失眠之夜。那个倔强苍白的面孔如在眼前。“雨子,嗯。”
早餐饮双倍的茶,又加一杯咖啡。他赞许食品:“好的食材,产地至关重要。”说完看着小童。
“啊,我选的是有机食品,贵些。”
“无妨。就该如此。”
河湾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06
无心写大字。他又翻出那一沓稿纸,坐在写字台前。她端茶,看那支老式钢笔。他说:“嗯,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话要说。我说过,我要著述。”
“您一定‘出字’的。”
他拍打那沓稿纸:“没那么容易。老了,写不动了。搬不动字句了。”
“伍伯会成。我帮您什么?”
“孩子,你念书识字就好了。杂务不多,不可劳累。一切务必从简。”
“写书太苦。我会好好做。我给您炖汤。”
六
李兰童出门买菜,伍老一起。他们进了一家超市,她直奔水果摊和鱼肉摊。摊前一个络腮胡小伙子仰起脸。“这是主家,伍伯。”她又向他指指伍老,转过脸:“我哥环子。”
伍老看着小伙子:一双细长眼。从五观神气上看,差异颇大,也许没有血缘关系。“嗯。”他心里说。
“伍伯写书累呢,你呀,要挑最好的给我!”她指指冷柜里的鲫鱼和排骨。
小伙子将鱼去鳞,剁好排骨,装在袋中。他指指邻摊:“新来的水芹。”小伙子揩手,看着伍老。伍老笑笑。小伙子说:“不错的老头儿。”
他们离开。她说:“我哥嘴贫。”伍老点头:“不错的小伙子。”
水芹鲫鱼,清炖排骨。午餐时,伍老说到那个小伙子:“眼睛不像你。”她点头又摇头:“嗯。不是亲哥。”她为他舀汤:“比得上亲哥。”
他明白了,小伙子是继父前妻的儿子。想听下去,她没有再说。
午休时李兰童收拾碗筷,又去书房忙碌了很长时间。伍老起床后,发现案上新裁了一叠宣纸,砚台洗得锃亮,钵中清水也换过了。
他倾墨,蘸笔,却迟迟未能写成一个字。“今天不出字。”他叹一声,掷笔离开了。
半个下午都在写字台前翻那叠稿纸,总算写了几行,又涂掉。重新回到写大字的案前。倾身取笔,浓墨欲滴,赶紧下笔。写下七个字:“霜叶红于二月花”。
她端着印泥。他又写一张:“江山如此多娇”。
夜深了,伍老把那沓稿纸携到寝室,盯着上面涂去的几行。“这是很难的。写一本书,可不是容易的事。”他将稿纸放到床头柜上。
那个苍白倔强的面孔从眼前闪过。
该休息了。倚在床头出神。“我可不信这样的巧合。”他想起秘书曾和雨子同事,哼一声,拨通了电话。对方吞吐一番,承认:“首长,哦,是的。我知道她。怜惜,是的。”
又一个无眠之夜。
上午,他饮过茶,抚着蓝绒绣花剑套。“小童,在家好生念书。”叮嘱一句,出门去了。
他在园中一角呆坐,木剑抽出半截,又插入。沿园边走,一直踏向人行道。
他最后走进那家超市。人不多。他径直走向那个络腮胡。小伙子两眼一直盯着他,手里正在磨刀,一根金属棒挥得眼花,碰在刀上噼啪作响:“喂,伙计,书写得怎样了?快了吧?”
“啊啊,实在惭愧。”他低头,看柜子。
小伙子用一团棉纱擦手,“你对我妹好,我就对你好。买啥?”
“哦。看看。”伍老攥紧剑套,汗粒滚落下来。他呼吸平缓了,问:“好孩子,家里长辈都好?”
文学:八个关键词
作者: 张炜 著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1-01
小伙子白一眼,答:“我爸还那样,害喘。我妈养鸡。”
“啊,养鸡。好。”他摸着胸口。拥来一些顾客。他退开,稍停,去邻摊买了一把水芹。
回家,进门是炖汤的浓香。小桌上有一本打开的书、一支笔。书上画了不少红圈。
七
儿子难得来一次电话。这次谈的是中秋节,说一定回家。“能否实现,则是另一回事。总会发生一些‘事件’。需要他来决断。”他放下电话,对她说。
离过节还有些日子。天气尚热。“我的孙女小你几岁,”他看着她,“顽皮呢,我在她额头描一个蚕豆大的红点儿。”
“真好。”她说。
伍老看她的脑门。那儿缺一个红点。宽软衣裤,双髻,恰似书童。她去案前倾墨、置水钵、铺宣纸。
“孩子,你进步好快。而我,著述难成。”
“为什么?”
“因为,孩子,人常常有心无力。这事比你想的要难得多。”
她挨近些,不再说话。他再次看她的额头:“这里该有个红点儿。”她仰头时,他将食指伸向印泥,按了一下。
她去镜前,返身时脸色红红的。
“妥妥的‘书童’。不过,孩子,我并非那些骄奢的‘员外’。”他声音低到不闻,一边说一边走向落地窗。
直到午餐,她一直没有除去额上的红点。伍老用餐巾擦眼。他低头时,又看到了她稍短的大拇趾甲。
古船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1
餐后就“书童”二字多说了几句。他告诉她:古时,真假斯文的“员外”身边总有一童子,伺候文墨,郊游时担上书函茶点。
“我也能做。”她说。
“在家无妨。出门这样,人家会侧目的。”他的目光长时间看着窗外,偶尔落向她的额头。
第二天,她的额头才洗干净。不过他看那个开阔的脑门,总觉得红点还在。
写字台上那叠稿纸碍眼,掂了掂,放进抽屉。“不过,我总该有所著述。”他念叨,在书架前徘徊,不时取下一册翻弄。
有一本由短句辑成的小书。“格言集”,他看得入迷,小童呼唤用餐,他没有听见。
午休起床,还是看那本小书。“格言,真如编者所言,‘乃一民族智慧和语言的结晶’。”他对她举起小书,拍打:“所有书籍,最重要的,莫过于‘格言’。”
几天后,一个想法在心里成形:那部回忆录搁下,或可尝试写一些短语嘛。“年迈之人缺少的是精力,而非见识和经验。”他自语,找出一个仿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他在本子扉页上写下两个字:格言。她走过来,他把本子合上。“著作贵在精当,而不在冗长。一诗一赋都可存世,浩浩长卷未必可读。”他接过她递来的茶盅,“小童,我日后要记些心得了。”
说过这句话之后,一连多日眉头不展。要想很多事,想一个意旨深远的句子。不成。“看来这事不可操之过急。”
多么精致的笔记本,原来一直在等人。他踱步,走近,离开。有了,脑际出现了一句,马上。他写得字字工整:
“人间重晚晴,人老当自重。”
唐代五诗人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01
反复看,合上。总算开张了,有了第一句,后面自然不难。
一夜好睡。一大早起来,首先打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一阵犹豫:上面的话似乎眼熟。“如果别人说过,那就不成。那还不属于自己。”
他抚着胸口。尽管多有不舍,还是画掉了本子上的话。
八
他因为苦思,一连三天未到案前。看书不能专心,胃口尽失。“小童,我知道什么是世上最难的事了。”
“是‘著述’。”她说。
“一般还好。格言,那是‘结晶’。明白吗?”
她点头,想到的是腌菜缸中洁白的盐晶。她最看不得老人皱眉的样子。她把宣纸裁成不同的尺幅,洗砚,更换钵中清水。
她做了蜜汁桂花糯米藕,在茶几旁放置一碟。“香,软。”他吃一片。
“伍伯该去练剑了。”她记起他七天没有出门。
“也是。闷在屋里不好。”他取过蓝绒绣花剑套,掸几下,抬起头:“咱们今天携上吃物,几本书,去外面野餐。”
提议好极了。她擦拭一个竹网提盒,放入保温壶和糕饼、几碟小菜。“书。”他提醒,包裹笔记本。
张炜读解古典文学专著系列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中华书局
出版时间:2019-08
他们去公园。提盒颇重,她不得不歪着身子。他要提,她拒绝了。“我们如果有一个竹担,那好多了。”他说着,看一眼她的额头。
找到一片浓荫。闲人稍远。铺一块塑胶布,再加一层粗布织巾,放好驱蚊盒,摆上茶盏。他打开一本书,看了一会儿,起身舞剑。
午餐简而精。热茶,冷碟,五香花生和蜜汁藕。园中还有野餐者,几个男女在不远处吃吃喝喝。
他注意到三个中年男子:双手抓住汉堡,大口吞食。咀嚼肌绷紧,牵拉得脸庞变形。吃相很丑。一旁的女子舔着手指,抓起奶茶吸起来。
他从他们身旁走过,放慢脚步。他们继续吃喝,大声说话。
她收拾提盒。他离开前又看一眼那些男女。“除了喧哗,这里还好。咱们该有真正的郊游,可惜太远。”
走出园门的一刻,他问:“小童,还记得你爸的样子吗?”她一怔,摇头。“哦。没事。今天好极了。”
他一连两天在家,看书,写大字。她站立一旁,他让她也写。“如果小童不成学问青年,那我就是失职。”他把她稍稍端正的字拣出,放好。
每周都去公园待一个上午,野餐后回家午休。常遇到吃汉堡的男女。伍老说:“女人吃汉堡就像小鸟啄食,喝奶茶则不然。”“为什么?”他不答。
第二天中午,他让她叫了一次外卖,专点汉堡和奶茶。他在镜前看自己的吃相,发现与那些人并无二致:因为要防止食物夹层脱落,必得双手卡住;咀嚼,吞咽,喉结上下移动。整个人至少老了五岁。
你在高原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05
他观察她吸奶茶的样子:双颊内收,嘴唇缩着,实在说不上好看。“嗯,明白了。这没有什么可说的。”
午休前,他打开笔记本,在涂过的笔迹下记了一句:“男人最怕汉堡。”看一看,再添上一行:
“女人最怕奶茶。”
她走过来,看本子上刚写的两行字。
他一字一顿读过。“小童,这是我这些天的发现。也许过于平俗,可毕竟是观察所得。哦,从没听谁这样说过。”
“是呀。没有呀。”
“孩子,要知道,真理有时并不深奥。”
午休推迟了。他们交谈时间稍长。他说到了自己在任时:“那会儿总讲‘深入生活’,‘实践出真知’。而今,瞧瞧,就是这么回事。”
她伏在笔记本跟前。
他抬头望向窗外:“小童,我们真该制一副竹担了。”
“嗯哪。”
“担子一边是食水,一边是书。颤颤悠悠。‘到生活中去’。”
“嗯哪。”
(2022年7月14日)
大型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林间实拍图张炜,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栖霞市人。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2020年出版《张炜文集》50卷。作品译为英、日、法、韩、德、塞、西、瑞典、俄、阿、土、罗、意、越、波等数十种文字。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21部;诗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多部,长诗《铁与绸》《不践约书》等。作品获优秀长篇小说奖、“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特别奖、南方传媒杰出作家奖、京东文学奖等。近作《寻找鱼王》《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书获多种奖项。新作《我的原野盛宴》反响热烈,《不践约书》获第六届长诗奖·特别奖。
(本文选自文学双月刊《万松浦》创刊号,2022年11月)
原标题:《张炜:写作如日常劳动,人们对日复一日在田里劳动的人,并不会觉得奇怪,这对我是很自然的事 | 纯粹通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