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新作|我知道与同代同类人见面该如何行礼

2022-10-29 13:15
北京

诗歌写作是创造性劳动。而诗人只有处理当下,才能够从“读者诗人”群里脱出身来,诚实地面对自己。最近,诗人西川在《北京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他的新作。他说:“我一直都在推进我的工作,诗歌写作也一直没有断过。”

作为诗歌写作的实践者,西川不仅立足于当代,而且也充分地向古代、向世界各国的文化敞开。可以说,他就住在诗歌的当代现场里。正如诗歌评论家陈超所言:

“西川的诗,不是源于生存经验的复杂抛散,而是源于诗人生存意志中向善向美的约束力。‘凡界万物,必向诗歌看齐’,也许西川想这么说。”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诗人西川的诗和他对于诗歌写作的理解。

01

关于西川

成为一个诗人,我想这是命运

《西川的诗歌课》

八十年代,是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我们甚至觉得那是一个启蒙的时代。年轻人都在胡思乱想,都在面向未来。有的人看重赚钱的可能性,希望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与此同时,有些人会要求一种思想的可能性,一种精神的可能性。

在那种全民写诗的氛围下,我自然地将画画的兴趣转移到了诗歌上。

八十年代的的确确给这种思想和精神的可能性提供了出口。但是从我个人来讲,我并没有“死”在八十年代。我一直在推进我的工作,保持精神的“长个儿”的状态。所以,近几年我越来越明白创造力是什么。

你必须有一种创造力,才能够写出与你的时代生活相对称的作品,才能够在创造的意义上理解你的时代生活。

诗歌应该容纳每一个时代的创造力,尤其是语言上的创造力。诗歌写作是充满新的可能性的。所以,对我来讲九十年代也很重要,当下也很重要。

时代好也罢,坏也罢,它最终都成为我的肥料,我写作的资源和我理解世界的凭据。

02

西川的诗

我知道与同代同类人见面该如何行礼

估计厚达五百页的一个人被我遇见在傍晚的

海淀。

他有趣竟如来自五百年前的某个傍晚。

他要是再老一点见解再黑夜一点修辞再黎明

一点,

我想我会引他为同类,

但我们肯定不是同代人。

而两千年前的我悲天悯人胸怀装得下山山水水。

我被同道们称赞被鱼鸟追随,

被天边的非同道给出货真价实的反驳。

我知道我应该走多远的路吃多少个馍去拜访谁。

我知道与同代同类人见面该如何行礼。

西川画作《哈泼斯杂志》9月刊发了西川的诗《内部》

虎年觉悟

1

虎年开始,老虎到来——作为一个词;

老虎睡在小朋友的动物园——作为一种野兽。

把喵喵叫的猫喂成一只咆哮的老虎如何?

没有老虎,舍身饲虎的僧人久矣不现。

2

从众鸟的粪便中分辨出乌鸦的粪便不容易但

有可能。

从强盗的黄金中称要出君子的黄金恐怕根本

没有可能。

从我的无动于衷进入他人的不安需要一个觉悟。

从我身体中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是我应该发出

的声音。

3

撒尿,已经获得诗意:

有人写到过撒尿 在旷野中。

但拉肚子还没有获得诗意:

拉肚子在旷野中 也不行。

4

为一个并不稀见的悲伤故事流泪我不好意思。

但阳光并不关心、万木并不在乎我的不好意思。

没有自我的阳光照耀大地而不自知。

向着永生生长的万木早已脱却低级趣味。

5

扫地,似乎某事临近。

洗衣,似乎某事临近。

某事是何事?我不知。

以为某事是某事,总不是。

发表西川作品的部分外国图书西川参与的部分国外诗歌朗诵会的宣传单

占理的人

我的中学同学司马缸,被老师呼作“常有理”。

他与人辩论占着理,他唱歌、放屁占着理,

某天我见他与青蛙吵架。——没错,他占着理。

占着理长成,他每天吃一桶快活的冰激凌。

他渐渐避开我的愚钝和乏味。我只好同意。

在后来他尚算成功的商道、仕途他占着理,

他像只蜻蜓总能找到小荷的尖角他站上去。

直到婚后三个月,他醒转:老婆总比他更占理!

为此他自我俢炼,有了境界,不占理也占理。

可天地之间,一个人占这么多理有什么意思!

但把快活的冰激凌吃成熊心豹子胆,有意思!

他把握十足能一条道走到明而不是走到黑。

连鬼魂的理都只是唾沫星。阳光为他而明媚。

他一只大蜻蜓飞抵没了荷花的中年,没了下文。

西川

沉思天堂

悲天悯人者

乐于将天堂

设想为穷人的地盘,

但那不是贫穷之地

而是有益灵魂的

富足之地。

悲天悯人者所说的穷人

肯定不包括

贫穷到只剩下兽性的人。

如果天堂也需要管理者,

那他必是伟人:

他会拒绝

其他伟人入内;

而其他伟人

只好去发动另一些穷人

去另辟天堂,

为此人间的争斗

此起彼伏。

《纽约时报》推荐西川的诗集《开花及其他诗篇》

我欲言又止

在已然过去的春天,花儿开放,似有话说,但什么也不说。

今晨,鸟儿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懂,只能感受鸟鸣之美。

野蛮的鸟鸣之美、野蛮不起来的鸟鸣之美、有文化的鸟鸣之美。

当我赞扬某人言辞优美我就是没听懂。这样的大实话我只说一遍。

当别人赞扬我的言辞优美,可能是在侮辱我的智力,

但侮辱我的智力并不一定非要赞扬我的言辞。对此,我欲言又止。

一颗流星为一个健康人而下。流星不知道,健康人也不知道。

一群人为他们自己载歌载舞,居然唱得舞得平庸又过瘾。

我欲言又止地看街上疾驰如着急投胎的车辆,反省我脱离生活的生活。

停下脚步,认真听,听见有人骂我,想骂回去,我欲言又止。

与他人改动我诗中的字句、删掉我的思想相比,这不算什么。

03

诗观

1970年代末以来具有实验色彩的中国诗人们自觉走上了一条荆棘之路。大家反思生活,学习世界各国文学,发力探索,以求掌握符合我们历史进程的语言方式、文学观念,以求不被甩在世界文学之外(正如我们的改革者和经济学家们所做的那样),以求最终荣耀我们的文化。这种探索很具体,有时也艰难:它既是朝上的,也是朝下的,也是朝向四方的,最终是朝向未来的。这样的文化逻辑并非说扭转就能够扭转。当然诗人们也在努力调整自己的语言和观念。我称我们的时代以及我们时代的写作为“大河拐大弯”。在拐大弯的时候,一部分面向未来的文学写作与当下大众朝向过去的文化诉求不免会形成抗力。大众朝向过去寻求文化榜样和标尺的潮流说明,人们不满意,不满足,不信任现实生活的给与。这是一个巨大的文化、社会乃至Z治题目。而朝向过去和朝向未来的文化寻索终归会汇合在未来。

在今日中国,没有一位真正的诗人不曾学习甚至研究过中国古典文学。但诗人们还得尝试使自己的写作获得当代意义。我指的是文学谱系层面上的、审美(包括审丑)层面上的、思想层面上的当代意义,而不是市场层面上的当代意义。

2004年去世的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在《米沃什词典》中讨论到“亵渎”的话题:“对公共生活的日常参与以及某种集体热情,能够帮助一个人保持其声称的信念……像我这样的孤独者的声音只能属于自毁城墙的那一种……我没有任何道德优越感来捍卫我自己……”但是,所有真正的当代中国诗人们感谢米沃什的孤独。这可能是不在文学写作这一领域里摸爬滚打的人们所不了解的情况。专业写作者与仅仅是偶然触碰过文学、诗歌的读者还是有区别的。我这里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道理就像我虽然会骑自行车,但没修过,我对修理自行车这一行完全陌生,我得对修车人喊一声“师傅”。(节选自)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2年第9期

摄影:翟永明

西川,诗人、散文和随笔作家、翻译家。

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系美国艾奥瓦大学国际写作项目荣普作家(2002)、纽约大学东亚系访问教授(2007)、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写作系奥赖恩访问艺术家(2009)。曾任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校图书馆馆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出版有各类著作约三十部,其中包括诗文集《深浅》、诗集《够一梦》、长篇散文《游荡与闲谈:一个中国人的印度之行》、论文集《大河拐大弯:一种探求可能性的诗歌思想》、专论《唐诗的读法》《北宋:山水画乌托邦》、译著《米沃什词典》(Milosz's ABCs, 与人合译)、《博尔赫斯谈话录》(Borges at Eighty: Conversations)等。曾获鲁迅文学奖(2001)、中国书业年度评选·年度作者奖(2018)、德国魏玛全球论文竞赛十佳(1999)、瑞典马丁松玄蝉诗歌奖(2018)、日本东京诗歌奖(2018)等。其诗歌和随笔被收入多种选本并被广泛译介,发表于近三十个国家的报刊杂志。2019年德国柏林诗歌节宣传册称赞西川为“当代诗歌的重镇之一”(one of the greatsof contemporary poetry)。

原标题:《西川新作|我知道与同代同类人见面该如何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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