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停的流浪,给孤独一个新的命名

2022-10-19 12:42
上海

《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是哥伦比亚作家阿尔瓦罗·穆蒂斯的长篇小说,由七个独立的部分组成,每一篇都可单独拿出来阅读,也可以随便翻开一页读下去,把它们放到一起时,就构成了一个相互独立又紧密关联的长篇,或者说是“小说群”。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叫作马克洛尔,他是一个瞭望员,大家都喊他“瞭望员马克洛尔”。这位瞭望员在这个小说里从出场到最后,都像是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人,他没有身份,没有固定居所,没有明确的国籍,连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到底要用哪国语言来读,虽然他的护照是塞浦路斯的。他常年漂泊在海上,即便在不做瞭望员时也一直在海上,从事贸易、航运甚至会计等等的工作,偶尔有停留在港口的时候,他就会在港口找一些临时的工作,企图通过这样的工作来赚一些钱,但总会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又好在他都能化险为夷,因此这本书的名字就叫《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

这位瞭望员给学者金雯的印象是“马克洛尔这个人物虽然很难概括,他的经历也好像是包裹在一层迷雾当中,但他有一种非常特殊的魅力,就像我们在生活中看到的最神秘的、最难以进入他内心的,却非常有魅力的人。他时时刻刻把你挡在他的世界之外,可大家还是对他有着谜一样的兴趣。”

摄影 | 胡桑(诗人、学者)

01

作者阿尔瓦罗·穆蒂斯:

一生都不是职业作家的作家

阿尔瓦罗·穆蒂斯,《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的作者,是位哥伦比亚作家,早年写诗,19岁就以诗人的身份成名。穆蒂斯的人生经历如其笔下人物般传奇,从事过很多传奇性的工作,还因为做过一些事情,流亡到了墨西哥,坐过牢。马尔克斯也是从哥伦比亚流亡到墨西哥,他们一帮人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帕斯也是。马尔克斯和帕斯对他的评价很高,在这本书的开篇,有一篇马尔克斯在穆蒂斯70岁生日那天所做的演讲,他说穆蒂斯的书“随便翻开一页,都能给我们这样一个信息:失落的天堂再也无法找回”;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们都是马克洛尔”。

阿尔瓦罗·穆蒂斯 | 图片来自网络

在国内,可能有不少读者对于穆蒂斯都有着如作家赵松般的“记忆错位”——这位穆蒂斯正是拿着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给马尔克斯并让他“学学吧”的“那位朋友”,直到看到马尔克斯在穆蒂斯70岁生日宴演讲的文字时,赵松提及他才把“那个穆蒂斯”和本书的作者穆蒂斯联系在一起。而能够成为马尔克斯终身的朋友,除了友情本身之外,不可或缺的是“对文学共同的热爱和相近的价值观”,所以他们之间的友谊还体现在穆蒂斯是马尔克斯很多作品的第一读者,最为知名的事件就是他的阅读建议影响了《百年孤独》的命运。

虽然喜欢写诗,但穆蒂斯本人并不是职业作家,《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也是在他退休之后写就的作品。马尔克斯曾说:“我一直以为,他书写慢,是因为工作忙,再加上他字写得不好,像鹅亲自抓着鹅毛笔写出的鬼画符……多年前我问他,他所等退了休,没有了俗务缠身时,会潜心写作。果然,飞了那么多年,他一跃而下,没用降落伞,稳稳着地……六年写了八本,创造了文学史上的伟大奇迹。”

而正是因为穆蒂斯直到晚年才开始写小说,远远晚于马尔克斯他们进行创作的那个时代,穆蒂斯的写作风格也体现出与当时大批拉美作家非常突出的差异,他不像马尔克斯他们一样面对当时欧美强大的现代主义和19世纪的传统,必须做出某种自己的变化,从而创造出某种独属于拉美世界的文学。穆蒂斯没有这样的包袱,他的叙事具有强烈的氛围感,节奏并不快,语言如诗,始终有种声音和气氛萦绕徘徊,极具代入感。

02

马克洛尔:

是同《百年孤独》的一种对话

金雯说“在阅读的时候,能感到没有根的、在海上漂泊的状态”,她认为这部作品和之前的殖民时期和后殖民时期的小说有很多关联,而且能够看出致敬的影子。

比如说第一篇《阿尔米兰特之雪》,讲述马克洛尔沿河而上寻找一个神秘的木材厂,一如康拉德《黑暗之心》里的马洛要找到库尔茨,所不同的是,马洛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地,他要去揭开黑暗之心——殖民地经济运行的中心——的秘密,找到是谁在掌管着殖民地的经济,产生着利润和价值。但马克洛尔没有,他没有专门要去寻找一个秘密,也没有肩负一个任务,他只是去谋生,带着漂泊者的一颗好奇心。

摄影 | 寻找哥本哈根

马克洛尔和麦尔维尔的《白鲸》中的人物也有着极多的相似性。捕鲸船上有各种不同的种族和不同肤色的人种,他们构成一个水手团队,他们也是那些背叛了自己民族或文化之根的人,是被遗弃的边缘人。他们是美国在进行帝国扩张时期所需要的经济引擎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马克洛尔就像他们中的一员,在海上漂泊、流浪,没有社会网络,被边缘化,在整个全球化经济发展过程中处于底层,被全球化的经济浪潮所裹挟。在七个故事里,他总是在四处流散,没有目的性。

马克洛尔这个人也很像堂·吉诃德。而巧的是,从作品的角度来说,纳博科夫对《堂·吉诃德》有一个很经典的诠释,说它“从一种戏仿变成了一个典范”。无根的马克洛尔就像是在《百年孤独》里被困在马孔多村庄里,但始终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孤独的人物的镜像。马尔克斯讲的是完全孤立的南美村庄,相反,孤独还有另外一种表现形式——虽然不会被限制在一个地域中,却也无法停留在一个地方,去建筑比较稳固的社会结构。一如马尔克斯小说里那些不断流浪的吉普赛人,他们的足迹是遍布世界各地,被全球化经济的浪花所携带。这种孤独就使得这个人物始终处于迷雾当中,在一个气泡里面,周围的人很难参透他的内心。因此,马克洛尔的孤独也和《百年孤独》当中的人物的孤独非常相近。

马克洛尔戏仿的是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面所勾勒的拉美人普遍的困境,没有文化的传承、没有历史记忆的一种极致的孤独。但是马克洛尔从中升华出了一种新的生存态度——摆脱所有社会网络的羁绊,对所有我们所认为的那些稳定的价值都不屑一顾的、近乎于神话般的新的生存态度和方式。

《百年孤独》 | 南海出版公司

这部小说中殖民时代的痕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全球经济仍然被某些强势的经济中心或力量所垄断。书中写到很多无政府主义者,他们要去摧毁所谓全球资本主义在全球各地散布的触角。书中有对全球资本主义有很多的非常模糊的指涉,同时也有反抗这些资本主义的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有要运输炸药去摧毁资本主义堡垒的那些革命者,这也是他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对话。

03

爱、救赎与自我幻想,

给孤独想出一个新的命名

但是,孤独的马克洛尔不是一个无情的存在,他在七个故事里和他的女伴有着很深的情感连结,他对朋友的孩子贾米尔有着父亲般的柔情与爱。

在七个故事里,马克洛尔也会更替女伴,一段情感联系结束之后会进入下一段关系,当女伴离开时,他会很痛苦,就像《百年孤独》里的人物,不断地重复同样的事情,用这样的方式来持守孤独。所以这部作品跟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可以联动起来阅读,他们都是关于人在不得不孤独的时候,在受迫于历史境遇的压力下不得不孤独的时候,如何想象一种面对孤独能够坦然生活的方式。

马尔克斯和穆蒂斯这两位作家,似乎找到了自由的年代,但也有一种极度的虚空感和虚无感,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什么地方,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文学传统。这种强烈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一种孤独感,是一种诅咒,但它可能也会变成一种财富。

而马克洛尔可能比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现实的人更加具有一种神秘的可塑性,他可以把自己抽离,让自己抽离出那些痛苦,让自己与情感之间的勾连不显得那么的牢不可破。所以他在经历了不同的女伴之后,还是不断地投入新的情感交流当中去,没有因此而放弃情感,但是也没有追逐一种比较稳定的情感。他学会了一种适合自己同其他人发生勾连的方式。

摄影 | 王志弘(《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装帧设计师)

马克洛尔死去时的描写,也践行了《霍乱时期里的爱情》里面所呈现出非常诗意的一幕,在船上飘荡到最后一刻,与最后时刻深爱的女人。

对人与人之间真挚情感的渴望,对贾米尔的爱,或许是马克洛尔的救赎。在《贾米尔》篇里,当与他短暂生活了一年的好友的私生子贾米尔,被他的母亲带走时,马克洛尔产生了巨大的震动,这种情感冲击甚至超越了他的女伴所带给他的冲击,因为他如父亲般爱着贾米尔,在这种爱中得到了救赎。

而他对贾米尔的爱又不仅仅是“父亲”对孩子的爱,这中间或许还有一层他对儿时的自己的爱。长久的漂泊,时刻面对孤独和危险的生活,让他没有时间去回忆自己的童年,而在和贾米尔相处的时候,他可能“忽然想爱自己,去爱小时候的自己……但是他后来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那孩子不是早期的他自己,那种补偿是无法完成的,过去的已经不存在了。”(赵松)

“如果人真的能去爱一个人,这就是已经得救了的标志。爱一个人实际上就是接受了自己的过去。”(金雯)但无论是客观限制,还是马克洛尔这个人的经历,都决定了他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拥有正常的爱和正常生活结构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马克洛尔是陷于一种消沉和精神的紊乱,还是想象和编织出另外一种幻想?一种自我的幻想,又或者是“反自我的幻想”,而这或许是他在给孤独一种新的命名。

马克洛尔带着一个秘密在不断地漂流,秘密就是孤独。

摄影 | 王志弘(《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装帧设计师)

04

我们都是马克洛尔: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可能正是人生中最快乐难忘的时段,是我们失落的天堂

当马尔克斯写下“我们都是马克洛尔”的时候,赵松认为“他是有某种指向性的,指向他们那代人”。

这部“小说群”里的七篇作品并非完全按照时间线的顺序安排,每个单篇也因场景、事件和人物经历而变化,马克洛尔在一定程度上是穆蒂斯的投射,也是他“想成为而未能成为的一切”。

再也无法找回的那个失落的天堂,或许正是当年的文学青年,是去往世界上每一个港口的漫游者,在获得写作上的成功之前,他们经历过很多波折,人生充满着各种的不确定性——身份不确定,生活不确定,感情不确定,家庭不确定,工作不确定,甚至连理想都是带着幻想的不确定性,但撑起青春的燃烧岁月的可能就是那些未知感。

马克洛尔忠实于自己,而他的忠于自己又不是庸常意义上的为了自我保存,他是要完全把社会意义上的人的一切特征、一切规则、一切追求一点一点地抹去,是一种对非常“具有革命性的”“对激进的幻想的追逐”。他“忠实的是那个千疮百孔的自己,而不是追求一个能够被保全的、完整的自己”(金雯)。

摄影 | 王志弘(《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装帧设计师)

【新书简介】

《马克洛尔的奇遇与厄运》

[哥伦比亚] 阿尔瓦罗·穆蒂斯 著

轩乐 译

中信出版·大方 2022年9月

“瞭望员马克洛尔”的史诗人生,七部曲组成的英雄传奇。

身为穆蒂斯系列小说世界中的冒险家与主角,马克洛尔是纵横于陆地和海洋的英雄,他身上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是一个“生存在史诗世界的个体”。他总是忍不住远离繁忙的港口,远离安稳的生活。运输木料、开酒吧、开妓院、走私军火、挖矿淘金……他做过无数在法律边缘游走的荒唐工作,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拨开索然无味的缕缕时光,不让他滑向那即将战胜他的虚无。

这位永远流浪的瞭望员是穆蒂斯的“另一个自我”。马尔克斯说“我们都是马克洛尔”,马克洛尔也是我们每一个当代人的原型。“我们都是被我们的童年、被我们自己的生命放逐的人。”他的命运就是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的人的命运。他永远在漂泊,在流浪,“既没有地方可以归去,也不想归去任何地方”。

在这部由七个部分组成的“小说群”里,穆蒂斯赋予了叙事以非同寻常的现代方式——让小说里的时间与人生像海浪一样奔涌往复,最后,七部曲叠错激荡成为壮观的个人史诗。

【作者简介】

阿尔瓦罗·穆蒂斯(Álvaro Mutis,1923—2013)

哥伦比亚诗人、小说家、评论家。

他早年写诗,在1953年创作的诗集《灾祸的元素》(Los elementos del desastre)中首次出现了“瞭望员马克洛尔”这一人物,以及与之相伴的不幸的航行,荒唐的工作,美景的消亡……1986年起,他开始创作以马克洛尔为核心的小说,六年完成了七部,塑造出20世纪西语世界最重要的文学形象之一。

1974年获哥伦比亚国家文学奖,1997年获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王子文学奖和西班牙伊比利亚美洲索菲亚女王诗歌奖,2001年获塞万提斯奖。

【译者简介】

轩乐,译者。

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葡语系。主要译作有加西亚·马尔克斯《族长的秋天》、胡安·何塞·阿雷奥拉《动物集》、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及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布斯托斯·多梅克纪事》等。

原标题:《用不停的流浪,给孤独一个新的命名》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