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来了，监控里的肉夹馍小贩，是在逃杀人犯｜小镇追凶08
原创 莫文祖
李文琦买炸药的事，被吕成知道了，他让线人猴子盯着李文琦，防止他做傻事。
因为在吕成眼里，李文琦还有救。
前几天，李文琦找吕成报案，说有流浪汉失踪，吕成查案毫无头绪，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当天出现在监控里还有一个人，是卖肉夹馍的小摊贩，而他也消失了。
这是全民故事计划·长篇悬疑计划系列002《小镇追凶》，今天更新第08章。
启 发
“小何开锁”关门好几天了，陪吕成查案是更要紧的事。
吕成回局里重新研究监控录像这天，猴子营业了半日，只搓了几把钥匙。下午时分，猴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翻箱倒柜找出前些天吕成给的银行卡。到银行一查，卡里只有五百块钱，猴子忍不住笑了，又给摆了一道。再一次遭到吕成欺骗，可猴子并不责怪，吕成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
走出银行，猴子打算看看李文琦。
李文琦要年长一岁，不过猴子总觉着李文琦尚未开窍，不是说他脑子笨拙，而是说他身处一种滑向深渊而不自知的迷惘。也许他要跟我似的，栽过跟头才能开窍，猴子心想。可是猴子一点也不希望李文琦栽跟头，想想自己当年给骗进传销，饿得瘦成了猴子，后来试着将肉长回去，倘若有朝一日需要动手，体重大一些总是好的，可惜一直没能成功。猴子算幸运的，进传销还能出来，出来脑子还能正常。至于李文琦有否这般幸运，就不得而知了。
猴子来到李文琦住处附近，看见李文琦与张杰在附近餐馆吃饭。挑了两斤橘子之后，猴子悄悄摸到楼上，开了门进去等着。阳台有声响，是个兔子，猴子便给它掰了半只橘子。兔子似乎与猴子很投缘，试探几下，咬了起来，咬几下，却吐出来。猴子骂了一句：“妈的，老板骗我，还讲是甜的。”有人在上楼，他回到客厅坐下，李文琦和张杰进来时吓了一跳。张杰惊魂未定，骂了一句：“你他妈又来了。”李文琦则先去检查柜子，打开看见东西还在，安了心，重又锁上。猴子微微一笑，很和善，他说：“我他妈又来了，还给你们买了橘子，但是刚刚给兔子吃，兔子都嫌酸，老板骗了我。”张杰暴躁，要赶人，李文琦见猴子的态度，与之前不同，上次是示威，这次是示好。于是示意张杰冷静。
李文琦揶揄猴子，好像很容易被人欺骗，被骗去做传销，又被骗着买了酸的橘子。猴子顺着往下说：“我是很容易被人骗，前几天还被老吕骗了几千块。”张杰瞪了一下眼睛，警察骗钱算是奇闻了。李文琦和张杰都不出声，等猴子继续讲。猴子不急，从口袋里掏出吕成的银行卡：“这是老吕的银行卡，前几天他刚发工资，但现在里面只有五百块。”
李文琦问：“为什么钱那么少？”猴子将卡收回来，说：“因为他每个月都给他相好的老妈打钱，几千几千地打。”张杰笑了，说：“他还差老太婆的钱？”猴子听吕成讲过，这个张杰脑子不好使，也就不责怪他胡言乱语了，猴子继续说：“老吕的相好得了尿毒症，这种病花钱很多，很难治好的。”李文琦问：“他相好家里很穷啊？”猴子掰开一个橘子，分一半给李文琦，又分一半给张杰：“以前算有钱的，人家在我们这里开饭店，后来生病嘛，不想拖累老吕，回老家了。”李文琦问：“那为什么是要打给人家老妈？”李文琦抓住了重点，猴子心中赞赏他确实聪明，面上则只是笑了一笑，说：“因为打到他相好卡里，会被退回来。”
吕成与猴子的行为令人费解，吕成前几天在巷子里讲猴子的故事，猴子现在讲吕成的故事。李文琦问猴子：“你讲这些是想做什么？”猴子说：“我想做什么不重要，听了这些之后，你想做什么，那才重要。”李文琦说：“我想不清楚，我从来没有过这么迷糊。”
猴子于是作了解释：“老吕是个善良的人，他不希望你犯法，因为你也是个善良的人。”一惊一乍的张杰，突然站起来，指着猴子：“你他妈也是善良的人。”猴子愣住了，这无疑是某种褒奖，倘若像白痴的人都认为他善良，那应该不会错。猴子起身朝外走，出门前，他说：“重新做人其实不难，只要相信老吕能帮你。”
这天晚上，吕成的爱情故事，一直在李文琦的脑海里浮浮沉沉。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受。李文琦讲不上来，好像有点心疼，还想做点什么。心疼吕成吗？一个女人不愿拖累一个男人，决定离他远远的。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付出，即便她根本不知道。他完全不理解这种行为，相爱却要远离，付出却沉默不语。那他想做点什么，这个问题更想不明白。天逐渐放亮，李文琦还睁着眼。此时，他终于弄清楚“想做点什么”的答案，他要去见王凡。有的人爱而不得，痛苦地往前活，他不必如此。
李文琦一分钟也没睡，却精神奕奕。他骑着张杰的摩托车，去买了几个火花塞，去崇左。去崇左得先进山，他想起之前偷了那个醉汉的火花塞，打算经过的时候道个歉，还上一个新的火花塞。要是对方想教训他，应该也追不上。到了信号站，李文琦发现摩托车还在，上了灰，火花塞没有装上新的，他喊了几声，无人应答。走进房中，也没人，家什也上了灰。李文琦不再耽误，距离崇左尚有很远。
这辆摩托车跑了两百多公里，竟然没有抛锚。好几次爬坡，李文琦感受到它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力竭熄火，可它没有，而是强硬地带着李文琦跑了四个小时，到了崇左。中午，李文琦站在市中心，给王凡打电话。电话通了，他说：“我来崇左了。”王凡在另一头，激动得哭出了声，话不成句的。李文琦问她：“你在哪里，我去找你。”王凡抑住哭声，断断续续地说：“我在，在人民公，园旁边，小凡手，机店。”王凡讲话像是含着什么，断句让人难受得很，不过李文琦勉强拼凑完成。
李文琦见着王凡，说：“你没瘦。”王凡的眼睛被泪水蒙住，擦了又擦，仍然看不清李文琦，她只好说：“我看不清你，我不知道你瘦没瘦。”李文琦停好车子，走过给王凡抹眼泪：“我想抱一抱你。”王凡说：“那你抱一抱我。”李文琦就抱了她，店里的顾客识趣地走掉，只剩他们二人。不知道抱了多久，可能是三五分钟，可能也没那么久，两人总感觉不满足，于是他们落下卷帘门，走进手机店背后的房间，在王凡的床上躺到了天黑。
李文琦把一切告诉王凡了，他的真名，家庭，父亲失踪的真相，自作聪明的闹鬼事件，到处寻找炸药的卖家，以及王大力、吕成和猴子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最难开口的，是李文琦利用她时，却上了心，着了魔，甚至梦见和她睡觉，就像眼下一样。李文琦还诚恳地道歉，是他自作聪明，才导致王凡受了牵连。
王凡听着，从中午听到天黑，不觉得累，李文琦也不觉得累。李文琦讲到对她上了心，着了魔，还梦见她，她就抱紧他。李文琦诚恳地道歉，王凡却一点怨气没有，她打一开始就用了心的，以前喜欢那份直戳人心的理解力，现在喜欢他的坚韧品质。他遭遇了如此之多的挫折，却不屈从，努力为父亲正名，为挖掘真相而想尽方法，这更显可贵，更具魅力。
夜里，王凡用心做了一顿饭菜，三菜一汤，算得上丰盛。李文琦上次吃家常菜，得追溯到几年前了，他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倘若现在天上有云，他肯定能像那个卖肉夹馍的老板以及王凡一样，看出形状。不管是兔子，还是猪头，他一定看出来。
饭后，李文琦在厨房洗碗，王凡抢着洗。李文琦手不停，说：“以前我爸也爱洗碗，尤其是冬天，那时候洗碗没热水，他心疼我妈。”王凡犹豫了一会儿，说：“把那些证据给吕警官吧，他是个好人，一定会公正做事的。”李文琦仍未下定决心。
正讲着吕成，他就来了电话。吕成与猴子查到中秋夜那辆小摊车，是卖肉夹馍的，还没查到人。按照时间线推算，李文琦应当与小摊车正面遭遇过，于是吕成来问他能否描述对方的容貌。李文琦这就想起，肉夹馍老板那晚心不在焉的样子，几乎是喊着告诉吕成：“他肯定看到了，那天晚上他丢了魂一样，平时不是那样的，他肯定是看到有人把流浪汉抓了。”
吕成也激动了，催促李文琦描述容貌。吕成让同事根据描述画了像，拍照给李文琦看，有些细节不对。翻改了几遍后，李文琦终于确定，画像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吕成立即拿着画像去做人像比对，发现卖肉夹馍的老板竟是陕西的逃犯。摸到萝卜叶子了。
逃 犯
八年前，雷龙二十几岁，与几个朋友在家乡陕西榆林混日子。后来领头的两个，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所幸这些事情扯不上雷龙。
他回头做了正事，卖肉夹馍，可惜脾气没改，就像一罐汽油，哪怕有一丝火星，也能给点着了，甚至酿成火灾。在一次土地纠纷中，母亲给邻居打伤，脑壳裂了。雷龙以眼还眼，照着邻居的脑门，拍了一铲子。
邻居倒在血泊里，抽搐，抽搐，最后不动了。雷龙知道大事不妙，立即夺路而逃。他出逃八年未归案，榆林警方的悬赏，已经翻倍了。这些是吕成从榆林警方获知的信息。
要全城搜捕雷龙，哪怕加上那些线人也不够力量，吕成只好去找同事帮忙。同事们很快找到那辆小摊车，仍挂着“正宗陕西肉夹馍”，已经闲置许久，落上了灰尘。继而找到雷龙的房东。房东领着吕成去看雷龙住过的房子，原先住的是一家三口，女的叫李丽，女儿叫阿顺，男的名字不知道，房东只听李丽叫他老张。吕成心里震惊，雷龙不仅化名隐藏在本市，还过起了小日子。吕成问房东，这一家人是何时退的租。房东讲是八月十五，日子特殊，事发突然，她不会记错。吕成又问房东，是否知道这一家三口去了哪里。房东并不知道。
雷龙原本可以继续在本市隐姓埋名，过小日子，可他八月十五再次潜逃。雷龙肯定目击了流浪汉的遭遇，他抬头看摄像头时，已经想到警察或许会查到他头上。一个流浪汉消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警方追查这种小事的概率极小，但雷龙不愿意冒险再待在本市。得亏李文琦心细，而吕成又有一股子钻劲。
一个人容易逃，拖家带口可逃不远的，顺着往下查吧。吕成请榆林警方务必做做雷龙家属的工作，若是雷龙与家里联系，便劝他自首，做证人或许能争取轻判。吕成拨打过李丽的手机，一直关机。随即前往李丽的娘家，找找线索。不料，这家人不配合调查，李丽十七岁就怀上了同学的孩子，被扫地出门。后来，李丽的户口也迁到男方家，彻底断了关系，根本不知她是死是活。二十二岁那年，李丽与前夫离婚，女儿阿顺归了她，前夫再婚生子，与母女俩也没有联系。
这一趟下来，吕成不得不又感叹一句，“关系”果真脆弱，甚至比手里的打火机还要脆弱。打火机若是坏了，吕成就使劲往地上摔，想听个响。可打火机总也不肯炸。倘若“关系”是有形的，有重量的，不消费力就能摔得四分五裂。
吕成又下了苦功夫，将中秋夜市区各个出口的监控研究了一遍，还查过李丽是否在各个车站买过票，都是毫无线索。李丽名下有一辆摩托车，也查不到踪迹。吕成推测，这一家三口是骑摩托车逃走的。骑摩托车，可以钻山路，或者乡村公路，不好找。总不能通缉李丽吧，万一李丽不知雷龙是逃犯，这样做可不好收场。
夜里，吕成看监控入迷，忘记吃饭，想起来已经是深夜，于是出去找吃的。菜还没上，电话响了，是梁燕的母亲喻根女。自从上次喻根女收到吕成的汇款，一直想来个电话，但女儿最近状况不好，得时刻照应着。这天晚上，终于得了空，想跟吕成讲讲话。当初女儿离开家，奔吕成而去，喻根女是反对的，嫁得远了，见面就难，她只有一个女儿。
梁燕与吕成谈恋爱的两年中，始终没能获得母亲的祝福。谁能想到，两人分手后，梁燕与吕成断绝联系，母亲却和他感情渐深。喻根女心疼吕成：“你是个好孩子，希望你往前看。”吕成想到，这是自家母亲挂在嘴边的话。吕成开始讲手头的案子，像是正经地汇报工作。喻根女明白，吕成讲来讲去，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他很好，不必担心。挂电话前，喻根女叮嘱他，不必再打钱过去，她家还有钱。吕成答应了。挂掉电话，吕成吃着眼前已经凉透的饭菜，心想：怎么可能还有钱呢，两家饭店都卖了。
吃完了饭却没钱付账，吕成只好找猴子来付钱。猴子付了钱，从口袋掏出五百块。吕成没接：“我还有。”猴子说：“我知道你还有，这五百块就是你卡里的。”吕成立即伸手拿下：“嘿嘿，这个月还能过。”两人来到“小何开锁”，坐着，夜深随时可能来生意，总有晚归的人丢了钥匙。吕成想着案情，出了神。猴子说：“燕姐那家海鲜不好吃了。”吕成没注意听，随便应了一句：“还好吧。”猴子说：“还好？好不好吃，你下次问问别人不就知道了。”这一句，吕成听真切了，他反复念叨着：“好不好吃，问问别人不就知道了。”同样的道理，肉夹馍好不好吃，该问吃过的人。这是该做的外围调查，他一个刑警怎么给忘了呢。
次日，吕成开始走访，从李丽租的房子开始，向四周延展，找找雷龙的熟客。果真让吕成找到了。这人是社区诊所医生，经常买肉夹馍，当然他不认识雷龙，只认识老张。
在医生的描述中，老张总是和和气气的，讲话必定以“哥们儿哥们儿”为开头，有时出摊会带着女儿阿顺。阿顺乖巧，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一会儿要买这个，一会儿要买那个，一看就是老张教育得好。阿顺要是生了病，老张脚不沾地送到诊所来。几岁的孩子，天气一变化，容易感冒发烧，夜里吊点滴，阿顺躺在老张怀里，孩子能睡，老张不能睡。
医生听讲老张是阿顺的继父，可在他看来，老张比一般的亲生父亲更要悉心。他开诊所的，什么父母亲没见过。病人来了，医生一边忙着，一边讲着老张的事儿，打针时不大专心，把病人扎狠了，甚至吕成在边上看着，也隐隐觉得屁股疼了一下。
医生口中的雷龙，全然不像以前的汽油罐子，遑论杀人犯了。人就是这样，跟头栽得狠了，才学会好好做人。不过这些并非吕成在意的，即便雷龙现在是好人，也要逮住他，给那条人命一个交代。当然，在那之前，得先问问他中秋夜目击了什么。等医生絮絮叨叨告一段落，病人也都走了，吕成问他，老张有否提及打算以后去往何处。医生想了想，说：“没有。”
陆陆续续，吕成找到几个跟雷龙买过肉夹馍的人，虽是经常见面，但并未深交。雷龙相当谨慎，从未与人讲起过往，遑论未来的计划。他应当想得很清楚，随时可能再次逃亡，尽量少留线索。又是一条无头路。
吕成回家路上接到李文琦来电。李文琦在王凡店里待了几天，但脑子没停，想着柜子里的东西。猴子会开锁，万一哪天起了兴致，会不会取走？原本打算让张杰藏到别处，想想又算了，若是被他弄丢，更加麻烦。李文琦还想着吕成的案子，不知是否已经找到那个和善的老板。王凡看出李文琦心不在焉，说：“想回去就回去啊，把那些证据交给吕警官，让他帮你查。”李文琦却舍不下王凡，决定先去个电话，与吕成谈谈。
在电话这头，李文琦说：“吕警官，别让猴子去我那里，我不会犯法的，我过两天回去就跟你讲清楚。”李文琦决定了，将父亲失踪的真相告诉他。吕成说：“放心，不会动你的东西。”看来，猴子的确跟吕成提过柜子的事。李文琦安了心，转而问吕成：“找到那个老板了吗？”吕成说：“是个逃犯，可能猜到我们会找他，所以先跑了。”李文琦震惊，无法相信。
吕成补充说：“八年前在陕西杀过人。”李文琦说：“看不出来。”吕成说：“我看你也看不出来你要买炸药。”李文琦感慨起来：“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杀人犯啊，他做的肉夹馍很好吃，而且人也和和气气的。”吕成振奋起来：“你认识他？”李文琦说：“也不算认识，就是讲过几句话。”吕成逼得紧，说：“好好想想他有没有讲漏嘴，有没有讲过打算去哪里。”
李文琦回忆中秋节的早晨，像大猩猩一样蹲在墙根儿抽烟，被常经理拍了后脑勺，又给踹上一脚，于是过去与女孩讲话，老板和和气气地表达歉意。这段对话，并未透露有用的信息。第二次对话，是当天中午：白云，兔子，“想象力”“以前我也混过”……随即给林广叫去打了一顿，老板扶他起来，讲起自己回头做好人的原因。也毫无用处。
好一会儿，吕成问：“想到有用的吗？”李文琦说：“没有。”吕成说：“你再好好想想，想到再给我打电话，我先去吃饭了。”李文琦突然提了声量：“等等。”吕成给吓了一跳，太阳穴的血管胀了起来。李文琦说：“他女儿问我去没去过北海，还讲以后要去北海。”
原标题：《查出来了，监控里的肉夹馍小贩，是在逃杀人犯｜小镇追凶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