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诉说一个冗长的奇迹 | 贝里曼的诗
原创 贝里曼 范静哗 雅众文化
约翰·贝里曼John Berryman
约翰·贝里曼是自白派诗歌的重要代表、奠基者,曾任教于哈佛、普林斯顿等名校;同时还是默温、普拉斯、塞克斯顿等著名诗人的老师。另一方面,他的生活动荡不安,长期受精神疾病的折磨,拒绝各种派别,始终捍卫着作为诗人的尊严。
诗人在代表作《梦歌》中“以信仰对抗绝望、以爱对抗虚无”(索尔·贝娄语),将个人的生命体验凝练成梦语般的记录。出版一年后,《梦歌》就在1965年斩获普利策诗歌奖。雅众近期出版的《梦歌77首》,正是这部作品在汉语世界的首次完整译介。《梦歌77首》是一部组诗形式的个人史诗、反乌托邦《神曲》,语言叛逆而不拘章法,风格离奇、诡异。
今天分享《梦歌77首:贝里曼诗集》中的9首诗,在《梦歌》主角亨利的带领下,重历他所经历的荒诞现实和奇异梦境。
▎梦歌1号亨利怒冲冲,隐藏不见,整整一天,
心戚戚的亨利,愠色满脸。
我看得出他那念头,——想把事情解决得干脆。
一想到他们都认为
自己能够做到,亨利就怄气而心灰。
但他本该站出来,把话说透。
这整个世界就像个毛绒情人
站在亨利一边,从前似乎如此。
后来就有了离开。
此后再也没什么按可能或应该那样发生。
我不明白亨利被撬开
给整个世界看透,怎还能活在人世。
他现在要诉说一个冗长的奇迹,
这世界还能忍,也必须受。
从前我在一棵悬铃木上多么开心,
站在梢头,引吭高唱。
此刻强劲的大海猛烈冲撞大地,
每一张床都越发空空荡荡。
▎梦歌4号
用辣仔鸡填塞她那结实
而令人垂涎的身体,她瞄了我
两次之多。
我兴奋得发晕,馋馋地呆望
只因她丈夫外加四人在场
我才没有如虎扑食
或跪倒在她玲珑的脚下高呼
“你是多年的黑夜里最火辣的一个
爽得亨利的双眼
晕乎乎,亮丽的景儿。”我朝前挪挪
吃我(绝望的)果仁冰激凌。——骨板爵士:撑了,
这世界,满是饕餮的妞儿。
——黑发,拉丁肤色,珠宝似的眸子
向下瞄……那个乡巴佬在她身边 盛宴哪……看那下面
她坐在怎样的奇观上啊?
饭店嗡嗡如蝇。她有可能在火星上出现。
这一切为何竟然出了错?该是有什么法则与亨利作对。
——骨板先生:确实对。
▎梦歌14号
人生,朋友们啊,令人厌倦。我们不该这样说。
毕竟,蓝天闪耀,碧海充满期待,
我们自己也闪耀而且充满期待,
而从小我妈就(一再)
劝导:“一旦你承认你感到厌倦
就说明你缺少
内在素质”。如今我断定我缺少
内在素质,因为我厌倦得要死。
人,令我厌倦,
文学令我厌倦,尤其是伟大的文学,
亨利令我厌倦,他的窘困与苦恼
像阿喀琉斯小子一样糟糕,
他喜欢人也爱好骁勇的艺术,这让我厌倦。
而宁静的山峦、金酒,看起来死沉,
而一条狗设法
拖着自己和自己的尾巴离开
到山或海或天空的深处,撇下的是:
我,摇着尾巴。
▎梦歌26号
世界的荣耀曾触动我,我唱起咏叹调,仅有一次。
——然后发生何事,骨板先生?
若您乐意说说。
——关乎亨利。亨利对女人身体发生了兴趣,
他的腰腹成为呀成为了 惊天动地的成就的现场。
晕厥。跪倒,亲爱的。祈祷。
所有鼓凸和柔软之处,啊,上帝,
以及闪避和烦神都涌聚到亨利,
一劳永逸。
——然后发生何事,骨板先生?
您似乎不能自己呐。
——亨利堕落得回到了原罪:艺术,诗歌
除了关注他人,啊,上帝啊,上帝,
以及对他祖国的(活着的)荣誉的嫉妒,
还有什么能变得更奇怪?
以及对那些蝇营碌碌的俗人满脸不屑,傲气。
——后来发生何事,骨板先生?
——我有一条不可思议的 运气。我死了
▎梦歌36号
高人在死去,死去。他们死去。你抬头看,谁在?
——放轻松,轻松,骨板先生。我在你身边。
我闻到你的悲哀。
——我把悲哀送走。我不能永远
在乎。我随他们一次又一次死去,
我也哭,可我必须活下去。
——说真的,你夸张了哦。我们都得死。
那是我们指定的任务。爱与死。
——是的;这话说得通。
但这两者之间靠什么打通?如果我
发脾气、胡说八道、撞头,纠结于为什么,
就那么坐在篱笆上,那会怎样?
——我怀疑你那样做过或会那么做。选择已经没了。
——傻人捡到金。但这话我赞同。
男孩和熊
对视。男人被大公牛抛来
抛去,腿裆撞出伤而有丧失,猫儿。
威廉·福克纳在哪儿?
(弗罗斯特还在。)
▎梦歌40号
我害怕,我是个独孤人。再也见不到儿子,
谁都不见才轻松,
拍岸浪流回海中,
知道它们要去某处,但我不知道。
拿到一点枪,搞到点毒药,
我害怕,我独孤。
我害怕,只怕一件事,也就是我,
其他的,我一概不在乎,瞧,
是给猎犬的面子。
但这是我生活之地,我在此搂扫
我的树叶、背弃我的诺言,在这里
我们哭醒了自己。
愿望正在死去,但我要
用这双脚一直走到那张床边,
人们说好在那儿见面。
也许,但即便我永远不会
看到儿子,我也要回过头捞点好,
自由,黑人,四十一岁。
▎梦歌60号
八年之后,尊贵的朋友,
学校、南方,与白人一起的有色人,
还不到百分之八。
——有色的水兵吗、有色的警官吗,
骨板先生,那都不算啥吗?——汤姆大伯,
赶紧闭上你嘴巴,
被排挤的人不止百万,做不成正当的工、
住不了漂亮房子、甚至进不去教堂。
——你可能是对的,骨板老兄。
你的确对。他们公然敢在这世界上空、
飞行员们,飞在白皮猪的头上。
咱们难以回想的哼唧会逐渐
降格成他们所有的哼唧。讲真的,咱得逃走。
他们正升格成咱们的。谁会胜出?
——我可不想把话说在前面。
但是我估摸多数人会输得很惨。
咱可从没见过不用插手的困局。
哈,好家伙,不用插手。
▎梦歌67号
我不经常上台操刀。当我真做,
人们都会关注。
护士们惊服。脸色惨白。
病人得以再生,或者差不多。
如此操作我不进行更多,其原因
(如我所引):我有一种有待辜负的生活——
因为我有妻有儿——收入得以不保。
——骨板先生,我看出来了。
他们为这些操作对你感恩戴德,什么?
不付你酬劳。——确实。
你很少这么通情达理。
现在更有照明的困难:
我必须在完全黑暗中操刀
对我自己进行
极为精细的手术。
——骨板先生,你让我恐惧。
难怪他们没付你酬劳。你会不会死掉?
——我的
朋友,我成功了。后来。
▎梦歌76号:亨利的自白
最近,没什么糟糕事发生在我身上。
那你该如何解释?——我可以解释,骨板先生,
根据你令人困惑的零星的清醒。
清醒得像个男人可能的那样,没女孩、没电话,
能有什么糟糕事发生,骨板先生?
——如果生活是一块手绢三明治,
我在死亡的谦逊中加入我父亲,
他竟敢在多年前把我抛下。
一颗子弹落在水泥地上,呈X型
倒在南方那座令人窒息的海边,
小岛上,就在我膝下。
——你源自饥饿,骨板先生。
我为你献上这块手绢,现在
把你的左脚放在我右脚旁边,
肩并肩,听着那爵士音乐,
手拉手,在这美丽的海边,
哼个小曲吧,骨板先生。
——我看到没有人来,所以我自己上阵。
范静哗诗人、译者。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后于新加坡获博士学位,于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布鲁明顿)做研究学者,主要研究现当代英语诗歌。目前在新加坡从事教育研究工作,出版诗集一本、译作近十本,包括约翰·贝里曼诗集《梦歌77首》与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处的需要》《忠贞之夜》(合译),谢默斯·希尼诗集《消失的岛屿》等。
《梦歌77首:贝里曼诗集》
[美] 约翰·贝里曼 著
范静哗 译
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雅众诗丛·国外卷
《梦歌》是自白派诗歌奠基者约翰·贝里曼的代表作,一部组诗形式的个人史诗、反乌托邦《神曲》,本质上是主角“亨利”在醉与醒中游历人间的所思所感。谈及他,贝里曼说:“我们时有相交,只不过我是真实的人。”这个偏执、热情、抑郁、酗酒的反英雄人物,写下如梦语般的记录,叛逆的语言不拘章法,风格离奇而诡异。出版于1964年的《梦歌77首》于次年获普利策诗歌奖,是整部《梦歌》的一部分。贝里曼将它题献给妻子凯特及挚友索尔·贝娄。中译本也包含贝里曼年表,而聚焦于作品背景的生动注释,亦可谓对贝里曼/亨利的“梦境解读”。
原标题:《他要诉说一个冗长的奇迹 | 贝里曼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