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科学主义与反启蒙的反科学主义
搞科学
在哲学的启示下
新书
搞科学副标题: 在哲学的启示下
【加】马里奥·邦格 著
范岱年、潘涛 译
丛书：启真·科学
2022.8
几乎所有哲学家都探讨科学研究的成果，但大都忽视了它们的哲学前提，例如理性论和实在论。虽然这些前提大多是默会的且容易被忽视，实际上它们却极端重要，因为其中有些有利于科学研究，而另一些则阻碍科学研究。例如，主观论导致意守丹田和不着边际的幻想，而实在论鼓励我们探索世界并检验我们的猜想。
本书考察了发展中的科学，即以许多自然、社会和生物社会科学的实例显示的过程。集中注意研究过程及其哲学前提，主张哲学前提构成了构思和孕育科学研究计划的某种母体。
本书的原创性在于它逆转了所有当下哲学学派的倾向，在他们那里哲学同形而上学是分离的，并与科学相隔绝。而邦格的主张是，一切知识领域的实践者都需要采纳适当形式的形而上学，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科学研究的成果。
——《马克思与哲学》
启蒙科学主义
搞科学：在哲学的启示下
连同世俗主义、平等主义、人道主义和唯物论一起，科学主义是法国启蒙运动的激进一翼的部分，从狄德罗、赫尔维修、霍尔巴赫和拉·梅特里到克鲁茨、孔多塞、马里夏尔、密拉保（Mirabeau）和潘恩（Paine）。这一股和同一大文化运动的温和一翼（达朗伯、孟德斯鸠、卢梭、杜尔哥和伏尔泰）以及小得多、更胆怯的苏格兰启蒙运动——休谟、史密斯和赫奇森——相争吵。（关于这两翼之间的差异，参见Israel 2010）
上面所说的法国人在哲学方面和政治方面都是革命者，尽管只是纸上谈兵，但苏格兰人是改良主义者。特别是，温和派不接受法国和美国的激进派的无神论、平等主义和共和主义。
他们也不接受孔多塞1782 年在法兰西科学院就职演说中的科学主义宣言。他在那儿宣告，“道德［社会］科学”最终会如物理［自然］ 科学一样“用同一种方法获得同样严格和精确的语言，到达同样的确定程度”（Condorcet 1976）。
孔多塞的科学主义不包括本体论的还原论，这近年来表现在社会生物学、通俗进化心理学、神经经济学以及纯纲领性的神经炒作的残余之中。确实，在同一次演讲中，孔多塞注意到，在道德［社会］科学中“观察者自己形成他观察的社会的一部分”。因此，他可能会欢迎所谓的托马斯定理，按照这个定理，在社会事务中，外观是实在的，在那里，人们不是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 而是对他们“感知”它们的方式做出反应。
所以，孔多塞的科学主义不是自然主义的：他知道机器和社会制度虽然是物质的而不是精神的，但都是人造的，因此正如科学、伦理学和法律一样，是不自然的。（关于自然主义同唯物论的差别，参见Bunge 2009b）
对于孔多塞武装起来的哲学同志，上述情况同样适用，特别是霍尔巴赫，他在两部不同的书中，探讨了事实科学的两个分支：《自然的体系》（1770）和《社会体系》（1773）。他们的科学主义是方法论的，不是本体论的，这就是为什么称它为“方法论自然主义”是错误的，而波普尔（1960）是这样做了。
顺便说一句，法国启蒙运动是他的一个盲点，就像整个奥地利文化传统一样：奥地利错过了文艺复兴、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直到19 世纪中叶，它才从中世纪跳到自己的工业革命和“迟来的奥地利启蒙运动”中，这个运动以波尔查诺（Bolzano）、孟德尔（Mendel）、马赫和玻尔兹曼为标志。
此外，波普尔，从来不急于定义他的关键词，特别是“历史主义”“集体主义”“合理性”和“科学主义”，他把社会哲学留给了哈耶克。他靠哈耶克而被伦敦经济学院聘用，而哈耶克“计划使他的社会主义腐败”，如哈科恩（Hacohen）（2000：486）用文件记载的那样。出于这些理由，波普尔不应该被认为是科学主义或社会科学的权威。
维也纳学派采纳了法国启蒙运动激进一翼的全部原理，除了实在论和唯物论：它仍然被休谟、康德、孔德、马赫和迪昂的现象论所束缚，按照现象论，所有在那儿的（或者至少所有可以被知道的）是（对某人的）外观。除了奥托·纽拉特（Otto Neurath）是例外，这个学派对社会科学是不关心的，总的来说，他们对启蒙运动的科学主义传统只是口头讲讲，这就是他们的统一科学纲领的意思（Neurath 1955）。
新古典经济学理论家，特别是杰文斯（Jevons）、门格尔（Menger）、帕雷托（Pareto）、瓦尔拉斯（Walras） 和马歇尔（Marshall）实践了贬义的科学主义：他们的学说最好称为嘲弄科学。确实，他们写了一本大部头著作，名为新古典微观经济学，其中林立的符号会使不懂数学的人胆怯，但实际上，它在数学上没有很好定义，经验上也得不到支持（Bunge 1996，1998， 1999a）。
特别是，他们没有让他们的假说经受经验的检验，像丹尼尔·卡尼曼和以恩斯特·费尔（Ernst Fehr）为首的苏黎世实验经济学小组近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啊，对于正统经济学，得到的是坏结果（参见，例如，Gintis et al. 2005）。
反启蒙的反科学主义
搞科学：在哲学的启示下
德国哲学家威廉·狄尔泰（1883），他大大受惠于康德和黑格尔以及圣经诠释学，写了最有影响的反科学主义宣言。这个早期诠释学文本既有本体论成分，也有方法论成分。
前者是这样一个命题，一切社会的东西都是精神的（精神，道德），而不是物质的。它的方法论部分很明显：社会研究是精神科学（Geisteswissenschaften），因此有它们自己的方法。这就是理解（Verstehen），或领悟，或解释，而不是用机制和定律来说明。
按照狄尔泰，理解（Verstehen）存在于一个行动者的感觉和思想的直觉或移情的“理解”（understanding）之中——当代的心理学家错误地称之为“心灵理论”。狄尔泰观点下面暗含的推理是这样。按照庸俗的见解，历史是少数伟大人物——大多数是勇士和天才——创造的。因此。人们必须移情到他们，如果人们希望去理解已经发生的事情。按照狄尔泰，理解在于移情或同情（mit-gefühl），而在马克斯·韦伯的情况下，就是猜测意图或目的（参见Bunge 1996）。胡塞尔（1931）所说的“事物的意义”就是任何人的猜测。
因此，按照那些哲学家的意见，需要做理解的（解释的）或“人文主义”的研究，而不是科学研究。当然，狄尔泰及其追随者都不怀疑从行为“推论出”（猜测出）精神状态是一个逆问题，对此没有可用的算法，提出来的任何解答就是思辨和怀疑（参见Bunge 2006）。
通常认为，马克斯·韦伯是最著名的“解释社会学”—— 这是他的主要作品的副标题——的实践者（Weber 1976）。此外， 他把自己看作是狄尔泰的“逻辑”的追随者（Weber 1988）。但是，至少自他令人钦佩地为客观主义或实在论辩护以来（Weber 1904），韦伯试图实践科学方法，有时甚至采纳历史唯物主义；例如，当他解释古罗马的崩溃时，不是如我们在教科书中读到的，是道德的败坏，而是奴隶市场的萎缩，这又是由于扩张战争的中止，因为这是奴隶的主要来源（Weber 1924）。
总之，韦伯是作为科学主义的反对者开始他的社会学生涯的，只是有时是它的不一贯的实践者（Bunge 2007）。与他相对照，他的竞争者埃米尔·涂尔干（1988）终生都是科学主义的辩护者和实践者——因此成为他的时代许多反科学主义言辞的靶子。
诠释学，或文本主义，是狄尔泰命题的一个分支，他的命题是，社会生活的中心是交往。他的追随者，如克劳德·列维- 施特劳斯、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保罗·里柯尔（Paul Ricoeur）和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主张社会是“语言或类似语言”。因此研究社会应该集中注意符号，目的在抓住“意义”，不管这些可能是什么。（在德语中，Deutung 可以是意义，或意图——这种歧义性使得从一个行动者的目的跳到他的表达的意义颇为便利）但是，当然，如果人们集中注意词句，而不是需要、愿望、习惯和客观制约，人们就不能理解为什么工作、合作或打仗。这就不奇怪，诠释学对今天的主要社会问题——从世界大战到技术失业到美国或中国的崛起到妇女的权利到所谓发展中国家对强国的持续屈从——没有什么论述（参见Albert 1988 论诠释学在社会科学中的无用）。
例如，在1966 年，当诠释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1973）在思考巴厘岛斗鸡的意义时，苏哈托将军在美国政府支持下，下令杀死至少50 万苏加诺总统（不结盟国家集团的领导人之一） 的马来西亚支持者。
另一方面，科学主义的社会科学，即一门聚焦从下雨到收获等客观事实，而非聚焦信仰和礼拜式的科学，一门用统计而非文字明喻来武装的科学，应该对社会过程及如何控制它们有许多可说的。
作者简介
马里奥•邦格（Mario Bunge，1919—2020），物理学家、哲学家，生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通晓西班牙文、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德文和拉丁文，1952年获物理学的哲学博士学位，1966年到加拿大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任教授，1992年当选加拿大皇家学会会士，2014年获颁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复杂性思维奖。他一生共写了500多篇论文和120多本书，其著作在科学哲学圈有很大影响力，代表作为《基础哲学论》。
目录✦
搞科学
导言
第一章 太初有问题
第二章 科学研究计划
第三章 成果的评价
第四章 科学与社会
第五章 公理系统
第六章 存在
第七章 实在检验
第八章 实在论
第九章 唯物论：从机械论到系统论
第十章 科学主义
第十一章 技术、科学和政治
附录1 摆脱自由意志：一种神经科学的视角
附录2 心灵哲学需要一个更好的形而上学
参考文献
索引
译后记
原标题：《启蒙科学主义与反启蒙的反科学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