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在密西西比大学
【编者按】
探索一位伟大作家的少作,犹如回溯长江大河之源,其开端之处可能是汨汨清泉、涓涓细流,甚至是地下溶洞里最晶莹澄澈的一滴。二十岁出头的福克纳甫一尝试文学创作,就是写诗,不知疲倦地向象征主义大师学习,笔耕不辍;小说、散文创作略显青涩稚嫩,但同样蕴满馥郁的芳香;文学批评则犀利、尖锐、辛辣;所绘的钢笔线条画,也令人眼睛一亮。
本文摘编自《水泽女神之歌——福克纳早期散文、诗歌与插图》一书的英文版编辑卡维尔·柯林斯为该书所撰写的序言,讲述了福克纳早年在密西西比大学期间的艺术创作,由澎湃新闻经漓江出版社授权发布。
一
威廉·福克纳为密西西比大学1916—1917年刊画了一幅画。这是他之后八年给那本年刊、学报和一本大学幽默杂志做一系列贡献的开端。截至1925年,这三种出版物至少发表了他十六幅以上绘画、十六首诗歌、第一部短篇故事和散文小品、六篇评论和文学论文——这是一位年轻人的一系列艺术探索,他将成为他的国家产出的本世纪最优秀的小说家。
福克纳的父亲,任职于毗邻牛津市的密西西比大学管理部门,是一名高管,在校园有所房子,威廉·福克纳在此度过了这个探索期的大部分时光。在与大学这样紧密的物理关联中,他发现其出版物不仅在他作为学生登记入学期间,而且在之前他在银行工作和在之后他掌管大学邮局时,都为他敞开大门。
那个时代的一位校友热诚地回忆起福克纳1916年曾给大学校报写的两三篇模仿之作,其中《一封日本男生的信》是他最早发表的东西,一系列这样的信件确实出现了,但报社鉴定的结论是,其作者另有其人,把那一系列信件中个别几封归于福克纳的可能性似乎很小。把同一时期的另一较短系列模仿信归于他,看来同样不可能,尽管他也许写过其中几封,甚至迄今为止尚未发掘到的高中出版物可能包含福克纳少年时代的随笔或绘画,跟1913年幸存下来的十幅福克纳用钢笔画的学校素描相似。但这次调查能够鉴定的他首次发表的作品,是《老密西》1916—1917年刊里签名的画作。

接着是第二年度,《老密西》1917—1918年刊里两幅签名的绘画,其中一幅同样用于他第一次配图的“社会活动”页面,另一幅则给了列有舞蹈团成员名单的一页。想必福克纳是1918年4月10日之前把这些绘画提供给《老密西》工作人员的,因为那一天是他作为康涅狄格州一家武器公司的记账员开始上班的日子。注册加入英国皇家空军后,他于1918年6月15日辞去记账员工作,在1918年7月8日离开密西西比州去加拿大多伦多开始飞行员训练之前,他做了一次简短的回乡旅行,看望家人。四个月之后,传来停战协定签署的消息。12月,英国准许他从训练中离职,他从加拿大返回密西西比。

那年春天和夏天——据菲尔·斯通,一个那些日子同福克纳关系密切的伙伴说——福克纳比往常读得还多,写了许多他将在五年之后要为《大理石牧神》修订的诗歌。1919年8月6日,《新共和周刊》刊登了他的诗《牧神午后》,即已知的他第一篇发表的作品和第一篇发表的师承象征主义诗人们的文稿——他将从他们身上汲取更多的营养。夏末,即1919年9月19日,他注册成为密西西比大学学生,选学法语、西班牙语,参加英语文学二年级测验。
二
他对密西西比大学学报《密西西比人》的第一个贡献是《牧神午后》,在紧接着的10月里经过略微修订的版本,还有1919年11月12日的诗歌《中国》。
《密西西比人》在刊发他的诗歌《中国》两个星期之后,于1919年11月26日,将福克纳作为一个小说作者正式推出。据了解,这是他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标题为《侥幸着陆》,背景在加拿大一个军训飞机场。
同期报纸发表了他的另一首诗歌《萨福体》,而且在1919—1920学年剩余时间内的随后几期发表了十篇以上他的作品。其中大部分比其他学生给这份报纸写的诗歌更深奥精致,而这种差别恰恰造成了一些人对福克纳作品的抵触。1920年2月4日,在发表《一首关于失去的女人们的歌谣》的那个星期,一个同学恶搞了它。福克纳发表《水泽女神之歌》和《木偶们》之后,报纸错排成“Fantouches”。署名为“J”的恶搞作者,以《谁摸了》(Who touches)再次出击。作为一个在一定程度上拜象征主义者们为师的艺术家,福克纳必已从他们身上学会了预见这类敌意的发生;而且人们愿意那样想象,在他学会适应环境、并将《牧神午后》 和《木偶们》作者的美学实践和理论转化成他自己的技巧的同时,福克纳也在向“被诅咒的诗人”学习越来越珍视天然的独立自主和不合群。
他的《木偶们》问世之后,1920年2月25日,福克纳着手准备一组四首诗的发表,这组诗他特别地与其来源、保尔·魏尔伦的作品连接起来。《月光曲》,四首中的第二首——全都使用魏尔伦的标题——出现于1920年3月3日,而第三首《街》,出现在3月17日。福克纳对魏尔伦的《街》的改写本不是他对那一期《密西西比人》唯一的贡献。除了一首叫作《白杨》的诗歌以外,他还发表了他对读者反应做出的极少回应之一,对恶搞他早期两首诗歌的学生“J”的一个回复。
4月14日,《密西西比人》发表了《致克吕墨涅》——福克纳献给魏尔伦四首诗的最后一首。1920年4月21日《学习》,5月12日《母校》,《密西西比人》以作为一年级新生的福克纳的作品压轴结束全学年,但他那一学年所发表的作品并不止于此:1919—1920年的《老密西》在年终版中包含了六篇他的作品,其中有五幅画稿。大学期间,福克纳曾在作家路易斯·科克伦手下担任艺术编辑,后者那时是学生并任年报的总编。除了福克纳的绘画,年报还包含了他的诗《给男女同校》,该诗由科克伦约稿。科克伦后来开玩笑说,他是第一个将福克纳作品编入书籍的出版商。
三
大学第二年秋季头两个月还没过完,福克纳于1920年11月5日退学了,之后从未重新注册为学生。然而此事丝毫未影响他和大学出版物的联系。他正式放弃学业五天后,《密西西比人》发表了他的文学评论系列文章的第一篇:对W.A.帕西诗歌集的评论。文中,福克纳做出有趣的评论,关于帕西,他说:“天啊!帕西先生——呜呼,如我们当中的好多人——不幸生不逢时。”这一系列文章的第二篇探讨了康拉德·艾肯,福克纳推崇此人的诗歌,并常常向密西西比大学的朋友充满敬意地引用他的诗句,正如詹姆斯·乔伊斯之于他,他经常拿着前者的诗集在校园里四处走。
1921年5月,《密西西比人》——尽管福克纳已退学,该报依然以特约编辑的名分将他的名字保留在职员名单上——发表了他的诗《在老密西男女同校》。在1920—1921学年年末,《老密西》年刊——该刊也在职员名单上以艺术编辑的名义保留了福克纳的名字——发表了他的四幅画稿,以及他未署名的诗《夜曲》,带着装饰花边,以贯穿两页纸的形式重点推出,给人深刻印象,尽管插图顺序搞反了——大概是印刷机出错的缘故。
在他重要的新奥尔良之行之前,福克纳与密西西比大学的密切关系持续了三年之久。1921年12月9日周五,大学报纸在其“本地”专栏报道:“威廉·福克纳,前‘老密西’学生,在纽约待了一段时间学习艺术,日前已回到大学,在大学邮局担任临时邮政局局长。”同期的另一篇文章则提到,“为该职位进行的筛选工作将于周六在牛津市开展”,要在福克纳和另两名候选人中做出选择,并希望“最佳人士获选”。福克纳赢得了该职位。到了1922年3月,推荐他成为永久邮政局局长的请求上交至美国参议院,并最终获许通过。
在他开始为大学邮局工作的首月,福克纳再次开始为《密西西比人》供稿。1922年1月13日刊登了他对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返始咏叹调》的评论,和一篇刊于1922年2月3日称颂尤金·奥尼尔的文章。两篇都以首字母“W.F.”署名。
尽管他已发表了首篇小说《侥幸着陆》,可在他成为学生以后,福克纳两年内再没发表过别的小说。1922年3月10日,《密西西比人》刊印了一篇散文随笔《山峦》,仅署名“W.F.”。这篇随笔跟福克纳的一首诗如此紧密相联——《绿枝》中第十首——以至于出自何人之笔毫无疑问;并且,通过曾在该报工作的一名职员,我可以确认这篇以及其他在《密西西比人》上署名“W.F.”的四篇文章确实是他写的。在这篇随笔出现一周后,《密西西比人》刊印了福克纳题为《美国戏剧之阻滞》的第一部分,在随后一周的那期则刊登了剩余部分。1922年春季,《老密西》年报在“法语俱乐部”的页面上刊登了福克纳在该刊的最后一幅画。该刊与福克纳的合作关系,始于他五年前发表的绘画(也是本次调查发现的福克纳的首次作品),也完结于此。
但那时的福克纳,当然,与其说是从密西西比大学业余出版物和他们相对狭小的读者群中撤出他的作品,倒不如说是正朝着为更广大的读者——而如今,四十年后,是全世界读者——服务的专业出版物进发。当《老密西》年刊在印刷福克纳最后几幅画作时,他为《两面派》贡献的七篇中的第一篇——一首题为《肖像》的诗——在1922年6月面世。那本全国性的小杂志,出版于新奥尔良,在那儿福克纳后来转而投入小说创作。
尽管福克纳在1921年春天已经发表了他在大学的最后一首诗,但他对于诗歌的关切仍持续了好些年:几首未发表的诗,他注明的日期都是1925年他在新奥尔良的那几个月,等到1925年7月7日离开新奥尔良前往欧洲时,他已经在《两面派》上发表了四首诗作。别的未发表的诗则日期注明于在欧洲的旅行期间。1926年,紧随他回国的那段时日,在密西西比州帕司卡古拉,他写了更多诗。在他发表了重要小说之后,他仍然表现出对诗歌的关切,体现在1932年某一期《当代》 ——那期以福克纳作品为重头戏——中发表的几首诗,还有出版于1932年和1933年的《这片大地》和《绿枝》,其中就包括了他在密西西比大学写的诗歌的修订版。
1922年12月,《密西西比人》刊登了最后一篇福克纳的文章,一篇对约瑟夫·赫格斯海默三部小说的评论。耐人寻味的是——尽管或许纯属巧合——他之前在《密西西比人》上的文学评论的主题都是诗歌或戏剧,因为那时的他全身心投入诗歌和戏剧的创作之中,而现在当他逐渐向小说家发展时,这最后一篇《密西西比人》上的评论则是福克纳对该报提供的唯一一篇关于一名小说家的文章。
在这篇对赫格斯海默的评论之后,福克纳可能给《密西西比人》写了另一篇文章。在他当邮政局局长最后一年的年头,1924年1月11日,该报刊登了一篇巨幅的蓝鸟保险公司的幽默广告,该公司致力于学生的幸福,因为它会在他们大学课程中保护他们,通过为“教授和其他失败”提供担保。这则和紧随其后的那些广告据说是被一家三人组成的公司所购买:一名是刚从英国回来的学生,他作为罗兹奖学金获得者在牛津大学学习;一个是福克纳在邮政局的助手,后来在福克纳辞职后升任为局长;还有福克纳。每个人都被列为这间公司的“总裁”。

四
不管福克纳在蓝鸟保险公司的恶作剧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这些年中写作之外的他过得还是很快活。他保持了去乡间长距离漫步的习惯,经常在周日跟菲尔·斯通走上十二至十五英里,有时还徒步旅行数日之久。他和他的朋友喜欢开他的白色敞篷车四处兜风,这车被他的一些朋友称作“雪花”。福克纳在大学还经常打高尔夫——技术如此精湛,以至于在临近他从邮政局辞职的那段时日,他还跟两名职业选手参加了一场表演赛,而且最终拔得头筹。
总是一名运动员,一名户外爱好者,一个将年轻人的福利视为己任的人,福克纳在此期间曾在牛津男童子军中担任团长。前会员们带着愉快和崇敬回忆起那些会议,那些全天性的户外活动,还有露营期间——譬如说在1924年8月底,在牛津市西北角小湖边——威廉·福克纳总能营造异乎寻常的愉悦气氛,这样完全没有紧张感,也不用呼喊成人纪律,那些男孩子保持了理智和秩序,而且玩得很快活。当年在牛津市的一名少年,如今是著名学者,回忆说福克纳能激发孩子们玩一个游戏的兴致,游戏目标是在不经察觉的情况下,穿过树林潜伏到设定的中心玩家身边。这游戏经福克纳引进,后来牛津市的男孩们都非常爱玩。福克纳自己也热衷于这项社会活动,可结束时一定带着遗憾,因为他显然是一个出色的男童子军团长。

然而,这些年间作为邮政局局长,他的表现显然不尽人意。据朋友说,他是勉强接受这份工作的。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让这名后来写出了《喧哗与骚动》和《去吧,摩西》的作家以整理别人的圣诞卡片为生多少有些荒唐。到1924年9月2日,一名美国邮政局密西西比州科林斯总部的督察员在给福克纳的信中详细阐述了顾客的各种投诉,包括从未抵达的信件和包裹,他在工作期间不专心看好邮票窗口而整天看书,有些顾客还声称他即将发表的书就是在邮局写的。这名督察员还记起福克纳说他“很高兴邮局派来了有点幽默感的人,并意识到这是多么‘艰苦的工作’”。1924年10月底,在邮局工作了近乎三年后,福克纳辞职了。第二天,在一封给朋友的感人至深的信中谈到再次完全自由地写作是件多么愉快的事,不管结果如何,他再也不打算被生活所羁绊了。数周后,1924年12月26日,当《大理石牧神》发表时,福克纳给了邮局督察员一个赠本,题词中他写道:“他的友谊使我得以从一个极其窘迫的境遇中解脱。”
大约10月中旬,福克纳或许已经开始计划离开邮局、大学以及密西西比了。若果真如此,他题为《密西西比山峦:我的墓志铭》的诗——此诗在注明日期为1924年10月17日的手稿中保留至今,后来屡经修改发表于小册子《这片大地》和《绿枝》里——就带着额外的辛酸了。1924年12月中,他的第一本书——《大理石牧神》,在波士顿发表了,这是一部献给他母亲的诗集。序言注明日期为1924年9月23日,由菲尔·斯通执笔,后者为安排出版帮助重大。以及末尾的标记则是作为这些诗歌的写作日期线,“1919年4月,5月,6月”。斯通序言中的——有点未卜先知——对《大理石牧神》的评价也适用于很多的福克纳早期诗歌,在此特地重印如下:
它们是青春期的诗歌……它们不可避免地属于迷茫和幻想的时代……它们也有青春期的缺陷——青春期的不耐烦、不谙世故和不成熟。它们有青春期的纯粹的喜悦……还有青春期的蓦然、朦胧、不可理喻而且毫无缘由的悲哀。我认为这些诗歌显示其大有潜能。它们对语言和语言的音乐有一种非凡的感觉,对轻元音的爱,对色彩和韵律的直觉,还有——时而——几分呼之即出的阳刚之气……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将成长,将把这些事情抛在身后,将最终产出一株花,一株只可能生长于他自己花园里的花。

